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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见


  

  屋外传来几声鸡啼,如心如蝶般的睫毛动了动,她摸过枕边的青巾系上,起身开窗,此时应该是晨光微曦,万物苏醒。如心轻轻吸一口气,闻到了初春草木清新的香气。

  耳尖一动,她问道:“梦儿,是不是你?”

  “如心姐,早呀。”声音甜美,如心似乎看见了那如蜜的微笑。

  “梦儿,早。”

  姐妹两还没说两句话,就听得门外闹声阵阵,夹杂着东西掉落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叫。忽然有人拍着门急切的高喊:“如心,如心!”

  是莫老板,倚游赶紧去开门,莫老板一边朝里走一边叫到:“简单收拾一下东西,要快,马车就在外面。”

  “出了什么事?”

  “桓军打过来了。”

  桓军?那是个什么东西?

  如心倚在门边,眉目结愁:“这么快。”

  莫老板将如心屋内的琵琶取下,用布包好:“梦儿别发愣了,时间紧迫,我帮如心收拾东西,你快些。”

  倚游跑回屋内,也不知该拿什么,胡乱捡了几件衣裳便跑出去,莫老板和如心已在车上。

  周围全是乱哄哄的人群,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桓军进城了!”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极度的恐惧伴随着哭喊和嚎叫蔓延开来,莫老板驾着马车艰难地行进着,倚游问道:“如心姐,桓军是些什么人?”

  赶车的莫老板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如心解释道:“桓国是大周的邻国,野心勃勃,看着大周这些年来积贫积弱,便时常来犯,几年前桓军攻破落霞关,凶悍非凡,大周几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桓军一度攻到天子脚下。皇上无法,不仅同意两国联姻,还割了五座城池作为陪嫁。联姻之后,他们消停了好一阵,没想到今年又卷土重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和莫老板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落霞关。”

  “不好,垣军追到后面了,你们坐稳了。”莫老板猛一扬鞭,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倚游和如心死死地抓住马车门,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后面传来了马蹄声和男人的怪笑声,如心身子本来就纤弱,巨大的颠簸让她承受不住,手指渐渐没了力气,眼看就要滑脱了手,跌出车外,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倚游一把抓住如心的手往里拉,自己却因着惯力被甩出马车。她在草坡上滚了几圈,突地撞上一块坚硬的东西,双眼一阵阵发黑。如心和莫老板的惊叫声渐听渐远,她头一歪,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倚游从昏沉沉的黑暗中挣扎出来,身上事物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倚游喘着粗气,从这个沉重的事物中爬将出来,回身一看,是一个人的尸体。一丝恐惧从心底里升上来,她想到了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战,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这枉死的人群中,有起早贪黑,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只为多挣点钱给家里人买些好吃食的卖油郎;有两鬓霜雪,本应该坐在门前的躺椅上晒太阳的垂垂老人;有前一日还坐在书堂里摇头晃脑背颂“人之初,性本善”的憨憨童儿。

  倚游捡起一个染血的拨浪鼓,它属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这孩子还未来得及到这个世上看一眼,便和他的母亲一起长眠于此。倚游气沉丹田,试图召唤仙术将年轻的母亲救醒,奈何每到关口便被压制。她能做的事情,便是将年轻母亲的眼睛合拢。伸出手时,手抖得不能自已,一滴眼泪落在她手背上,几乎灼伤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凡间的局外人,凡人生死自有天命安排,可是这一刻,她从神坛上重重跌落,再也回不去了。

  许久,她撑着沉重的身子站起来,开始逐一辨认尸体,这里没有如心姐,也没有莫老板,他们已经顺利逃出去了罢。倚游心神一松,才想起摸一摸后脑勺,那里肿了很大一块,一用力便疼得厉害。

  落霞关,在哪里呢。倚游想着,不妨脚下一滑,径直摔下坡去。

  这一跤摔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拿掉头上的杂草,摸了摸,好嘛,前面也肿了一块,这下可对称了。拍拍裙子上的泥土,才站起来,便觉得右脚一阵刺痛,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刹马声。

  倚游勉强站住,一转身,只见路上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白马毛色雪亮,一丝杂毛也无,呼哧呼哧喷着气,赶车的小厮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想必是被她滑稽的模样惊住了。倚游又弹了弹身上的泥土,心想:“滚下个坡都能拦住别人的路,我真是服了自己了,幸好没被撞飞。”

  这时,一道声音从马车中缓缓传来:“枕流,怎么回事?”其声如林间清流,清越和缓,入耳时令人心清神怡,倚游积聚心中的浊气一清,不由得抬起眼,望向马车。

  赶车的小厮回答:“公子,突然有个姑娘从山坡上滚——呃,摔下来,要不是枕流及时刹住马车,只怕要撞上了。”

  “哦?那姑娘现在如何?”

