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湖村的钉子户
只不过,从户籍上看,他已经是郑州市中原区小湖村人了。小湖村的拆迁战进入了僵持阶段,剩下的8户人家在废墟的重重包围下艰难度日。高压线被剪了,冰箱空调成了摆设;笼头也不供水了,每天要去拎着桶到邻村接水。拆迁组的意思是你们赶紧弃暗投明吧,政府不会亏待你们,地给你留着,房屋按实际面积补偿,再一家给5万元现金补贴,够意思吧。不听劝,非要犟,强到底胳膊能拧过大腿儿?8家人的意思是,我就犟,我就当钉子户,当钉子户也不当信球。为啥其他人家按人头分房,轮到我们成按面积分?凭啥?
“凭你这几家地理位置不好,可要可不要。你要是不愿意拆,你就孤零零地立着,等工程启动起来,噪音从四面八方一包围,我看你咋生活?到时候怕是走后门儿拉关系也没人拆你的烂房子啦!”
拆迁组根本没考虑这几户人家为了搬户口所走过的□□,简直可以跟爬雪山过草地相媲美了,一路送礼盖章走后门儿,一路点头哈腰当小人,好不容易把户口从远至日本的世界各地搬回来,你二郎腿一翘说不按人头分房了。
“实在不行就起义!”黑蛋儿叔说。
“起义?”8家人的代表在烛光下谋划,“像陈胜吴广一样起义?”
“官逼民反,自古以来的道理,”黑蛋儿叔引经据典,他快70岁了,没想到古稀之年还得带领8户人家揭竿而起,心里既害怕又激动。
“咱这一帮子老的老,小的小,咋起义?”郑贵妈扫了一圈说。
“把孝们都叫回来,”田老头支持起义,“还上啥班,打啥工,多分一套房顶打十年工。凡是在外地打工的青壮劳力都喊回来。”
“对,把孝们都喊回来,商量一下起义的事儿,”王光耀也支持起义,他是代表他爸妈来参加会议,也是8家人中唯一在家的青壮年。大伙可都指望着他闹腾的欢一点儿,给大伙出出气。王光耀不负众望,确实闹得欢,就是不见效,因为他只动嘴皮子,没啥实际行动,拆迁组的负责人摸准了他的脾气,离老远看是他来了,就从后门溜出去,懒得跟他过招了。
“谁不回来郑贵都得回来,”王光耀知道郑贵有行动力。上高中时郑贵就牵头打过架,操起家伙来干脆利落心狠手辣。那也得看对象是谁。那次挨打的就是一个入室抢劫的二流子。那是一个寒冬的中午,一个宿舍的几个小伙子正埋头吃饭,二流子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说是找同学,麻痹了本来就有点恍恍惚惚的高三学生。找谁?是不是某某某?他今天下午请假了,晚自习才来。二流子说,就是,找的就是他。哦,那你等等吧。王光耀热情好客,在床沿上挪了挪,给找人的人让出一屁股的地儿。二流子进了屋,顺手关了门,走到王光耀跟前,突然抽出一把□□顶住他的脖子。
“都不准动!乖乖地把钱掏出来放桌子上!”二流子低吼,“不听话,不听话我就割了他。”
恍恍惚惚的高三生忽儿地一下醒了。操,大白天遇到抢劫的,书呆子们推推眼镜,不知道该接着吃面还是该把兜里的几块钱掏出来上供。
“哥们儿,别激动,”郑贵语气和缓地说,“你这打劫也不看对象,你看看,哪个像是有钱人?”
“少废话!有多少给多少,”二流子有点恼火,咋的,我就捡软柿子捏。
“要不这样,上了一天的课,大家都饿了,你稍微等一下,让哥们儿们三两口把饭吃了,再翻箱倒柜给你找钱,行吧?”郑贵试探。
“那也中。吃吧!”二流子收起□□,顺手端起王光耀的半碗浆面条,呼呼噜噜吃了起来。一边吸溜,一边滴溜着贼眼监视7个书呆子:
“都放老实点儿,小心老子要你们的小命!”
“操,还想当老子,”书呆子们心高气傲,最讨厌人家拿辈分压人。大伙一边往嘴里塞面条一边互相递眼色。郑贵轻轻地点点头,碰地扔了碗,大喊一声“打!”
王光耀起身拧住二流子的一只胳膊,其他人抡笤帚的,搬凳子的,抱枕头的,举啤酒瓶的,一窝蜂地朝二流子扑来,郑贵举起比砖头都厚的朗文字典照着二流子的头就砸了下去:
“我叫你当老子?当谁的老子?”
