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庄逸唯第一次认识宋顽的时候,是在他二十一岁。
彼时他已经在社会上混了三年,这三年里他什么都做过——发传单、服务员、推销……囿于高中学历,庄逸唯对工作来者不拒,一天有十八个小时都在打工。
只要能赚钱就行。
他就是在一个地下酒吧遇到的宋顽,他在那里做服务生,宋顽在那里卖唱。
没错,在当时的庄逸唯看来,丫就是一个卖唱的。
宋顽当时组了一个摇滚乐队,自己兼任主唱、吉他手、词曲创作等多项业务,乐队名字叫“麻雀”,意思大概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吧。
这个乐队里最核心,最牛B,也是最操蛋的成员,就是鼓手大钟。
大钟三十多岁,在地下乐手里挺出名的,架子鼓的水平也是国内拔尖,最大的问题就是——此人人品不好。
人品不好到了什么程度呢?他敲了快二十年鼓了,累积下来的全是黑粉。
偏偏他还爱喝酒。
这天,他上台之前在吧台要了几杯酒,一不小心就喝上头了,上台时晕晕乎乎的,一脚踏了空。
庄逸唯正好站旁边,顺手搀了一把,就搀出事情来了。
大钟喝的那几杯酒可能是灌进脑子里了,觉着自己差点摔倒,是这小服务员推的,当场就吵了起来:“操,你丫推我?”
庄逸唯低眉顺眼道:“先生,我没有推您,只是灯光太暗,我扶您一把。”
大钟不饶人,张嘴就是一连串的脏话。他不是首都人,却学了一口京腔,骂得那叫一个层峦叠嶂、抑扬顿挫,跟个菜市场大妈叉着腰骂街没两样了,把庄逸唯骂得跟个孙子似的。
庄逸唯听着,不言语。
等大钟骂完了,他还是低着头,没什么情绪,不咸不淡道:“先生,对不起,如果我无意间冒犯了您,我道歉。”
大钟看他这窝囊样儿,就蹬鼻子上脸地要求庄逸唯给自己跪下磕头认错。
旁边的人都在劝,何必难为一个小服务员,连台上一个乐队的成员都下来劝和了。
宋顽知道大钟的为人,皱着眉毛拉他走:“何必跟一个小服务员吵,赶紧的,表演了。”
大钟一甩手,指着宋顽鼻子道:“还是不是自家兄弟?帮外人说话?”
得,喝了酒直接六亲不认了,遇谁怼谁。
宋顽也挺糟心的,这乐队成立没两个月,砸了不少钱,还得成天管这些狗皮倒灶的事情。
但他面上还是劝和:“有什么话咱唱完再说行吗?让这么多人买了票看你吵架,像话吗?”
要换了旁人,也就就坡下驴了。但大钟一直把自己当做乐队里的灵魂人物,虽然宋顽砸了钱,但是他才是乐队里面的老前辈,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宋顽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小伙子的?简直丢人。
他怒道:“丫今儿不给爷跪下磕头道歉,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拎起一个啤酒瓶子,砸旁边的墙上,举着那剩下的半截要威胁庄逸唯:“你跪不跪?”
庄逸唯还没说话,宋顽怒了。
他也顺手捡了一个酒瓶子,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稳准狠地砸在了大钟的后脑勺上。
大钟摸了一把,一手的血,指着宋顽骂了几句,还宣扬要退出乐队,最后抱着头跑了。
“哥,你这一砸是爽了,咱又得赔违约金。”旁边的贝斯手黑子说道。
鼓手走了,没法儿演出,就得赔钱。
宋顽笑笑:“没事儿,我还剩点儿。”家里给他的那些钱,还剩几万的样子。
庄逸唯把手里的托盘放到一边,问道:“有谱子没?”
“啊?”宋顽被他问的一愣,“应该……带了。”
庄逸唯将身上的服务员马甲脱了,一把拽下领结,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再将袖子挽到小臂以上,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大步上了台。
黑子一溜小跑到后台,翻出皱巴巴的谱子,送给庄逸唯:“哥,你真会啊?别……”
“别好心办坏事”还没说出口,庄逸唯自顾自地对着谱子练了一小段。
把宋顽、黑子都听懵逼了。
虽然比不上大钟那样老江湖,但已经足够了。
和大钟那棵又臭又硬的老帮菜相比,这深藏不露的服务生简直就是老天赐给宋顽的救星。
庄逸唯看宋顽还在底下傻站着,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上台试音。
宋顽笑眯眯地窜了上去,暗暗计划要怎么把庄逸唯搞进乐队。
后来,经过宋顽的软磨硬泡,还开出了史无前例的工资,以及白纸黑字的劳动合同,这才把庄逸唯弄进来。
也是经过这次,宋顽深刻地认识到,庄逸唯这人做音乐,跟他们都不一样,别人靠爱发电,他只能靠钱发电。
如果不是意外火灾伤了嗓子,宋顽不会解散麻雀乐队,去给庄逸唯当经纪人。
而庄逸唯,或许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太久,见惯了社会的阴暗面,所以即便是旁人无意为之的一点点善意,他都会尽力报答,这也是他唯一还在坚持着的原则了。
庄逸唯不介意去实现宋顽的梦想,只要能赚到钱。
晚上十点多。
庄逸唯睁开眼,家里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
猜想着宋顽应该是处理完所有的事情,看他睡着了,就没打搅,轻手轻脚的走了。
正躺着发呆,肚子却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也是,从下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庄逸唯扶着腰,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翘着脚坐在沙发上,准备点个外卖。
突然有人敲门:“有人在家吗?”
