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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歇学


  

  小祥子急急奔进过来,几位谙达焦急询问:“怎么样?”

  小祥子说:“昨晚服了药,出了几身汗,天快亮才睡下,今日怕是要歇学一天,几位大人先回吧。”

  几人面面相觑,拱手而拜:“劳公公代问皇上圣安。”

  小祥子回礼,温声道:“大人莫担心,皇上已经大好了,再歇养歇养精气便可。”

  我这时才看小祥子,原来早也穿上了八品花衣啦,眉眼也成熟了不少,透露着谦和与文雅,皇上跟前,数他跑动最多。

  他上前来,对我微微笑了笑:“姑姑也歇着去吧。”

  我也笑了笑,说:“你受累了。”

  “哪里的话,伺候万岁爷,正是我的本分,哪里能叹累呢?”

  我笑笑,连说“是,是,万岁爷看重你,能者多劳是应该的。”

  他说“姑姑又打趣我。”我笑笑,便出来,迎面便碰上了李莲英,他行色匆匆,还带着东西,似乎是刚从宫外回来,脸铁绷着似乎拧也拧不动的样子,我走上前,他一抬眼,立即换上一副笑容善面,说“哎哟,琅儿姑娘,这么早呢,由哪儿来?”我向他见了个礼,说:“回大总管,我刚由毓庆宫出来,万岁爷今日歇学,我正好得着假。大总管由哪儿来?”

  “那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干阿玛,你同我一起吧。”

  “万岁爷病着,干爸爸今日不当差吗?”

  他笑了笑,并不答话,我跟在他后面,没走一会就到了门口,门开着,他径自进去,干爸爸果然在,他一屁股坐下,说:“看看你闺女。”

  干爸爸抬起头来,见我在门前,怔了一下,两步过来,望着我微微笑了,也无言语,我也冲他笑笑。

  李莲英开始大倒苦水,大声说:“我这是走了什么背运呢?之前小安子为老佛爷下江南去,是为了给同治爷造龙袍,虽说后来出了事,也是风光办差,你瞧瞧我,我为着老佛爷两次下江南,都是去寻乳妈去。“我与干爸爸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我把门关上,干爸爸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劝慰道:”差使不分大小,能办得好才是要紧,“又笑了一下,说:”而且,第二次是你自己要去重找,也不是太后要你去的。”

  李莲英抬起眼来,轻哼一声,又转过来扫了我一眼:“这还得多亏你闺女心细,你以为我乐意挑这个乳妈?”干爸爸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一下,李莲英赌气说:“圣意难测,我哪日当差不是像老虎般畏惧她老人家?她前些日子撤了我的贡茶,赶走常百顺,宠上了个端正太医,我哪一晚睡觉不是被汗蒸醒?”干爸爸温声劝慰:“那太医不是中毒身亡了吗?你现在高枕无忧,还烦些什么?”

  “咳,说到这个我就不解,你猜我刚刚由哪儿来?”

  干爸爸望着他不说话,我说“由哪儿来?”

  他冷笑一声,“姚宝顺死了一百天,他家里奏请为他配冥婚,太后准了不说,还专门派我去主婚,那个瘆人的场景,哎呀别提。”又顿了一下,继续皱着眉头说:“我就纳了闷了,”他又转过来看着我,似乎用一种敬佩的口气说:“我起初想让你给他下套,让老佛爷厌他,没想到你竟有法子让他自尽。”我睁圆了眼睛,他又把脸转过去,对干爸爸说:“现在看老佛爷这个样子,恐怕怀疑是我做的手脚,故意派我去来试探我。”干爸爸立即转过头狐疑地望着我:“你干什么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不是我。”

  李莲英忙说:“好姑娘,我不是怪你,你帮了我,我本来要谢谢你,只是我自己现在是五内忧惧,这不,主完婚回来,不敢去复命呢。”

