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幸福”
早晨的阳光照在房子里，很柔和，思雨正在模拟一份适合云天食用的菜谱，事实上，她懂得的菜很少。
虽然云天有时有点让人受不了，但毕竟是思雨骗他在先，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思雨终于把菜谱写好，然后在厨房忙个不停。最后把一杯纯人工磨出来的豆浆和一碗鱼片粥放在云天面前。
原以为云天会笑着夸她，不料云天皱了皱眉，问道：“我的早餐在哪？”
“我觉得你平时吃的没有营养，所以做了一些比较有营养的早餐。”思雨陪笑道，把东西移得更近云天一点。
云天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三明治和咖啡，把豆浆和粥拿走。”这宋思雨太得寸进尺了。
“你先试试嘛，很好吃的。鱼是我赶早在鱼场买的，买的时候还活泼乱跳呢。”而后，思雨开始念经似的向云天讲述这份早餐的好处。
云天感到有点头疼，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女孩，和若晴相比，差太多了。如果若晴现在在这里就好了。他被迫无奈，只好回房。正要推动轮椅时，思雨停止了她的“演讲”，问道：“你要去哪？”
云天没好气地说：“思雨小姐，我以后一天三顿的伙食都叫外卖，再不劳你费心了。”
“你知不知道，大多外卖都放了很多不利身体健康的调味料，不利于你腿的恢复。”思雨说道。
“我不喜欢吃中餐，也不喜欢你做的食物。”云天答道，自从他父母去世后，他就再没有用筷子吃过中餐。在他看来，世上再没人能做出像他妈妈做的那样好吃的中餐了。
“可是我不会做西餐，我也不想做西餐。作为一个中国人，居然连自己国家的食物都瞧不起，是不是有点崇洋媚外了？”思雨还口道。云天不知道，思雨还能扯到爱国这个主题来，一顿饭，至于吗？他身体好坏又与她无关。这个单纯的小女孩脑子里究竟在装些什么东西……
“听说中餐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请问你这做的东西哪点符合呢？”云天故意反驳道，“要想人不轻己，己须先自重。”
“我……”思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回应他的话，她从小就觉得食物是用来活命的，所谓的食物需要好看、精致，只不过是有钱人无聊时发明出来的词语罢了。不过她还是不服输，从围裙里掏出手机，慢慢地说道：“那我叫奶奶回来好了。”她才不信云天不怕奶奶担心。
“你，”云天瞪了她一眼，“好吧，我吃。”一番僵持之下，云天败下阵来，然后心不满地端起杯子，喝豆浆，宋思雨永远只会用这招，她还真的用上瘾了。
花园里的花开得很美，在初春的午后，一边喝着花茶，一边享受着春天到来的气息，真的很惬意。只是有个人太不懂得享受了，坐在花园里还一直对着电脑，这么喜欢电脑，干脆和它结婚得了。
思雨假装他不存在，继续赏花，突然，她大叫一声，把云天的注意力从电脑前转移过来。云天问道：“怎么了？”
思雨很惊讶地说：“你看那边。”
云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除了花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不解地问：“什么啊？”
思雨依旧很惊讶，“是蟋蟀啊。”
“蟋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那是因为我很久没见过蟋蟀了。”思雨答道，自从来到这座大城市，她每天都生活在拥挤的环境里，抬头低头见的都是人，哪能看到这种代表田园的小东西？
云天无奈的低下头。是的，面对宋思雨，他除了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她总是对一些小事情表现出小孩子才有的夸张表情，又太容易神经质。
思雨默然把一束花放到他的面前，开心地说：“是不是很香？”
面对思雨的笑容，云天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本的烦恼变得无影无踪。那是一种傻傻的，他从没看到过的笑。他忍不住爱上她的笑。
在这个星期里，云天已逐渐习惯了吃思雨做的中餐，尤其是思雨熬的排骨汤，之前觉得味道太浓，现在感觉挺不错。
这一天，他们正吃着午饭，忽然，云天的手机响了，是若晴。云天不知怎的有种心虚的感觉，说：“若晴来电话，我接一下。”