二流子还没来得及掏家伙就被上铺的兄弟扔下来的被子给罩住了,成了瓮中鳖。
“打!”
“打!”
“打!”
“我叫你当老子!看你是老子还是孙子!”王光耀骑在二流子身上抡拳头,他很生气,竟然敢喝他的浆面条!
“老乡,饶了俺!”二流子不怕疼,怕被压在身上的7个小伙子给闷死,“俺错了,俺再也不敢啦!”
“你穷疯啦?打学生的主意?”
“俺就是穷,几天哞吃饭啦,”二流子不反抗了,窝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地哭起来。这一招灵,大家住了手,揭开被子,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二流子变成了一只抱头求饶的小老鼠。“哞”是郑州人的“没有”,听到哞的一声,肯定是河南老乡,错不了。
“大爷们,饶了俺,俺几个月找不着活儿,眼看着要过年了,实在是没脸回家,才想这歪招的。”
“干啥不行?你非得走黑道?”一个武侠迷盘问。
“俺也是第一次,分不出黑道白道,俺错了,”二流子越哭越伤心,“要打你们打吧,反正俺活着也哞啥意思。”
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是哪处呀?
“算了,”郑贵出来收场,“你起来,大伙给你几个钱,你走吧,捡垃圾也比抢劫光荣。”
大伙开始凑钱,一块两块的,凑了二十多块钱交给郑贵,郑贵拉起二流子,把钱塞给他,打发他赶紧滚。这一闹腾上自习要迟到了,班主任可不好惹。
二流子事件后郑贵就成了202宿舍的灵魂,真是文武双全举世难得的人才呀。可惜,天妒良才,郑贵高考失利,与外交官无缘,只好转战新闻摄影,谁知道刚毕业就失了业,被老爸羞辱一番,他负气出走,离开郑州,在河南的最最西边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安了家。
“郑贵得回来,”王光耀决定了,“他要是不回来,我就去金镇请他出山。”
不用三顾茅庐,郑贵比他都着急呢。送走丈母娘一行,第二天郑贵就坐着高铁回了郑州。一心想把分房的事儿落实了,赶紧把户口搬回金镇。下了公交B12一看,好家伙,小湖村变成垃圾场了。白条幅在废墟里飘荡,“官逼民反”、“臭不要脸”在热风中招展。看到穿戴整齐的郑贵,废墟里冒出几个灰头土脸的人,朝他喊:
“孝,你可回来啦!”
“回来得好!”黑蛋叔对他表示热烈欢迎,“正准备起义哩。你回来就有人牵头了。”
郑贵差点儿笑起来,啥年代了,还闹起义,可是看着断垣残壁里惨淡经营的几户人家,心里生出无限同情。不用问他就明白,这8家人成了中国城市化改革中被迫涌现出来的“钉子户”。这个词自从被杜撰出来就在人口稠密的一二线城市的近郊迅速蔓延。哞想到小湖村的拆迁也走到了这一步,更哞想到自己会成为风头浪尖人物。
“别说起义不起义,郑贵,你先给妈去邻村挑一担水,我给你蒸卤面吃,吃了再说事儿。”
两桶水在郑贵肩头越压越重,郑贵越走越恼火,这不是存心欺负人么,跟拆迁组交涉的几个关键词冒着热气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毁坏小湖村基础设施,恃强凌弱,□□民意,官逼民反!
哞电,风扇也转不起来,郑贵光着脊梁吃了卤面就去参加8家人会议。
“郑贵,你上过大学,见过世面,你说咋办?”田老头被老婆洗了脑,不太想起义了,万一出了岔子,被关起来,小孙子上学就哞人接送了。孝们都在外地打工,老太婆说的对,能忍就忍,能不惹事儿就夹起尾巴做人。
“现在的情况是咱几家不同意拆迁条件,但是村里的高压线已经被剪断了,水闸也关了,我操,这拆迁组是跟咱玩孤岛政策,想把咱几家活活给憋死。”郑贵这几句话一出口,王光耀就放心了,他听出了当年外交官打二流子的气魄。
“你说咋办吧?天恁热,哞水哞电是个大问题,厕所冲不了,澡也哞法洗,你说咋整?”
