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体育馆里忽然走出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似乎刚拿了应援物，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时迸发出一阵笑声。
在贴着LPL12支队伍海报的墙的前面，人群纷纷驻足，三五个凑在一起拍着合照，几乎各个队伍的粉丝都有，但不出意外的K□□最多。
近几日下了雨的关系，海报贴的不牢，被多人使劲儿蹭了蹭，竟掉下来了一个，夏雎透过人群的间隙看到上面的图案。
宝蓝的底色，那时ME的海报。
那象征着ME俱乐部标志的东西，正被那些充满兴奋的孩子毫不留情地踩在地上。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在为能与自己喜欢队伍合影开心的同时，将别人的队徽视如敝屣。
其中一个妹子似乎被它绊到了，她那青春无敌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厌恶，好像脏了她的脚一般，把它踢到了角落里，她继续展开笑颜，面对同伴的相机比出胜利的手势。
“这不是ME的海报么。”终于有人发现了它，惊讶地叫出声。
“哎哟管他的，反正是垃圾降级队，总是要从上面弄下来的。”旁边的朋友连忙拉了那人的手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晦气。
楚淮垂眸看着夏雎，她的表情很平静，他们的话没有引起她丝毫的愤怒，夏雎静静地望着他们，不言一语。
楚淮想上去让他们闭嘴，夏雎拦住了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他们说的没错啊。”
语气里满是无奈。
夏雎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当年他们拿下LPL冠军的时候，这个标志曾给她带来无上的荣耀，她一直以为那是职业人生的完美开端，她没想到开始即结束，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ME已经变成现在的模样了。
他们也是有粉丝的，那时ME是他们的骄傲，夏雎还记得满场的观众都举着ME的应援物，为他们每一次的击杀呐喊，夺得冠军时与他们一同流泪庆祝。
可是在成绩一年不如一年的情况下，夏雎再也没看到当年的盛世。
这怨不了别人。
谁又会一直支持看不到希望的队伍呢。
夏雎能够理解，却万分心痛。
一直等到那群大学生离开，夏雎这才有机会走了过去。
她默默地捡起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海报，上面满是脚印，但她不嫌脏，一点点地展开，手指在上面缓慢地摩挲着，她知道擦不干净，但这样做总能让她稍微心安。
“你知道么，这个队标还是我设计的呢。”夏雎将还算能看的过去的一块举起来给楚淮，“好看吧。”
带着炫耀的味道。
夏雎是艺术专业的，当时以优异校考成绩考进的那所学校，ME最开始的时候小作坊状态，连队员都没有，更别提设计师，夏雎一人做着几个人的事，连夜赶工才把队标设计出来。
阿成觉得不错就采纳了，一直沿用到现在。
所以标志对于夏雎而言有着不同的意义。
楚淮连忙回答道：“好看好看，最好看了。”
夏雎知道他没走心敷衍自己，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海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随身携带的包里。
“走吧，去转转。”
夏雎只觉心里的大石头压着她有些喘不过来气，楚淮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忙不迭地颔首同意。
两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楚淮深知夏雎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多问，只得默默跟着她的步伐。
两人的相处模式很诡异，女生板着脸在前面走着，男生则如犯了错的小媳妇一般跟在后面，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加之二人外貌也算优秀，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继而掩唇发出些意义不明的笑。
楚淮郁闷很想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
今天似乎是倒霉日，本来一直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一阵大雨。
武汉的天气本就变化多端，谁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路上的人纷纷拿包遮着头在街上跑了起来。
夏雎和楚淮当然没有带伞，只能就近跑到一家便利店前避雨，顺便把这段时间等过去。
夏雎站定，还未整理凌乱在额际的头发就连忙打开包，检查放在里面的海报，见没有打湿，这才松了口气。
楚淮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余光看到她的举动，忍不住问道：“你很重视这个啊。”
夏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这是我的工作。”
然后点了点他：“你以后也要这样。”
楚淮抽搐下嘴角：“我也要这样？”
“是的。”
“你的意思是我睡觉都得抱着它？”楚淮联想到不太好的画面。
夏雎轻笑：“那到不至于。”
楚淮松了口气。
“但是你的命和队标之间，肯定是队标更重要。”
楚淮觉得自己的脸色现在应该很难看。
太阳雨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今天似乎并不顺者他们的意，大雨如泼了水般连成一道帷幕，丝毫没有变小的痕迹。
他们看着来往不断的行人，一批接着一批，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两人之间流动着沉默。