思雨微笑着说：“好啊。”可是她的心里莫名的感伤起来，云天很讨厌她，她知道。如果不是她，他就不必和爱的人分隔两地了。她还记得，举行订婚典礼后的某一天，她撞上了云天喝醉酒的时候，云天当时对她怒吼道：“如果不是你，我就不用假装与她分手，你害了她，也害了我。”云天那天真的醉了，换做清醒时，他才不屑骂她。她这才知道，她居然无意中伤害了他。幸好，他与若晴冰释前嫌，不然，她会一辈子不安的。
云天到客厅去，说道：“若晴，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声音：“云天，不知为何突然好想看到你，我回来好吗？”
“可是你在美国那边不是有工作吗？”
“你不希望我回来吗？还是你有了别人？”
“别胡说，除了你，我还能找到第二个像星星一样闪耀的人吗？”云天很心虚，他差点就忘记若晴了。
“如果我不再是你心中的那颗闪耀的星星呢？”
“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
虽说若晴说没事，但是直觉告诉云天，若晴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因为像她这么自信的人，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想到这里，云天觉得有点对不起若晴，最近一个星期里，居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云天回到饭桌上，看到思雨那股失落的表情，问道：“思雨，怎么了？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刚才眼皮被蚊子叮了一下，可庝了。”思雨答道，她惊奇地望着云天，云天居然关心的问她。这样一想，她心里有种浮虚的高兴，好似得了一件意外的心爱之物。
“那快点吃饭吧。”云天说道，哭是女孩的专利，但思雨似乎不懂得如何使用这种专利。可是，她为什么而伤心呢？
“好。”思雨因紧张，没了往日的活泼，整顿饭下来，变得奇静无比。她虽然长得不怎么漂亮，但安静下来，却有种古代静女的气质。
午饭过后，思雨在厨房里刷洗碗筷，云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助理传过来的文件。有时，思雨会黑心的想：云天每天这么拼命地工作，连放假都不休息，早晚会过劳死的。
刷洗完碗筷后，思雨端了一杯花茶给云天喝。她嫌弃云天每天喝咖啡，对身体不好，遂把家里的咖啡粉、咖啡豆全换成花茶。云天开始很恼火，后来却因此慢慢地戒掉了对咖啡的依赖。
思雨问道：“云天，你晚上想喝什么汤？”
“排骨汤。”云天只顾着看手上的文件，头也没抬。
“每天都喝这种汤，你不腻吗？”
“嗯！”云天有种莫名的失落感，难道他习惯了喝排骨汤？“那随便吧。”
“还有，你看，”思雨把一张招聘启事拿给云天看。上面写作：招收酒店房务部人员N名，工资不低于2500元，有工作经验者优先。
云天皱了皱眉，想道，酒店房务这种活重，薪金又低的工作，思雨怎么做得来？
思雨很开心地说：“我明天要去应聘，如果得到这份工作，就可以不用待在这里了。”
云天的脸顿时变得很难看，淡淡地说道：“你很不喜欢这里？”
“不是，不过我总不能不工作，每天游手好闲的。”思雨回答道，努力工作，争取早点把债务还了才是正道。不然，她就得整日提着一颗心过日子。
“你明天不能去应聘。”云天冷冷地说，照顾他属于游手好闲，敢情她一直当他是透明人。
“什么？”思雨睁大了疑惑的双眼望着云天。
“明天你要陪我去复诊。”云天的语气依旧是冷冷的。
“可是，你来回有小孟送，到时你叫小孟陪你去检查就好了。”小孟是刘家的司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思雨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小孟做事总是粗手粗脚的，万一害我不小心又伤了怎么办？搞不好会终生残废，到时你照顾我一辈子吗？”云天故意吓唬她道。
“有这么夸张吗？你又不是玻璃罐子，一不小心就摔碎了？”思雨嘟了嘟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当初是谁在奶奶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会照顾好我的。才两个多星期就忘了？”亏得她这段时间，老是拿奶奶去压他，现在也该自食其果了。
“我……，你也用不着别人照顾啊！”思雨偷偷地小声道，她这两个星期，除了，煮三顿饭之外，还真没怎么照顾过云天。不是她不肯，而是云天不愿意。
“你在嘀咕什么？”云天语气很不顺地问道。
“我说，你放心，我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的。”思雨大声地答道。