  干爸爸还在盯着我,李莲英出一声鼻息,说:“你追究这干什么,你兄弟我这一回去还不知有没有性命出来。”

  我说:“大总管不必忧惧,琅儿什么也没干,他自己受不起圣宠,又担心一朝不慎失宠连累老父和庶兄,就自己自尽,永留圣忆,以保家恩。老佛爷派您去主婚,一定是心中追忆,又有愧怜,才让您妥善安排。”

  他静下来想了想,突然咧了一下嘴,笑说“这么说来,老佛爷的态度,好像还真是这样。”他一拍大腿,“行!”哗的一下站起来,“我回去复命啦,你坐会陪陪你干爸爸。”

  干爸爸面无表情,李莲英拉开门风风火火出去,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目不斜视,自己慢慢斟了一杯水,他转过来微笑着看着我,眼神却尖锐又冷漠地审视着,“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他笑容定格住,慢慢收起来,转过头去不说话。

  寂静了一会,他低头略微抿了一口水,端着杯子一动不动,突然放下杯子,一下站起来,转过背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我惊地站起来,他转过身来厉声问:“他告诉你的?”

  我看着他摇摇头。

  他走过来,“你自己问的?”

  我仍旧摇头。

  他眼睛发红,死死地瞪着我,忽然一拳头砸向刚刚放下去的杯子,杯盖一下被弹出去,杯体当即碎成大小不一的四瓣,顷刻间血和水一起在桌沿上流开,哒哒地滴到地面上。他厉声吼道“难不成他说梦话给你听的!”

  我吓得立刻跪下,怔怔地望着他,嘴里只说着“不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天没亮就去他房?”

  我惊绝,立即回过神来,望着他眼睛探问,“是小林子……?”

  他瞳孔一缩,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眼神冰冷而惭愤地看着我,苦笑一下“原来是真的。”

  我立刻移开目光,脑袋嗡嗡作响,站起来夺门而逃。

  千头万绪地在长街上走着,正好撞上小祥子从御药房过来,他冲我一笑。“姑姑这是怎么了,怎么像受了惊似的。”

  我勉强笑笑,“得个假没事干,无聊成这样。万岁爷怎么样了?”

  他叹了口气,“须知伤寒不是病,只是万岁爷不好好进膳才最头疼。”

  我说:“不进膳不就是掏身子底儿吗?”

  他面露忧愁,“昨日午膳、晚膳都没进呢。”

  我有些吃惊,“这样可怎么了得,太后知道吗?”

  “万岁爷小时候,师傅常常汇报其饮食起居,太后动辄发怒,万岁爷亦恐惧,稍大一些,便不再汇报了。”

  我叹口气:“你吃苦了。”

  他摆摆手,“哪里的话。”

  别过后,漫无目的的走着,鬼使神差地来到敬事房,我索性进去,把小林子找出来,一上来就诘问他:“你说出去了?”

  他一脸茫然:“什么?”

  “我借钥匙去找姚宝顺的事。”

  他睁圆了眼睛“好姐姐,你可冤死我了。”

  我仍旧望着他,他辩解道:“我说出去我自己还能好好在这站着吗?”

  我瞬间释然,一想自己确实是失态了,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看着我说:“被人知道了?”

  我看他一眼,呼出一口重气,他说:“你那天被人撞见了?”

  我细细回忆起来,想起在穿堂门撞见过一个陪医太监,他劝慰说:“撞见也不碍事,听说那太医中毒死了,死无对证,只要你不承认我不说,不就是没有这回事吗?”

  我想想他说得也对,看日头也快到时间了,便往储秀宫去。我进去的时候,李莲英刚好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我小声问:“怎么样?”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禀完事儿回你房里,我在那儿等你。”我点头答应,便进去。

  太后今日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只小猴儿,抱在怀里,只有寻常小猫那么大,眼珠子黑漆漆地转溜着,活脱脱一个婴孩的样子,我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在□□它作揖。

  我跪下请安,太后把猴子交给三河,说:“听说皇帝今日病了,也没来请安。”

  我说:“是,听御前说本来已经起来了,还是不能恶寒身痛,不能下地。”

  太后一惊,“这么严重?看来明日须得去看望,太医怎么说?”

