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华姐儿，柴哥儿快下学了，你接他回来去。”赵金花看这天色不早了，冲身后的少女嘱咐。那少女虽穿着打着许多补丁的衣裳，但衣裳极干净，虽人不算白，但模样周正，通神有股子灵巧气。
“哎，晓得了娘，我这就去。”孙秀华把手里剩的猪食哗哗的一股脑倒进猪圈里，伶俐的躲过溅出来的猪食，把盆丢回厨下，自进了屋子。
再出来时，她已是换了身衣服，虽然仍打着补丁，但是补丁周围用密密的线缝出个兔子形状，倒别有一番野趣。她肘上还挎着只篮子，盘算着接弟弟回来的路上可以摘些败酱草回来添道菜。
她推开木门，向着村西边走过去，村学就在村西边的赵老大家旁边。
孙秀华自记忆以来就是在赵家村生活的。孙大山，也就是她爹，在北边的山窝窝里长大，自小没了爹娘，靠讨几口饭活下来，到底是过得不自在。
活到二十整，山神爷发怒，移山倒土的地面上裂了个老大的口子，还把整个村子给埋了，好在当时族祭，都聚在山底下的祠堂里，逃过一劫。小命保住了，但家业啥的都还埋在土里呢。这时候哪里会有人家有闲饭养活个永远吃不饱的半大小子。
孙大山也是个识趣人，心想着出去闯闯，讨口饭吃，总比饿死在这里强。后来靠嚼野菜叶子、捉小鸟，他也算是熬到了丰县县城，然后靠着一把子力气和一些头脑挣得了份不错的家业。
他就托了人在离县城差不多一里的赵家村落了户，还讨了个媳妇。日子也就算是过起来了。
这会子，孙大山还在县城给人帮工，得到芒种的时候才得假回来种小麦。家里就母子三人，因着柴哥儿才八岁，惯会淘气，上回下学去约了朋友去河里耍水，还差点溺死个小童，可把家里人吓了一跳，现在必得有人去接他。
孙秀华一路上瞧见败酱草、婆婆丁就采了放篮子里，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到了赵老大家，柴哥儿正好下学。
本来柴哥儿和小伙伴一下学就冲出学里，预备着去莫小鱼来着，哪想着一出门子就被姐姐堵个正着，顿时垮了一张脸，立在村学门口，委委屈屈的瞅着孙秀华。
“秀华姐。”大壮看见柴哥儿他姐立马红着小脸打招呼，要说村子里大壮最喜欢谁，除了自己爹妈爷奶，就属秀华姐排第一了。秀华姐长得老好看了，比那个老是两个鼻孔看人的赵春丽还好看不说，待他还和气，给柴哥儿带吃食，也总会捎带他和虎子的，可好吃啦。
虎子也红扑扑着一张笑脸，细着声音打招呼“秀~华~姐”。
“姐~”柴哥儿对两个好朋友恨铁不成钢，赶紧对姐撒娇。
“仔细你的皮。”孙秀华哪里不知道他的那些小猫肠子，抿嘴轻笑。
孙家向来是慈父严母的模式，孙大山着实是个溺爱孩子的，虽对外表现的有一股威严，但对儿女的请求向来是不据。
而赵金花是隔壁赵家埠有名的厉害人，她人爽利泼辣，赵家又一大家子护短的人，向来没人敢招惹她的。后来嫁了孙大山，夫妻也和睦，日子愈发顺遂，就是那性子已是改不得了。
柴哥儿一想到的上回游水回去，被老娘用竹条打肿了屁股，就不寒而栗，感觉有股凉气从屁股上擦过。什么捉小鱼、游水的心思就都没了。
姐弟两个并大壮、虎子一齐往家走，路上遇着不少村里人打招呼，孙秀华一路招呼过来只觉着稀奇，往日里孙家在赵家村虽说混得不错，可终归是外姓人，至多是在村子里不受排挤，有几分薄面罢了。
只与赵成龙、赵成寅并赵老大家有些个人情往来，赵成龙是虎子爹，赵成寅是大壮爹，这两家是不出五服的亲戚关系，同孙家熟悉起来也是因着小子们的交情。
村子里其他人家遇见了也不定会招呼的。那晓得今日孙秀华在这短短的回家路上已有七八个叔伯婶子搭话了，她心里暗暗存了疑。
先是同柴哥儿两个伙伴作别，姐弟两个一路晃悠回家，刚刚打开门子，鸡鸣狗叫猪哼哼，一院子的声音只叫人觉着踏实。
“听声儿就知道是你姐俩回来了。”赵金花刚刚在后院喂完兔子，料想儿女就要着家，刚要前院子迎迎，就听见了姐弟俩的说话声。
“娘，娘，今儿个夫子夸我了。”柴哥儿小跑到他娘跟前，得意洋洋的仰起小脸炫耀。
“哟，也没见下红雨呀，娘的小泼猴怎地得了夫子夸奖啦。”看着柴哥儿那神气的小模样，赵金花忍不住笑着调笑下小儿子。
柴哥儿素来是个泼猴托生，惯来不爱安静坐着读书写字，屁股上总像是安了竹钉子，坐不安稳，总想着上房上树，虽是这般顽皮，但在读书一事上却颇有几分灵气 ，稍加努力便能成绩拔尖，让夫子对他是又爱又恨，其恨铁不成钢，向来对他要求严格的，少有夸赞，这也免不得赵金花瞧个稀奇了。
