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十章·七泽

　　

　　蓑衣借着强冲《缘修经》第七层的剑意生生闯出了参商剑气，知道以自己的状态决计走不回明熙镇，便决定在外面将就一夜。反正她已数日没有见过卢晓舒，也不怕他起疑。

　　毫不意外地，她还是没能突破《缘修经》第六层。虽说那是想借着剑意破掉参商剑剑气，可其实她还是存了一些能在参商剑气的压力下破境的想法的。

　　她在这里，已经卡了八年。

　　自她跟随竹魂以来，仅用十年时间就将《缘修经》修炼到了第六层巅峰。一方面是蓑衣身世决定了她恐怖到难以形容的天赋，另一方面则是陆凌羽替她打下的基础以及她自己缘修经修炼到第三层又散功的基础。

　　当然，这也与她自己的苦修有关。

　　但问题是，自十年前她修为到达第六层巅峰之后，就停滞不前，再难寸进。当年她就强冲过第七层，基本上每月一次，然后大病一月，下个月再试一次。

　　试了一年之后，她发现强冲是没有用的，于是继续下山杀人。她不惜几度把自己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可即使对方的刀擦着她喉口只有一寸，她却还是碰不到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的那条线。

　　回山之后，她散掉了自己第六层的功力，然后又花了半年练了回来。她又强冲了半年第七层，还是没用。

　　于是她去问百里长亭。

　　百里长亭道：“真冲不破，就算了，毕竟这个靠的还是剑心。想想看，你最恨谁？”

　　是啊，她最恨谁呢？好像是秋雁，可是没有秋雁就没有杨逸。或者是陇城林啸天，但是林啸天实在不值得她恨，她完全有能力直接杀了他。

　　蓑衣想了很久，最后伸手向上一指，道：“天。”

　　“云儿，”百里长亭轻轻一笑，笑容苦涩莫名，“你若真知道什么是恨天，当初怎么会同意入墨皇门下？我们的剑，都不会指向天下苍生，所以你剑心不够，也是正常。”

　　蓑衣默然良久，继续杀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人知道她到底为何杀人，一是竹魂，一是百里长亭。

　　她不能私自杀人，杀人之前必须通过提出合适的价格来确认主顾即使没有她也能杀掉他们想杀的人，在出得起价的时候不能拒绝，不能虐杀，不能用刑，无论如何不能说出主顾是谁——

　　墨皇一脉不同于逍遥涧，一向单传。逍遥涧是为了用主顾杀人的不光彩历史控制主顾，墨皇则是以一己之身担下了无数血债。

　　说起来真是有些好笑，他们一群剑道中人居然会想着天下苍生这种事情。

　　墨皇一向认为没有人能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只能判断一个人会不会死。所以蓑衣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怎样讲价，从价钱里判断对方有没有杀死那人的能力。如果有，那即使她不出手，那人一样会死；如果没有，她会以对方开价不够高为由拒绝。

　　蓑衣杀人，只是为了减少那人死前的痛苦。

　　或者，如果真有因果轮回这一说法的话，就让那些杀孽都算在她身上吧，管他要用几世来还呢。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她永沉地狱，根本没有来生。

　　所以她注定不齿于人，注定不容于世，注定空有天纵之资惊世之才，却只能一手把它埋葬在黑暗之中。

　　衣锦夜行，是谓墨。

　　这样值不值得，她不知道，但她从未怀疑过这样对不对。如果一个人练信仰都开始怀疑，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路好走，即使知道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就像当年她为了查证林振衣的事情坚持去了陇城，即使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

　　当初还有佩玉再最后救了他们，这一次，没有人了。

　　而她持此道，与剑道的“逆”字并不相符，很有可能此生都无法跨入缘修心法第七层。

　　（不过无所谓了，凭借暗杀术，她可以轻易杀死境界比她高的人。她只不过想吴渊回来而已。）

　　强冲过很多次，散功过很多次，但她没有一次成功的。最后她直接将缘修经四五六三层的功力全部散去，重新从第四层开始修炼。

　　散功之后，她仍在杀人，只不过小心得多。不知是谁试出了她修为大大不如从前，于是不管跟她有仇没仇的人全来追杀她，谓之除恶务尽。

　　那三年真不是人过的。

　　追杀，逃亡，再追杀，藏匿，就这么无止无休地循环，她根本没有时间静心修行，根本没有机会逃回山上，不管是她的尽水山、竹魂的夜锦峰还是百里长亭的明心峰都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三年之后她修为到了第四层巅峰，因为不敢在外面破境，想方设法地绕回了夜锦峰。大概是在外面被压得太久了，不到三个月时间，她修为从第四层巅峰飙升到第六层巅峰。蓑衣本打算一鼓作气突破到第七层——

　　还是失败。

　　那时候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如何她就是不行？天赋、机缘、勤奋，她自问没有一样不够的，她真的已经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因为不行，所以不行。