  “刚刚奴才回来的时候,听御前说,已经出了身汗,再歇歇就好了。”

  太后微松一口气,转过头望了一眼小猴子,冲我一挥娟子,我便退下了。

  李莲英在院子里站着,我笑着说:“大总管,门没锁,怎么不进去坐啊?”

  李莲英也笑了,走过来跟在我后面,“你的房我敢随便进?我不怕王镇南剐了我?”

  我回头冲他笑笑,“大总管说笑了。”

  他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我去给他泡茶,他拉我坐下,说“别忙,大侄女,”我笑笑,问:”怎么了?”

  他眯着眼睛,诡异地笑着,说:“你发现咱们老佛爷这段日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看着他,“这段日子?”

  他点了点头,我说:“可是我已经在书房看茶了啊。”

  他啧啧嘴,说:“好姑娘,再仔细想想,一定有。”

  我想了一会儿,问他,“大总管怎么想?”

  他瞪了我一眼,“鬼丫头,我问你不成,你反倒套起我来。”

  我笑了笑,“总管不给琅儿一些提示,琅儿真的想不起来啊。”

  他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沉思,说:“今儿个我回来复命,老佛爷兴致高,让我陪她一起去看戏,本来还好好的,看着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对,出来时就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吓得我不敢出大气。”

  “演的什么戏?”

  他摆摆手“不是戏的过,《罗汉渡海》,能有什么问题?”

  “这可是场面戏,怎么渡海?”

  “戏台地下的井汲水上来。”

  我想了会儿,“怎么汲上来?”

  “用辘轳汲上来,场上吹着牌子,鳌鱼推到台口,人在鱼肚子底下拿唧筒把水从鱼嘴里打出去。”

  “效果怎么样?”

  他扯扯嘴“就那样。”

  “几口井汲水?”

  “哎哟姑奶奶,你问够没有啊,我又不唱戏我哪里知道有几口井哟。你净说这些没用的作甚呀!”

  我微微拨弄着自己的指甲,想起常百顺说阿房宫的情景,笑了一下,凑过去低声说,“这我自己没见过,我都是听老爷宫女们说的,以前圆明园的戏台同乐园是不是能唱?”

  他微微怔了一下,转而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又自己沉思一会,忽然转过头来,冲我邪邪一笑,“丫头,你精成这样,难怪姚宝顺死在你手上也自愿。”

  我立即收住笑,站起来肃声道:“总管,不干我的事。”

  他连忙赔笑,“哎呀,我的错,我的错,我是在逗你玩呐。”他用手拉我坐下,我坐下来,转头嗔怪道:”琅儿帮总管,总管每次却要害我。”

  他惊讶地望着我,我说:“说好在干爸爸面前不提这个事,你偏偏要提,弄得他现在误会我,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他嘿嘿笑了笑,挤出一堆褶子,说:“姑娘冤枉!这是个踩人上位的地方,宫里头谁不是三只眼睛不睡不醒,连光绪爷都是上脚的垫子,何况是你!”

  我惶疑地看着他,他脖子往后一缩,连忙摆手道:“丫头,别多心,我没那功夫专门打听,只是你要知道,你都能看出来的那点事情,别人也不是傻子,这样的闲话传得最快,当着你的面儿不说,你别以为没人知道,说不定哪天再谈起来,连太后都知道。”

  我大惊而起,连忙问:“那怎么办?”

  他掩着嘴嘿嘿直笑,我愈加惶急,他止住笑,拉我坐下,托着我的手说道:“丫头,你虽然聪明,但是最容易心虚,我李莲英送你一句话包你受用。”

  我说:“什么话?”

  他轻轻拍了拍我手背“沉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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