庄逸唯一下听出了是谁,从沙发上弹起来,把个老腰折腾得够呛,一边龇牙咧嘴地痛却不敢喊出声,一边为了不扯到痛处瘸着脚在屋子里窜来窜去。
他跟年少的时候一样,还是很爱干净。只不过工作太忙,那些内裤、衣服都堆在客厅,不大雅观。
胡乱收拾了一通,又把卧室门关好,这才去开了门。
谢语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个袋子,笑盈盈的。见是庄逸唯开了门,却收了笑,把手中拎着的袋子递给庄逸唯,冷淡道:“同事订的外卖,多了一份,没吃完。”
庄逸唯接了,问道:“这么晚才下班吗?”
“恩,不多说了,你吃完上床躺着,我也回去休息了。”还是生着气,完全不想多聊半句。
“哎,谢谢。”庄逸唯叫住了谢语,谢语转过头,庄逸唯笑眯眯地看着她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要。”谢语果断拒绝了。
庄逸唯还是笑:“你放心,我腰现在不好,什么都做不了。”
谢语:“……”
过了五分钟。
谢语坐在庄逸唯家的沙发上,看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那吃相,一贯跟没胃口似的,吃一口嚼两分钟,等他吃完,起码要一个小时。
谢语环顾了一圈,这户型虽跟她那间小公寓一样,却简陋很多。
大概是这家户主也不太讲究吧,装修风格混搭,客厅是中式掺着点地中海风格,厨房则是北欧风,不伦不类,这么些个颜色放在一起都辣眼睛。
在这个屋子里,庄逸唯的痕迹却并不多。
门口两双男士拖鞋,还是从酒店拿回来的。电视上积满了灰,厨房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恐怕只有茶几上那个杯子是庄逸唯本人的。
“你住这里多久了?”谢语问。
庄逸唯漫不经心地答:“三四年了吧。”
“三四年?”谢语震惊了,“那我搬进来都一年多了,怎么没看见你?”
“我这工作性质特殊,天天到处跑,一年那么多天没几天在家的,回来也差不多凌晨了,看不见也正常。”
庄逸唯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看见过对门有人搬进来。”
“你早就看见我了?”谢语转过脸去问。
“不是不是,”庄逸唯被谢语那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连忙举着筷子摆摆手,“我看见今天白天那个男的帮你搬家来着,当时我还以为是他搬来了。”
“噢。”谢语恍然地点头。
那时她刚毕业,家里还没把她跟陆一言往死里撮合,所以跟陆一言的朋友关系相处得还算融洽,不像现在这么尴尬。
陆一言听说她要搬家,就找了几个朋友一起,那么多东西,半天就搞定了。
庄逸唯闷头吃饭。
谢语也不多做解释。
她解释什么,要论解释,也得庄逸唯先解释他的事儿。
说好的一起上南城大学,高考前几天,突然退学不考了,还玩儿消失,一走就是九年。
过了良久,庄逸唯没头没脑来了句:“你男朋友?”
一时没憋住,庄逸唯问完就想抽自己。
“庄逸唯,你没资格问我问题。”谢语靠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烟盒拿在手中端详,“要不是看你腰扭了,我早就当不认识你。”
庄逸唯扒了口饭,由衷地赞扬道:“还是这么善良。”
谢语被他说得没脾气,干脆扬起手,烟盒便在空中划了个抛物线,十几根烟沿途天女散花似的撒了一地,就剩个空盒子精准地向庄逸唯的脑袋砸去。
还好庄逸唯反应快,接住了,也不见恼,笑眯眯道:“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到晚上脾气这么差的?”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谢语那是碍于宋顽在,且庄逸唯可能是骨折,心里着急,就压着火没发。
这会儿病看完了,宋顽也走了,谢语当然这样了。
“你吃完没,咱们谈谈。”谢语正色道。
庄逸唯于是放下碗筷,乖乖坐到谢语对面的单人沙发:“聊啥?”
“你那时候,为什么……”
庄逸唯伸了个懒腰,打断了谢语的问题,笑着答道:“谢谢,我现在挺好的,没必要问那些事情吧。”
也是,谢语想。
她知道庄逸唯当年的难处,更清楚,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他绝对不会放弃学业的。
追问无异于掀起他的伤疤,让他又难受一次。
何况那时,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充其量是高中同学,庄逸唯不跟她告别,又怎么样呢?
这么多年心里的疑惑不解,重逢后的这一连串情绪——欣喜、愤怒、低落……无非是证明了她的一厢情愿。
谢语不再追问,站起身来:“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有点困了,我也该走了。晚安。”
庄逸唯没拦。
主要是,他觉着,自己就是一泥人,身上的淤还没化干净呢,就别总想着搅和别人的日子了。
谢语有太多选择了,每一个都绝对比他好,他就一卖唱的,没学历没背景,随便查查都是一堆烂账,能有什么前途,难不成到了四五十岁让她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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