“那就最好。”云天不知自己到底发了什么神经，居然会阻止思雨去工作，她明明只是一个与他现在谈不上有多大关系，以后也没关系的人。或许是因为她的性格有点像他的母亲的缘故。“你出去吧，别妨碍我看文件。”
“那我出去了。”思雨在心里把云天诅咒了千万遍，即使是…‘伤残人士’，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在医院里，云天的主治医生仔细地观察他的脚，然后说：“好了，你以后不用再来了。”医生不耐烦的表情并不让思雨感到奇怪，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云天居然不相信自己的脚好了，一再地要求医生检查清楚。医生最后直接说道：“刘先生，你的脚确确实实已经好了。请你不要耽误别的病人的看病时间。”
两人出了医院，坐在车里，一路上，思雨不停地偷笑。云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宋思雨，你笑够了没？”
“云天，你那么喜欢坐轮椅吗？”思雨依旧忍不住笑。云天无法，之后别过脸去。他突然喊道：“停车。”
小孟踩下了刹车，问道：“少爷，还没到家呢？”
云天并没答话，而是打开车门下了车，思雨也跟着下车。云天呆呆的望着前面广场上挂着的一幅巨型的平面画，画的是一个赤脚的小男孩背着一小女孩在海边上走着的情景。女孩嘴巴微张，像在告诉男孩一些事情，男孩注视着女孩，嘴上露出微笑。这幅画名为幸福。
“若我们的人生能像画一样，永远都定格在最美好的那一刻，该多好。”云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思雨说。
思雨没有搭话，云天不是已经和若晴和好了吗？为何还会露出如此伤心的表情，难道他发生了什么别的不如意的事情。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云天拥有那么多令人羡慕的东西，如果再觉得不如意，那像她这一类的人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估计早该自杀了。
思雨看到不远处有一间书店，便高兴地对云天说道：“云天，我想买几本书，我们去书店看一下吧。”于是，云天和思雨走了进去。
云天没有想到，思雨挑选的都是些管理类，营销类的书，她又不会做生意，买这些书干嘛。
“云天，麻烦你先帮我拿着。”思雨把手上的书递给云天，又转过另一边，挑了几本关于英语沟通技巧方面的书。
云天跟随在她身后，看着她高兴地忙碌着的身影，心中忽然呈现过去的一个片断，是另一个女孩对着他微笑的样子。
“云天，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思雨望着发呆的云天，也许他又想起了林若晴，那个美丽且高傲的女人。想来，林若晴的确幸福，有优越的家世和一个如此完美的男朋友，连事业也如飞箭般直升云霄。如果她拥有林若晴的十分之一，她会开心得疯狂的。然而，这一切并不实际。
“哦？”女孩的笑容默然变成了思雨，吓了云天一跳，害得他差点摔掉手上的书。他收起刚才的情绪，冷冷地说道：“没事。”
思雨又将英语书叠放在那些书的上面，一共加起来有十三本，每一本都很厚，很重，很大，压得云天没法去想别的事情。他不满地说道：“你买太多了，又看不完，又费时间。”其实言外之意是：别把我当佣人。
“我买个别人的，你要觉得拿不住，就放在前面结账的柜台上吧。”思雨听出了云天口气里的不顺，向前面柜台指了指。这个小气鬼，亏得我还照顾了他半个月，帮忙拿点东西就这副不耐烦的样子。
买个别人？是谁值得她高兴地买这么多书？难道是她的男朋友？一种难受的感觉油然而生。
云天把书拿到柜台后，又走到思雨的身边。思雨正在看一部介绍戏剧作家曹禺生平事迹的书。
“你喜欢曹禺吗？”
“嗯。”思雨点了点头，“我最喜欢曹禺写的一部戏剧《雷雨》，它通过一个小小的家庭矛盾便把当时中国社会现状毫无掩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可是《雷雨》从头到尾都是悲剧，它以悲开始，以悲结束。虽然足够震撼人心，但现在的人往往不愿意那样活着。即使真的身处在那样的无奈中，他们也希望能找一条折衷的方式。如剧中的繁漪，人们表面上赞叹繁漪的勇敢，悲剧性人生，却又不得不在心底里暗骂她的不知廉耻，引火自焚。”云天说道。
“可是，我最佩服的始终是繁漪。在面对爱情上，周朴园太虚伪了；周萍和四凤太懦弱了；周冲太天真了。只有繁漪始终如一地坚持着自己的爱。即使身处的是庞大而坚固的用封建礼教筑成的家庭，她依旧没有一丝退缩，依旧如此直白且坚忍不拔地追求自己的爱情。”