“动用媒体的力量!”别忘了,郑贵的专业是新闻报道,“报纸,电视,网络都用上,我就不信,镇政府能顶住舆论的压力。光耀,你媳妇不是《大河报》的编辑嘛,叫她明儿个带记着来采访;我有个哥们儿在电视台,晚上我请他吃烤鱼,叫他关注一下小湖村拆迁的事儿;黑蛋儿叔,听说俺黑东哥在顺德开网络公司,网上发帖子的事儿就交给他。其他人都安心生活,该吃吃,该喝喝,该送孩儿上学就送孩儿上学,该卖菜还卖菜,大家齐心协力熬过这一关,都不准掉链子。”
“都不准当叛徒!”郑贵妈把话挑明了说,俺郑贵牵了头,谁敢单独行动,谁敢向拆迁组投降,谁就是叛徒,叛徒可耻!
“一套房子五六十万块钱儿哩,谁都不傻,哞人当叛徒。郑贵,你就大胆地干吧,”黑蛋叔发话了。不起义更好,君子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个道理他懂得。
“那中,那咱就分头行动。光耀,回去跟你媳妇商量一下采访的事儿;黑蛋叔,给俺黑东哥打个电话,交待一下发帖子的事儿;我去拍照,咱得有证据,得让事实说话。”交待完,郑州翻出来毕业时买的二手奥林巴斯相机,钻进一片狼藉干起了新闻摄影。挑了几张,加急冲洗出来,晚上吃饭的时交给电视台的朋友。朋友一看,触目惊心,苍蝇乱飞的垃圾堆,干裂的嘴唇,老人浑浊绝望的眼神,挑水人在残垣断壁间趔趄前行,写在白布条上的略显杀气的毛笔字:官逼民反。
“肯定是新闻。中,我向组里申请一下,派个记者去实地采访,”电视台的朋友喝了三瓶冰镇啤酒后说。
网铺好后,郑贵去找拆迁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拆迁组组长看了他两眼:呦,小伙子挺能说,几十套房哩,就算把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成五寸,也哞人屌你。嘴上当然有一套官方语言:要以集体利益为重,不要做城市化进城中的绊脚石,政府已经仁至义尽了,又是给房子又是给现金补贴,赶紧搬吧,下个月就要打地基了,到时候哭地撵地叫拆也哞功夫给你拆了。
“那中吧,”郑贵起身,“既然咱们谈不拢,只好叫媒体出面,让公众来判断是非。”
“你不要抬出媒体来吓人,”组长有点恼,他最讨厌拿着话筒装模作样的记者。啥事叫他们一报道,都成了天大的冤案。
“媒体从来不吓人,只报道事实真相,看看小湖村的拆迁为啥有两个标准两套方案,省下来的钱肥了谁的腰包,看谁的心恁黑,掐了小湖村的电,断了小湖村的水,想把老百姓给活活憋死。”
“你想弄啥?”组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想讨个公道!”郑贵挺着胸往组长跟前靠。
“滚,滚,滚,小湖村有多远你就滚多远。”
“中,我滚,你等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人都动了火,商谈不欢而散。郑贵哞滚回小湖村,他去了西流湖。哞看到碧绿幽深的湖水,看到了满是裂缝的堤坝,还看到三五个孩儿在浅水滩里抓小鱼。湖水被排干了,挖掘机、推土机、大卡车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正在给西流湖大整容。小湖村的拆迁不过是大西流湖建设的一个小环节,八家钉子户不过是小环节上的小细节,郑贵作为小细节上的小突起,故地重游,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西流湖曾经是他的精神家园兼露天旅社。在郑州晃悠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花了最后的10块钱,租了一艘脚踏船,一个人泛舟湖心,只有脉脉无语的湖水能抚慰他与梦想决裂后的哀伤。那时的他心灰意懒,认定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边缘人。亭子还在,郑贵在油漆脱落的长凳上坐下后,那种强烈的被边缘化的感觉又袭了上来。小湖村八家人坚持中的犹豫,僵持中的恐惧,插在残垣断壁中的挑着白布条的孤零零的竹竿,给整个搬迁都抹上了灰暗阴冷的调子,与轰轰烈烈的大西流湖建设格格不入。