“娘，您也太小看我了，今个夫子特地张了我写的大字，夸我写的最好。”柴哥儿见娘不相信自己，姐姐也在一旁嗤嗤的笑，忙蹙起小眉头，捉了阿娘的手解释。
“要不是你姐我见天的督促你练字儿，你那手字儿不被先生打手板子就不错啦。”孙秀华惯来就喜欢看自家小弟愁眉不展的小模样，便拉长了声音唱反调，眉眼弯弯，隐瞒了笑意。
柴小弟猝不及防被揭了老底，本还想着借着夸奖能出去耍耍，现在看自己坏姐姐和阿娘看笑话的神情，只能嘟嘟嘴，挥泪去后院看兔子去了。
赵金花看完儿子笑话，就轻轻锤了闺女一下。
“做什么总是逗他，小心柴哥儿气恼不理睬你。”
“哪有，只是压压这泼猴罢了。”孙秀华一想起刚刚柴哥儿跺着小步子气咻咻的冲向后院的小模样，声音里就憋不住带上笑。
“阿娘，我刚刚去接柴哥儿回来的路上，不老少人朝咱们打招呼捏，就是往日眼睛长天上的宋大娘也扯着脸皮笑了两下，这是咋回事”笑罢，她想起回来时的种种奇怪之处，不由问出来。
要知道，这个宋大娘人家可是个牛气人，虽他们一家子也是外来户，但人家可是朝上数六代就在赵家村落了户的，跟大半个个赵家里的人都连着亲呢，更不必说，这赵大娘生了个好儿子宋福来。
这个宋福来虽说没读过书，但人家也是个顶有本事的人，自己去县里拜了个师傅，学了手好算术，如今成了县里唯一一家酒楼的账房先生不说，还娶了个县里小姐，如今在县城也是有自己院子的人哩。
这宋大娘向来喜欢把“我们县里人”、“我儿子”的挂在嘴边上，自诩自己是个县里的老太太了，出门在外往往是眼睛朝上，拿鼻孔看人，显示自己不同于泥腿子的城里人气派的。
由此可见，孙秀华对于宋大娘朝自己笑这件事儿有多不可思议了。
“还不是今儿个你外婆家来信了，说是你德玉表哥过了童生试，眼下还要准备准备去考秀才呢，老赵家可算是出了个读书人，就是不晓得钱财趁不趁手，还有他那糟心的爹有没有闹幺蛾子。”
虽说赵家一大家子的确挺护短的，对出嫁女也很照顾，在这一带名声不错，但是哪个人家没个糟心事儿呢。这赵家最糟心的就是出了小姨夫这个人。
赵家一族人现在资格最老的就是赵三爷爷，全族上下都要遵一声“老祖宗”的人物，他那一辈人也就剩他一个了。
赵二爷爷是赵生财也就是赵金花的爹的小叔，除了赵生财二房，还有大房赵生宝一家和三房赵生福一家，这赵生福就是赵二爷爷的儿子，大房二房都是赵二爷爷的大哥一脉。
赵三爷爷家不消说，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扶持，日子过的也还算不错。赵生宝一家过得也算得上有滋有味了，唯独赵生财家过得不算好。
孙秀华外婆生三个女儿后伤了身子，再生不出来孩子，赵天财本人虽宠爱女儿，但也不愿他这一脉绝了户，就决定让小女儿赵金玲找个倒插门的，生个儿子来继承香火。
徐林此人就是这个上门女婿，也算是同个村子，因着他家里光景不好，赵生财夫妻二人就时时送粮送衣的接济着，后来长到十七岁就与赵金玲成了亲，随后就生下来孙秀华的表哥赵德玉，可把老两口喜坏了。
后来徐家一家子得了势，富贵了，搬到府城去了，留下徐林一人在泥里。那徐林觉着老赵家断了自己的富贵，就渐渐移了性情，到如今十几年下来完全成了个浑人，整天幺五邀六的不顾家，脾气上来了还会打赵金玲，整个家靠赵生财夫妻撑着。
赵生财夫妻还硬要送小孙孙去学堂，觉着自家孙子是文曲星下凡，原来还算富裕的一家子这些年来越过越穷，这还是孙家一直照应着呢。
如今赵德玉考中了童生，赵金花着心里却是火烧油一样，替爹娘高兴不假，但一想到去考秀才要费的钱，就止不住的操心。
“明个儿我回趟你外婆家吧。”唉，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嗯，家里自有我照看着。”孙秀华也是了解自家小姨夫的德行和外婆家窘况的，想来也知道阿娘是回去送银子的，心下却也赞成，外公外婆对她和小弟想来比较亲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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