  “人没事,就在前面。”

  “我看看。”话音未落,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指挑开绣着翠竹的门帘,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一袭青衫,盘膝而坐,身姿清奇。如雪中青松,月下玉竹。若单论容貌,不及昀崖殿下十分之一。但当他清凌凌的目光落在身上,却不由得让人觉得风华无限,清雅无双。

  “姑娘,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

  “前面五里便是虚缈峰,乃是在下居所,若是姑娘觉得不适,在下可为姑娘治疗。”

  倚游看着周围的野山荒草,试着挪动右脚,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只好可怜巴巴地说:“我的脚好像崴了。”

  “枕流,扶姑娘上车。”

  “是。”

  枕流下了车,走到倚游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姑娘,请。”

  倚游见他才十三四岁年纪,却神态老成,说话一板一眼,甚觉有趣。不觉多看了几眼,谁知这孩子脸皮薄的紧,一下子就脸红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红透,倚游忍不出笑出了声,萤烛萤光年纪也小,却没有这样爱脸红。枕流听见轻笑更囧了,一路垂着头,直到扶着倚游上了车,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看着枕流飞快地放下门帘,脸上的笑意盈盈。身旁的公子或许是看她的笑容喜气,也微微一笑。这一笑如同春风初来,冰雪消融,霎时间将世间万物点绿,让人心生亲切,忍不住想与之亲近。

  “姑娘,可在在下脸上看见了什么好吃的?”

  莫非自己流口水了?倚游赶紧擦擦嘴角,却什么都没有。那公子又笑了笑,这一笑又若春水沥沥,春花初绽。凡间竟有如此男子,竟然可以仅用一个笑容就让人放下心中所有防备。此人要是在西方帝君麾下效力,西方帝君审讯刑罚的时候就可以在一旁坐着喝茶了。

  “在下虚渺阁夏侯逸,敢问姑娘芳名。”

  神游归来的倚游有些结巴地回答:“我,我叫梦儿。”

  “原来是梦儿姑娘,幸会。姑娘家住何处,待在下为姑娘治好伤,好送姑娘回去。”

  倚游忍着把自己从一只小梦貘修炼成仙的几百年经历说给他听的冲动,勉强说道:“我很小的时候父母都去世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得,只有一个姐姐,我们在去落霞关的途中走散了。”

  夏侯逸清澈柔和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她在心里嘀咕:我没骗你,父母早已去世。至于姐姐,我好歹叫了如心那么多天姐姐,借她来用用好了。

  “如此,落霞关离此地甚远,你们两个弱女子可是要去投奔亲戚?”

  “若不是桓国进犯,扰民伤财,我和姐姐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

  “桓国进犯,竟这么快打到这里了,周国腐朽远超所想啊。”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待抵达虚渺峰时,已是正午。

  虚渺峰高耸入云,险峻异常,且终年云雾缭绕,世人难窥其真颜。倚游站在山脚下,望着眼前如斧凿刀削般的险峰和一泄而下的悬崖瀑布,啧啧有声。虽是正午,烈日炎炎,此峰却仍隐于云雾之中,一入此境,便炎热散去,周身清爽,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夏侯逸在前,枕流负着倚游跟在后面,四周雾气渐浓,夏侯逸清雅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三人行了半个时辰,前头依然是雾气漫漫,倚游心道:“山底下都走了那么久,待会儿上山可不是要入夜了。枕流现在虽然走得很稳,可毕竟年纪小,总不能让他背着上山。得另想个法子才行。”

  “枕流,你累吗?我的脚现在不怎么疼了,让我自己走吧。”

  “姑娘,我不累。”

  “我比你大一些,叫我梦儿姐姐吧。”

  “是,梦儿姐姐。”

  “看你年纪小小,力气倒是大得很,背着我走这么久,气都不喘。”

  “不久,就快到了。”

  “啊?到了?”

  四周仍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阁楼檐角,夏侯逸停住脚步,示意枕流将倚游放下。

  “枕流,你功力不足,梦儿姑娘还是我来带罢。”

  枕流点头,夏侯逸走到倚游身旁,说道:“倚游姑娘待会儿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倚游还未明白,只听得他说一声“得罪”,便托着倚游的手臂纵身一跃,踏上一只木鹤,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白雾向下流窜,顷刻间已足踏平地。一回头,枕流已立在身后。

  夏侯逸侧身看了看倚游,道:“姑娘倒是胆大得紧?”

  “此话怎讲?”

  “若是寻常女子,想必会吓得花容失色,或是尖叫,或是昏厥。姑娘倒是神色淡然,不惊不躁。”

  倚游心想:本仙子在天上腾云驾雾几百年了,这点阵仗算什么。面上却露出后怕的神情,道:“公子不知,我一受惊吓反而会安静下来,看着淡定,实则呆怔,让公子见笑了。”、

  “如此。”夏侯逸点头道:“姑娘略退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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