不过此时的郑贵已非彼时的郑贵,金镇几年的磨练,黄河滩半斤茅台后的反省给了他直面生活的勇气和决心。用英语说,他不再是troublemaker,而是problemsolver。生活就是制造麻烦,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琳琅满目的麻烦,一个一个地给它解决掉。
“咋整?”郑贵问自己。房子肯定得拆,就看咋补偿。按人头分房,这八家人就得分46套房。按面积分,只需要分20套,同时保留自家的那小片田地。有地就可以种菜,卖菜谋生计。眼下八户人家里留的都是老人,能下地劳动的就剩郑贵妈一个了,郑贵的两个哥哥也出远门打工去了,哞人帮着搭塑料棚,黄瓜也种不下去了。大家的意思是,田留下来也中,但是,房子得按户口本上的人头分,一人一套房。哪有这美的事儿?镇政府也算过账了,这八户人家的田加起来不到三亩,又靠着铁路,地理位置不好,要了,就得按人头分房,干脆不要了,按房屋实际面积分,省出来20多套房哩,一套最低按50万算,就能省1000万人民币,多可观。再说了,也哞人规定说房屋拆迁得一锅端。
“不端也得端!”郑贵理出思路来了。小湖村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连根带筋地拔了,这八家人也活不了呀。拆迁要是挑肥拣瘦,那瘦的还不得饿死。
其实,镇政府也后悔,忘了在拆迁前明文规定按人头分房的条件了,只说按户口本来,谁料到小湖村的户口一个月里暴涨了100多号人,这就是100多套房呀。开发商一算,亏大了,不中!不中!紧急刹车,把地理位置差人口庞大的八户人家给刹住了。
头绪理得差不多了,郑贵回到不复存在的小湖村,去找王光耀,看他媳妇啥时候能带记者来采访。
“光耀去医院啦,一天一夜哞回来。”光耀妈说。
“咋啦?谁病啦?”
“哞人病,媳妇怀孕了,去保胎。”光耀妈说,“听东湖村的人说,胎儿也能分房。郑贵,你问问拆迁组,给不给分。”
“大活人都不想给分,肚子里的就更别提了,”郑贵只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掏出手机找光耀,问采访的事儿咋说。
“唉,泡汤啦。主抓新闻采访的主任说了,这号子事儿登的多了,哞啥新闻价值了。再说,俺媳妇刚怀孕,也不能太分心劳神,这事儿就看你的啦,”光耀语气中充满希望,“郑贵,有本事,给俺孩儿也弄套房呗。”
“你就哗笑我吧啊,”郑贵苦笑,“我有啥能耐?还不得靠外力。得,你陪你媳妇安心保胎,我再看看电视台那边的情况。”
电视台那边倒感兴趣,叫郑贵提供一个有冲击力的视频短片。
“中,我马上拍。”郑贵挂了手机,端起相机就去采访黑蛋叔和田老头。黑蛋叔光着干瘦的脊梁坐在门口的乱石堆上说:哞水哞电,活活要把俺渴死热死。田老头蹲在旁边不吭声,吧唧吧唧抽旱烟,身后是几根干枯的毛毛草和推得半倒的破房子。房子尽头,一个老太婆拎了一桶水,一脚高一脚低地朝镜头走来,一边走一边喊:郑贵,你说这日子咋过?还叫人活不叫人活?
镜头外,郑贵回答:妈,为人民服务是政府的职责,你放心,政府肯定不会扔下俺们不管。
短片转交给新闻处主任,过了两天,拆迁组长带着三个人,扛着一箱子哈密瓜来了,把八家人召集起来,吃瓜。
“咱都别犟了,”组长说,“各让一步,你们那三亩地挨着铁路,实在是哞啥用,就是收了,也只能种草做绿化带。这样吧,地俺收了,每户多分一套房,中不中?”
“按人头分完,再多分一套房?”大伙一边啃瓜,一边想美事儿。
“按常住人口分完,一家再多分一套88平米的房子,”组长解释,“后来临时搬回小湖村的不算数。”
“为啥不算数?是俺亲孝亲孙子哩,为啥不算数?”郑贵妈第一个反对。
“就说郑贵,你户口迁出小湖村几年了?为啥上个月突然迁回来?还有黑蛋叔,你大儿子已经在日本定居五六年了,你二儿子也在顺德开了公司安了家,两家7口人的户口为啥突然回小湖村了?还有其他几家,都是这情况,你们这些人,还算不算小湖人?”
“咋不算?”黑蛋叔理直气壮,“俺孝们生在小湖村长在小湖村咋不算小湖人?”
“他们现在在哪里?户口是回来了,人呢?他们能保证户口一辈子不再外迁?”
“户口变迁是公民自由,为啥不让迁?”
