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旧恨
两道剑光,降落在了尽水山脚下。山脚有一片松林,在这夏秋之际郁郁葱葱地绿着。松枝在风中微摆,颇有韵味。
此际已近日暮,光线温和,天地间充斥着淡淡的淡紫颜色。松林静立,不远处便是高耸孤峭的尽水山,山上云雾缭绕,云雾的白色温和静远。因为云雾掩映,看不到尽水主峰的伤心崖。
为了节省时间尽快赶回,侯飞云和吴渊同御沧海剑,杨逸御惊鸿剑,全速飞行,待到得尽水山脚下,三人皆已透支,便降落到此地松林休息。尽水山已经近在眼前,三人反倒有些不敢立刻上去。
杨逸和吴渊静坐调息,侯飞云因为一路有吴渊带着,消耗并不是很大,休息片刻便缓了过来。左右无事,她便在这松林中信步走走。脚下土地松软,微带湿气,一小从一小从的杂草随处可见。头上松针疏密有致,透过松针,可以看到浅蓝色的天空,天上随意涂着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侯飞云忽一皱眉,嗅了嗅。
这两年来她容貌初成,眉目如画,一颦一笑之间不知能颠倒多少人,只是眉眼太过清秀,因而显得有些单薄。单凭这一皱眉,别说她两位师兄,就是虞曦那老怪在此,也要愣上好一会儿。
只是此时林中无人,她这一皱眉,显然不是给松树看的。
——这味道不错。
侯飞云轻轻垂下睫毛,这般想着。
她向四周看了看,片刻后眼神一定,缓步走到一株松树前,伸指在树干上一抹,然后将手举到鼻下嗅着。
她放下手,又走近了一步,身子几乎贴着树干,仰头向上看去。松树枝干苍虬,枝桠横斜,松针细密,将天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枝干之上,有些凝结了的灰黄色液体,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是松香。”
杨逸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背后,淡淡道。
杨逸高了侯飞云半头,视线正好可以越过她头顶。侯飞云伸手,将那东西掰了下来,取了一块帕子包住。
杨逸道:“你喜欢?”
侯飞云嗯了一声。
杨逸道:“不是这样直接用的。”
“先捡着再说嘛。”
杨逸一笑,“那我们多找找。”
侯飞云转过身来,微仰头看着他。二人贴得是如此之近,侯飞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杨逸的体温,可以数清他的睫毛,看到他睫毛下一双很漂亮的大眼,那眼笑起来很阳光很清浅。
然后她说:“好啊。”
对于侯飞云下发的任务,杨逸一向有很好的执行力。待吴渊调息完毕时,侯飞云与杨逸已各自抱着一大包不明物体站在他面前。吴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
侯飞云只是嘿嘿嘿笑。
杨逸道:“大师兄,不回山吗?”
吴渊看了一眼天色,又瞄了一眼杨逸,淡淡道:“告诉我,你还有那只手能御剑?”
杨逸有些尴尬地呃了一声。
吴渊不知这两人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他从来不会拂侯飞云的兴,便向二人道:“先放着吧,反正这么近,过两天再来取就是了。”
侯飞云哦了一声,表示赞同。可惜她两只手都抱着松香,不然她是很想抓抓头的。
吴渊让侯飞云随便找个地方放着,侯飞云坚决不允,认为山中气候多变,这“两天”里很可能下雨或者刮大风。吴渊无奈,于是找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用沧海剑凿了个洞,让侯飞云把东西放进去。侯飞云用指在石上刻了“侯飞云到此一游”七字,作为标记。
杨逸见此,抓了抓头,在“侯飞云”三字旁跟了“杨逸”二字。
吴渊跟上了“吴渊”二字。
侯飞云这才满意,拍掉手上灰尘,道:“我们走吧。”
这上尽水山的最后一段路,侯飞云从吴渊手上抢了沧海剑,坚持要自己御剑上去。吴渊和杨逸只好同乘惊鸿剑。
如果,如果有幸,师父在山上的话,他看到我能御空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吧?我现在《缘修经》已经到了第三层了,很多人都打不过我了,也长大了,变漂亮了,在不靠谱了那么多年之后,终于有一天我能靠谱地回来了,很落魄,但是很风光。
一道清光,一道蓝光,就这么离开了山脚松林,向着终年云雾不散的尽水山顶而去。
此际,天色渐暗,天地间充斥着淡淡的淡紫颜色。那一片松林在风中微摆,悠远安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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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吴渊离山前帮侯飞云和杨逸把门窗都关好了,他们屋子里倒是没落太多灰尘。侯飞云回到自己住处,第一件事就是去抱了一捆柴火回来烧水,然后打开自己衣柜,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大多数衣服自己都穿不得了。
不过好在当年陆凌羽极有先见地帮她买大了几件衣服,现在应该还能勉强穿一穿。侯飞云一件一件试过来,然后,极其震惊地发现师父好像当初就知道自己能长多高一样,衣服都恰好合身……
侯飞云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陆凌羽把掌门之位扔给她就是个大坑。
待水烧热,侯飞云将门窗反锁,一把扯掉身上那件肮脏不堪的苗族女子服饰,跳到澡盆里好好泡了半个时辰,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她原本挑好了一件白的衣服搭在一旁,穿好后一照镜子,发现这些年来自己黑了好多,于是马上脱下了换了一件黑的。
侯飞云又照了照镜子,发现还是黑了好多……
好吧,无奈之下,十六年没化过妆的侯大掌门决定去找些胭脂水粉之类的过来。侯飞云仔细想了想,然后就发现了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情。
尽水山虽然只有侯飞云一个女子,但并不是没有脂粉之物。而很不幸,那唯一的胭脂水粉所在,正是陆凌羽的住处。
见了个鬼啊!化妆就是要给师父看的,现在居然还要先跑到师父房里要水粉,这算什么事情啊!