云天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思雨的话似一把利剑，深深地刺进了云天的心脏。“坚持而来的结果也不过是玉石俱焚，这样的爱情伤人伤己，倒不如从来没开始的好。”
“你看事情太表面了，在那个阴冷的周家大宅里，繁漪就像困在牢房里的犯人，吸不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唯一能拯救她的只有爱情，她如何能放弃呢？”思雨继续与云天谈论自己对《雷雨》的感受，她不知道，云天回忆起的是另一件事情。
“照你看来，你赞同她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啰？”云天以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思雨，似乎要从中窥探出什么，又似乎要往里面倾注些什么东西。
“我，”思雨一时语塞。说赞同吧，她可不会笨到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付出一切；说不赞同吧，她又确实很受感动。一个人一辈子等的，无非是个希望。况且繁漪是个极勇敢的人，敢于随心而行。不像她，心里想的跟实际做的永远是两码事。有时，她真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些做作。
“看吧，你们总是这样，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佩服那些能做到的人。有时，真不知你们到底是佩服他们，还是佩服事物本身。”云天取笑道。他的心里却透起了一股悲伤，像滚滚而来的冰水，浸漫全身。
“那你会吗？”思雨反问道，云天可真厉害，逮到机会就取笑她，可惜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一种惊愕掠过云天的脸，但只一秒钟，云天又变回之前那种漠视全世界的表情。“我要回家了。”
“啊？”思雨还没反应过来，云天就已经走出去了。她赶紧付了帐，；拎着两大袋书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大声地叫着云天的名字。她不明白云天为何会生气。
云天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他转过去看着拎着两大袋东西的思雨气喘吁吁地跑来。眉头微蹙，这宋思雨怎么老做傻事，拿着重东西还要来追他。难道她就不能自己先回家吗？
“云天，对不起。”这是思雨跑到云天面前说的第一句话。
“你对不起我什么？”云天问道，他一直不曾认真看过思雨，只认为她与社会基层里那些为三餐温饱，不惜出卖自己的人一样，因此对她总充满着蔑视。可经过这次，他发现思雨虽天真，却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她如同一朵向阳的葵花，总是充满着朝气。
“因为你听到我的话之后，很生气的走掉了，所以我想应该是我说错话了。”思雨怯怯地回答。云天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深莫测”，往后跟他说话得小心点。
“笨蛋，你还不够资格惹我生气。”云天伸出一只手，抢过思雨两只手上的东西，便又向前走了。
“我哪里笨了？”思雨小声地嘀咕道，随云天一起向前走。
云天心满意足地笑了，他突然对思雨说道：“我们去搭公交车吧。”
“啊？”思雨张大了嘴巴，这云天今天是撞邪了吗？一个平常坐惯舒适私家车的人，居然要去坐拥挤的公交车。“那小孟怎么办？”
“让他在那里干等一下好了，快走，车来了。”云天容不得思雨多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跑上了车。
车上很拥挤，云天与思雨贴得很紧。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古龙水味道，淡淡的。她偷偷地笑了，云天竟然跟她如此靠近。
“笑啥？”云天问道。
“就许你笑，不许我笑？”思雨反驳道。只要云天继续与她保持这种关系，她便心满意足了，人是不能奢求太多的。
云天又笑了，思雨带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久违的开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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