楚淮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但就这么待着也确实太尴尬了些，他与夏雎虽不是第一天认识，可彼此之间并不熟悉，除了游戏也没有其他的话题，于是他思索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你为什么想当教练。”
他这个问题想问很久了，电竞圈大都是男生聚集的地方，即便有女生，也基本是后台的工作人员，上前线的屈指可数，而能作为教练的更是几乎看不到，夏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女性身份带出冠军队伍，站在LPL的巅峰。
如果他想打职业是为了诱人的奖金和想超越不可能的极限的话，夏雎又是为了什么呢。
夏雎没有说话，脑袋靠在玻璃窗上，眼眸望着淅淅沥沥的大雨。
楚淮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莫名的紧张。
半晌后，夏雎才开口道：“为了男人啊。”
楚淮愣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他以为按照夏雎的性格可能会说想证明在电子竞技上，女生不会弱于男生之类的，她一直很强势。
如果是为了男人，男人？她会有喜欢的人？楚淮汗颜，他忽然开始有些心疼能被夏雎看上的人，毕竟霸王龙不是谁都能降伏的。
楚淮的表情夏雎看在眼里，她笑了笑，用轻松地语气说道：“逗你玩儿的，真的信啊。”
楚淮抿了抿唇，捋了捋被帽子压塌的头发，不让她看到自己的尴尬。
“刚开始进ME的时候年纪，比你现在小一点吧，小几个月，你是2月份的嘛，刚18岁不久。”夏雎打量了会儿楚淮，手指撑着下巴认真地说道。
“队伍刚刚建成人也不齐，但是应聘的也不少，你别看阿成平时跟个二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管，但他真的是个人物。”
“我没有名气，在电竞圈更没有地位可言，他有比我更多可以说很稳的选择，但他排除万难，不听别人的劝阻，就是敢用我。”
“当然我也没让他失望。”
夏雎缓缓说着，眼睛透着一丝骄傲。
“2014年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我们拿到了春季赛的冠军之后横扫国内所有赛事，我也拿到了当时颁布的LPL最佳教练。”
“那年我19岁。”
“18岁到22岁，ME承载了我所有的青春。”
听到这里，楚淮咂咂嘴，当时他虽接触了游戏，但并没有关注职业圈，却对当时的赛事结果有所耳闻，因为教练是女人，这个事实对众多玩家的而言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所有人认定的想法，在电竞上，女子不如男。
但夏雎的出现告诉了各位，电子竞技没有性别。
包括到现在，除了夏雎，谁又看到了第二个？
即便到现在ME不复原先的光彩，但夏雎的存在对LPL的意义也是无可替代的。
楚淮看夏雎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虽然夏雎确实很凶态度也很恶劣，但她有这样的实力，楚淮尊敬强者，这些天自己的进步有目共睹，他明白如果没有夏雎的强制性教学，他不会成长这么快。
能毫不犹豫地朝着梦想之地前进，并为之付出不悔的年岁，光是这一点，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虽然说了这么多，也无法掩饰我们被降级的事实啊！”
夏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她侧头看着楚淮：
“你知道俱乐部为什么叫ME么。”
楚淮摇头。
“Miracle，奇迹的意思，取了首尾的两个字母。”
“我们是奇迹，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更是未来。”
“合作伙伴，你有这个信心么，站在LPL的顶峰。”
那群大学生仿佛踩在了她的自尊上，夏雎无法容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沦落到现在任人欺辱的地步，更不会容忍因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导致所有人对这个队伍的失望。
ME已经太久没拿到冠军了，自己也被叫了几年的‘吉祥物’。
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是什么。
就是硬碰硬，直接当面击破。
当初ME也是从最后打到LPL，现在不过是重头来过，她有这个信心，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夏雎要一直待到自己老了为止。
她握着拳头抬起来伸到楚淮的面前。
夏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雨水顺着楚淮的金毛滴下，白净的娃娃脸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突然很燃，楚淮从小不被任何人所期待，他习惯承受了别人的冷眼，他也从没对自己的未来有过想法，无所作为，浑浑噩噩度过一生，被世界所遗忘。
直到他遇到了夏雎，她给了他信任，给了他希望，给了他未来。
没有人这么对他过，楚淮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期待，于是他像以前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夏雎推开，露出凶狠地獠牙想吓退她，他以为夏雎会像过去遇到的人一样离开，留下他一个。
谁知道他凶，她更凶，夏雎毫不畏惧他的獠牙，甚至以暴制暴更加强势地揪住他的头不让他跑远，对他说你小子就是欠收拾。
会关心他，注意到他的伤口，更会发现他的闪光点，挖掘他的潜力。
楚淮终于觉得即便哪一天自己消失了，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人会记得他。
他品尝到有了依靠是什么样的感受。
楚淮看着眼前的拳头，内心默默下了个决定。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回应了夏雎，楚淮碰到了她的肌肤，两个灵魂仿佛也同时有了碰撞，他回答道：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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