侯飞云解不开这个死结,只好长叹一声,暗道两句正事优先,然后抓起一旁的掌门印信走了出去。
侯飞云到的时候,吴渊也已沐浴完毕,从那件苗族男子的衣服换回了他常穿的灰衣。吴渊一开房门,侯飞云便看到师兄一双眸子里光华内敛,清逸洒脱,不禁愣了愣。吴渊看到侯飞云眉目间的孤清之色,也是愣了一下。
侯飞云笑道:“师兄,不过洗了个澡换了个衣服而已,怎么都认不出来了?”
吴渊看着她,道:“你漂亮了好多。以前脏兮兮的,看不出来。”
侯飞云道:“师兄你也是。”
护山大阵的阵眼在伤心崖上,侯飞云听虞曦提到过本门旧事,因而也不甚惊讶。
故地重游,吴渊有些感慨,“我们上次回来的时候,也是夜里,你还说怕黑,不肯跟我去剑谷。”
陆凌羽在时,一直不准侯飞云上伤心崖。侯飞云唯一一次偷偷上去是吴渊御剑带着的,好巧不巧刚好碰到了陆凌羽,师兄妹(主要是侯飞云)死缠烂打也没有骗过陆凌羽,可是不知为什么,师父竞没有罚她。
现在想来,那是陆凌羽最后一次出现在尽水。
侯飞云道:“啊?有这回事?”
吴渊一声轻咦,“你不记得了?”
侯飞云抓头,一脸尴尬,“真不记得了,师兄,你是不是教了我哪一招剑法来着,你知道我以前听到剑法总喜欢打瞌睡……”
吴渊摇了摇头,“不记得算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一路上剩下的时间,吴渊都没有再说话。侯飞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
尽水的护山大阵共有九重,五重五行阵,四重剑道阵。侯飞云无论如何都启动不了剑道阵,只好先开启了那五个五行阵。
五道阵符在他们头顶成形时,侯飞云长出了一口气,心想从此以后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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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侯飞云再次睡到自己床上,只觉得无比舒坦,这一觉直睡到天色大亮才醒。如果不是有被秋梧追着的那段经历,侯飞云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能在自己床上一觉睡到天亮是种多大的幸福。
侯飞云想起了二师兄的煎蛋,于是跑到二师兄门外踹门。按照惯例,此时大师兄想必在剑谷练剑。
杨逸被她踹了出来,腰带还没系好,睡眼惺忪地问她有什么事。
侯飞云忍住一盆凉水到他头上的冲动,道:“煎蛋。”
杨逸炸毛:“我才回来!不带这样的!你们这样欺负劳工是会遭报应的!”
侯飞云哪里理他,强行把他拖到剑谷,然后叫上了吴渊。
三年不回,原本通往厨房的路长满了杂草,完全辨认不出。三人绕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厨房。
“师兄,看你修的什么路!”
“我修的路很好,太久没回来怪我咯。”
“身为厨师居然找不到厨房,难道不怪你?”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行了吧!”
侯飞云哼了一声,道:“知错要改!”
杨逸举起双手道:“我改——”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吴渊和侯飞云也同时看见了那个人影。
那人实在是落魄不堪,一声衣袍已经没剩下多少布料了,露在外面的肌肤又黑又黄,身材瘦弱,比尽水三人最落魄的时候还要惨上几分,不过身上倒是很干净。
那人也看到有人,转过头来,面容竟然颇是清秀。他似没料到会看到尽水三人,微微一愣。
“林兄?”
“林振衣!”杨逸林兄二字还未说完,侯飞云已经冲了上去,大喜道:“我跟他们说你肯定是冤枉的,看吧,果然是的!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找你三年了——”
她突然顿住。
一段匕首从她后心透出。
林振衣死死盯着她胸前匕首刺入的位置,面容狰狞,完全不像那个他们认识的世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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