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来到李承哲家里，许倪佳坐到沙发上，李承哲拿了两瓶水过来，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瓶。
“Kevin从小很独立，他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两岁后就一直自己一个卧室睡觉。”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想不到他竟然愿意让你陪他睡。”
许大江和许倪海来帝都后分配房间的时候，因为她晚上有时会加班与美国同事联系一些事情，本来打算让许倪海和许志浩一个房间睡，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最后还是许桂芝和许倪佳一个房间，许大江和许倪海一个房间。
李承哲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问：“Mark是谁？”
Mark？许倪佳一时难以启齿，良久才回答：“我只知道他叫Mark，6年多前的一个晚上，他救了我。后来我喝醉了，阴差阳错我们度过了一晚，有了Kevin。得知怀孕后我也找过他，但是我连他的脸都没记住，根本无从找起。再后来，我选择生下Kevin，这么多年独自抚养他长大，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Mark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是对Kevin而言不是，Mark还是他的父亲……”
她忆起往事，再想起的念念不忘，只觉悲从中来。
“借我肩膀靠一会。”
感受到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伸手主动搂住她，让她靠的更舒服些。心中对许倪佳这些年的经历感到心疼，不顾大家反对未婚生子，边工作边独自抚养孩子，她该承受多大的压力？
一会儿，许倪佳似梦呓般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其实，这几年，我心里一直在害怕，如果有一天Mark突然冒出来怎么办？他会把Kevin从我身边抢走吗？我们互相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但是这会不会对Kevin造成伤害。他的心里又会怎么想呢？他是不是更愿意跟父亲一起生活？”
“不会的。”他安慰道，“比起从未见过面的父亲，Kevin一定更加爱你。只是孩子对父亲总是有种莫名的孺慕之情，他只是好奇而已。”
“倪佳，我说过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吧。现在谈起父亲，我总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快乐，我们一起折纸飞机，比赛看谁的飞得更远；我们一起打电子游戏，谁输了谁去帮妈妈晾衣服；去游乐场玩的时候，他也曾让我骑坐在他的肩膀上……”
李承哲陷入回忆中，眼睛看着未知的远方，露出淡淡的笑容，转而笑容又消失，面露痛苦，状若挣扎了一会，“可是，你知道吗？其实我父亲是个酒鬼，而且喝醉后有暴力倾向。从我记事起，他平时和蔼可亲，每次喝醉后与平时判若两人，稍不顺心就对我和母亲非打即骂，母亲曾想跟他离婚，可是每次都在他酒醒后的苦苦哀求下不了了之。就像一个恶性循环般，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他醉酒后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我和母亲才摆脱了那种噩梦一般的生活。”
这是第一次，李承哲谈起自己的家人，许倪佳渐渐从自己的思绪中离开，静静的听他说，听到他说到自己的父亲有暴力倾向，感觉到他的颤抖和恐惧，忍不住搂住他，想给他一些安慰和力量。
“刚去世的那两年，想起他，我只有恨，恨他这个魔鬼折磨我和母亲。可是慢慢的，恨都消失了，再想起他就只记得他清醒时对我的好，那些不好的记忆都被在尘封心底。再后来，母亲改嫁，跟继父和他的两个孩子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我去了高中寄宿，每个月回家一次。继父是个好男人，不喝酒、不抽烟、工资按时上交，对我母亲也很体贴，虽然生活依然拮据，但她的笑容多了，看起来也年轻了很多。可是对我来说，似乎连母亲也失去了。每次回家看到他们三人有说有笑，我就像个外人，怎么都融不进去。那时候就经常想起他，虽然他喝醉了是个魔鬼，可是清醒的时候还是一个好父亲，我还有一个家。”