　　本来就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因为所以。

　　就算你愿意为之堕入鬼狱，永世煎熬，不行还是不行，因为根本没人跟你换。

　　蓑衣躺在落叶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她很少用这种姿势躺着，因为这样动起手来太不方便。但她是真的很累，就这么躺一会儿吧。

　　就在刚刚，她第五十四次冲击第七层失败。

　　这大概是最后几次了，蓑衣想着，如果在参商剑之事解决之后她还是摸不到那条线，就放弃缘修经，回去修习百里长亭的《天苍苍兮》。

　　###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蓑衣看着坐在对面的齐霖，淡淡问道。

　　他们现在正坐在临德镇万家酒楼二楼临街的雅座上，窗边竹帘已经被拉了下来。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白瓷酒杯，酒杯用红釉漆着大朵的牡丹图案。

　　但是很明显，他们不是来喝酒的。

　　齐霖看了蓑衣一眼，也没有拿酒杯的意思，“竹魂前辈的陌路心法，逍遥涧也是有记载的。”

　　“我相信你们有记载，但我不相信凭你可以看破陌路。”

　　陌路心法是墨皇一脉的隐匿之法，修习此法之后，除非对方修为进境高出太多，否则无论何人看来，都只当修习者是一个普通路人，不会多加注意。蓑衣第一次看到竹魂的时候，他身上与陆凌羽截然不同的气质，就是由此而来。

　　齐霖道：“涧主算好了你一定过不去断弦谷的阵法，必会被阵法反挫之力所伤，来最近的镇上寻药，所以就让我在这里等着。”

　　蓑衣袖袍突然一振，匕首斜出，划向齐霖颈间。齐霖右腕一翻，蝶舞凌空而现，银光一盛，震得蓑衣匕首脱手。

　　齐霖弹指打落被震飞在空中的匕首，他们所在的雅座之中突然生出数十株青竹，青色古雅深沉，将齐霖困在其中。

　　“果然，”齐霖苦笑：“你永远留有后手。”

　　蓑衣淡淡道：“只是还没有人逼出过我全部的底牌而已。”

　　“我没有想到你的阵法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根本不需要事先计算就能完全控制住场面。阵法学起来很麻烦的吧？”

　　“你又不是没学过。”

　　“我学的没你那么深。”

　　“有段时间我修为上不去，左右无事，就专门研究阵法。”

　　她说的轻描淡写，齐霖便也没多在意，“我是来跟你谈谈的，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蓑衣挥出袖袍，卷起地上匕首，“知道了。说。”

　　齐霖向四周瞄了一眼：“能不能把这个撤掉先？”

　　“这样说话我比较舒服。”

　　“但是是涧主让我来的。”

　　蓑衣沉默了一下，头上那根很像旧筷子的竹簪上青光闪过，雅座中的竹子瞬间消失不见。

　　虽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逍遥涧谈生意，但谈生意就要有谈生意的样子，总不能把刀架在客人脖子上谈。

　　当然，她也很少担心有人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齐霖看了她一眼。

　　蓑衣道：“我确认过了，没有人能偷听。你呢？”

　　齐霖点点头，“我也不认为有。”

　　他们二人俱是当世顶尖的刺客，他们说没有人能偷听，那就是真没有了。

　　蓑衣道：“说正题吧。”

　　齐霖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块玉玦，放在桌上。玦上并无雕饰，只是勾了几道纹线，线条飘洒诡谲。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蓑衣微微挑眉，“这是禾族的东西。”

　　齐霖道：“是。”

　　禾族世居西方深山之中，少履尘世，但偶尔有一两个弟子来到中土，却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因此虽然中土众人都不知禾族具体实力如何，却无人敢轻视于它。

　　但禾族最著名的还不在此。

　　在于巫道。

　　当今天下，陇城受空凌影响，城主弟子全部是剑道；寒冰断弦有一些巫道典籍，也不禁门下弟子修习巫道，但他们的顶尖人物全部是剑道。受这三家影响，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修习剑道。

　　这倒不是因为人们趋炎附势，而是因为巫道入门实在太难，并且也没有什么好的巫道功法典籍流传下来。寒冰断弦这种大派还有能力在巫道上花些功夫，一般的门派那是想都不要去想的。

　　所以现在巫道最强的，是南疆一些零星的妖灵。

　　禾族除外。

　　由此可见，曾经并称的巫剑二道之中，巫道沦落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如果没有禾族，巫道恐怕已经直接除名了。

　　巫道最好的功法，最好的法器，最好的对天地灵气的理解，全部来自禾族。

　　蓑衣看着面前的玉玦，“你想谈什么？”

　　“这是禾族的七泽玉玦，可以助你通过断弦谷的阵法。”

　　蓑衣并没有深究他这句话，而是道：“条件？”

　　“七泽玉玦借你一晚，我们要断弦谷的地形图和阵图。”


　　(https://www.bxwxber.cc/book/131665/9464630.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