他收紧双臂，从许倪佳身上汲取渴望已久的温暖，又说：“从那时起，我就想要一个家，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有爱人，有孩子，我一定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对对方敞开心扉，谈了很多，一直到很晚。
又是一个晴天，但毕竟已入秋，正午过后，一阵风吹过，仍有丝丝凉意。
编剧小昭站在导演后面紧了紧衣服。
今天是剧组几个演员杀青，导演忙着把几人剩下的戏码拍完，偏偏范启东和刘娜丽的这条戏码已经重拍过几遍，总是找不到感觉。
两人演技都没有问题，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导演坐在屏幕后面，眼睛盯着镜头里的几个人，眉头紧锁，手指在腿上急促的点击，一会站起来，“Cut，，老吴、小昭过来开会，其他人休息一下。”
三人对着电脑讨论了半天无果。
小昭的电话响了，她走到一边。
“佳姐。”
“小昭，我下午刚好路过帝都影视城，想来剧组看看，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佳姐，今天有几场拍出来效果不太好，你来刚好帮我们看下，是哪里出问题了？”
约一个小时后，小昭接到许倪佳电话，
“佳姐，你到了门口了！”
“什么？还带了点心，好，你等着，我带人去接你。”
她挂上电话，随便拉住路过的一个工作人员往外走，“果子哥，帮我去拿点东西。”
听到有点心吃，在导演的低气压下忙了半天的工作人员个个无心工作，翘首以待，看到他们归来的身影就欢呼起来。
早有急性子的人上前接过两个大纸箱，打开发现是鼎泰轩的点心。
哇，众人发出长短不一的感叹声。据说他家的点心超级好吃，不过价格也成正比，众人一致给许倪佳点赞。
听说许作家来探班，还带了吃的犒劳大家。演员们也陆续过来，众人齐聚一堂，或坐或立。不需要控制饮食的左手点心，右手饮料，大快朵颐。需要控制饮食的几个女演员，也用纤纤玉指捻了一块低脂低糖的，浅尝辄止。
点心有甜有咸，有荤有素，充分考虑了大家的口味，大部分人都能找到自己爱吃的、能吃的。
不过也有特殊的人，比如女一号刘娜丽，坐在一旁，借口胃不舒服，只是取了一瓶矿泉水，看着众人小口小口的喝，普通的一瓶水愣是让她喝出了高档红酒的感觉，颇有一番遗世独立的姿态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
她看着许倪佳和导演、编剧、李承哲、范启东他们站在一处边吃边聊。尽管两人装做不熟，她还是看出李承哲眼神一直追随着许倪佳，看到范启东和她搭话，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嫉妒。
呵，她心里冷笑一声，阿哲到底看上这个女人什么？
另一边，导演边吃边对许倪佳说：“小许，刚好你来了，有几条怎么拍都觉得不对劲，你帮忙看一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许倪佳欣然同意，“职责所在，我一会看。”然后又歉疚的说：“虽然担着编剧的名，因为忙于其他工作，这段期间都是小昭一人靠在这边，辛苦小昭了，大家也都辛苦了。”
小昭忙摆手道：“佳姐别这么说，剧本早就写好了，大多都只是微调，就是有什么需要大调的地方也都是我们电话里商量决定的，谈不上辛苦。”
导演调侃道：“小许啊，别这么客气，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多带点心来犒劳下大家，大家说是不是啊。”
一时间，周围附和声、笑声此起披伏。
声音稍落，导演又道：“只是有一点，曾经沧海难为水，下次的点心档次可不能比这次的低。”
众人更是大声附和起来。
许倪佳笑道：“导演，你这是给我挖了个坑啊。再来几次，我的荷包还不得大大缩水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吃完下午茶，许倪佳来到电脑前，仔细看了前几次的拍摄，还真让她看出点问题来。她跟众人分析了戏中人物的心理状态，再联系上下文，提出几点违和的地方。
导演听完，一拍大腿，“我就说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原来问题出在这。”
找到问题就好办了，他瞬间在心中列出解决方案，招呼场务调整场景道具，又找人通知演员开拍。
调整后果然拍摄得非常顺利，一条就过。
喊了“Cut”的导演大喜过望，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又把许倪佳拉到电脑旁，翻出从拍摄开始以来他感觉拍得不太好的几条，让她也看一下。
左右许倪佳无事，也就坐下细细的看，不时跟导演和小昭讨论几句。
每条找出问题所在，导演就要求大家重拍。然后再看下一条，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几次，天很快就黑了。
终于把该拍得拍完，导演松了一口气，正式宣布，几个主演杀青，最后两天回来补拍几个镜头就行了。杀青宴，走起！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声。
因为下午把纠结了近两个月问题解决了，导演异常兴奋，看着许倪佳越看越满意。本以为就是一个业余三流小作家，想不到还有两把刷子，人也谦虚有礼，不骄不躁，不错！遂真心实意的邀请她一起去杀青宴。
反正已经到了饭点，她也就从善如流跟大家混饭去了。
来到预订的餐厅，导演、副导、编剧和几个主演进了一个包厢，现在又加了一个许倪佳。副导老吴让人加了把椅子，挤挤坐下了。
菜如流水般摆上桌，当然更是少不了酒。
许倪佳声称自己不善饮酒，只要了果汁。
众人不以为意，她充其量只算半个圈内人，不喝酒那就算了。再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刚吃了人家价格不菲滋味也不错的下午茶，没必要跟个女人计较不是。
导演让她自便，其他人觥筹交错，一圈下来，酒桌上的气氛就有了，开始百无禁忌，侃天侃地。
许倪佳静静的听着，待众人话语稍歇，站起来以茶代酒敬导演。
导演还没说什么，一边的刘娜丽笑道：“许作家太不给导演面子了吧，别人也就罢了，敬导演怎么可以以茶代酒。”说着，倒了一杯酒递给她，示意她接着。
许倪佳没料到刘娜丽当场发难，这时只听李承哲和范启东不约而同的说：“我来替她喝！”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众人愣住。
片刻，老吴率先打破沉默，“竟然有两位黑骑士，来来，不偏不倚，一人一杯。”
导演低头端起酒杯，看都没看刘娜丽一眼，说：“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干了。”
在座的众人哪个不是人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刘娜丽对许作家有莫名的敌意，既然导演都这么说了，大家转眼揶揄起范启东和李承哲，找各种理由灌他俩酒，把刘娜丽冷落在一旁。
一会儿，范启东捂着嘴起身，醉醺醺的说：“我不行了。呕……”。
众人喊：“别走，继续啊……”
范启东摆摆手，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转身出去了。
等他出了包厢，另一个副导道：“嘿，小范这小子，肯定是装的，就我所知，他绝对不止这点酒量，别管他。来来，我们继续……”
众人笑着继续。
许倪佳看李承哲也喝了不少，用眼神问他：还好吗？
他用眼神回应：没问题。
刘娜丽全程看在眼里，桌下拳头紧握，几乎把刚做的指甲折断。
中间，许倪佳起身去了洗手间。
等她推开厕所门，发现刘娜丽正在对着镜子补妆。
许倪佳若无其事的走到水池边洗手，只听她道：“阿哲还和6年前一样，平时像个孩子一样，就知道撒娇耍赖。许作家跟他在一起很累吧，像养了两个儿子一样。”
刘娜丽轻笑出声，仿佛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半晌，看许倪佳面无表情，轻遮嘴唇假惺惺的惊讶道：“啊，难道他没说我们6年前交往过？”
许倪佳关上水龙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抽了一张纸巾专心致志的擦拭双手，“戏演完了？从周一的绯闻开始，这场刘小姐自编自导的闹剧就开幕了吧。容我再猜一下，难道刘小姐想旧情复燃，不巧在李承哲那儿碰壁了？所以恼羞成怒，妄图借舆论造成既定事实？可惜又被拒绝了吧！”
“你……”刘娜丽想不到许倪佳对他们的关系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时恼羞成怒：“那你呢？老牛吃嫩草吗？听说你手头还有一部获奖剧本，已经签约电影，李承哲跟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在里面争取个角色而已，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天生丽质，三十多带着一个拖油瓶还能把一群小男生迷得七晕八素吧。”
许倪佳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刘小姐真是高看我了，选角方面，只有导演才有决定权，如果他真有此意，应该去找导演才是。哦，对了，有能力改变导演决策的还有投资方，那天晚上在别墅，带你去的男人好像是**娱乐公司的小开吧，可有给你安排什么角色？”说完向她投去淡淡一瞥，转身离去。
听着洗手间的门“咔”的一声关上，刘娜丽看着镜子里艳光四射的自己，几乎捏碎手中刚败的口红。
她，这一局好像没有赢……不过只要在她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慢慢就会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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