“在小湖村拆迁这个特殊时期,迁进迁出就是投机,就是拿户口做文章,导致房子大量囤积到个别人手上,无形中会抬高房价,造成房地产业的泡沫。”组长抬出大道理,给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百姓扣上了户口投机分子的大帽子。
“你的意思是只要户口不再迁出就算小湖人,就分房?”田老头问。他二儿子在武汉安了家,逢年过节也不回郑州,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儿子一家给拽回来,也是歪打正着,好事一桩。
“分!只要这些新迁进来的人都能回郑州创业,在小湖生活,户口永远不再外迁,就分房。”组长斩钉截铁地说。镇政府主抓招商引资的部长看了,这些新进的伪小湖人中有一半是大小老板,有的在当地还是创业标兵,能把这帮人招回郑州高新区,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八家人埋头啃瓜,不吭声了。政府这叫对号入座,不留空位,户口跟人绑定了,见人给房,户口跟人不是两张皮了。这咋弄?问问孝们吧,看愿意不愿意回来。
“中,俺们知道了,叫俺们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答复,”郑贵把瓜皮抛地远远的说,“这几天高温,哞风扇不行,电的事儿咋说?”
“好说,下午就给大家送发电机来。凡是咱商量着来,都能解决,”组长和颜悦色地说,“政府肯定不会扔下老百姓不管。”
郑贵一听,明白了,电视台找过镇政府了。媒体还是发挥了作用,不过跟郑贵想象的不一样,不管啥方式,只要有助于打开僵局,有助于解决问题,都中。
镇政府松了口,可以分房,但是有条件。这些条件对田老头来说,真的不算苛刻。老两口早想把二儿子一家弄回郑州了。武汉有啥好的?夏天热死人,工资也不球高,在哪儿不能当老师?回来吧,带着老婆孩子回郑州吧。现在不回来,以后老了,还不得叶落归根。到时候,谁还给你一人分一套房?四套房子到手,啥问题都解决了。
“中,就着吧,就按政府说的办。”田老头跟老伴商量过了,老伴又通报了儿子,儿子跟媳妇又合计了一下,说,中,俺们都回郑州。当老师就这点好,只要有讲台,到哪儿都一样站。
“你孝愿意回郑州?”其他几家碰了孝的壁的钉子户问,“他咋恁阔利?”阔利就是麻流,就是麻利,不用三思而行,先行了再说。
“咋不愿意,四套88平米的房哩。他一家在武汉7年了,房贷还哞还清,不想当房奴了。卷铺盖,回老家。在哪儿教学都一样,武汉大学的研究生哩,回郑州还怕找不着工作?
要说,郑贵也应该哞啥牵绊,阔阔利利地把萍萍和小壮从金镇带到郑州来。金镇?哞几个郑州人知道的小地方,有啥好留恋的,谁不想往大城市里挤?这次要是能挤进来,户口不再外迁,能得三套房哩。唉,哞人知道郑贵的思想斗争有多激烈,只见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八家人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了,他一言不发,更显得发电机的噪音聒噪,烦人。
第二天下午,拆迁组组长又来了,胳肢窝夹着个公文包,在田老头递过来的竹椅子上坐稳了,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合同。
“说吧,商量好了哞?咱都阔利点儿,不要耽误大西流湖建设的步伐,要是同意,今儿咱把合同签了,收拾收拾搬吧,先到政府给大家租好的房子里住着,一年后回来住高楼大厦。”
“要是不同意哩?”郑贵抢在田老头前面问。
“不同意,”组长啪地把合上文件夹,“那就是一套房,按一年前户口本上的人口分房,铁路边上的地俺也收了,做小区绿化带,补偿给一家一套房。”
“俺同意,”田老头怕组长反悔,也不顾是不是当了叛徒,第一个举手脱离了组织。
“好!”组长及时鼓励,“田鹏跟他媳妇都是研究生,回家乡发展多好,找工作的事儿俺们会跟教育局打招呼。”
“谢谢!谢谢!”田老头乐地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子媳妇要回来了,孙子孙女要回来了,终于可以儿孙满堂了,你说,他高兴不高兴。
“来,田叔,在这儿签字,”组长递给田老头一支笔,“对,来,再按个手印儿。”
田老头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一个红红的印。把合同叠好了,装进裤子口袋,带着老伴起身去收拾了。
窟窿一开,缸里的水就流得快了。继田老头之后签字的是仝成刚。他儿子一家在常州开熟食店,专卖道口烧鸡和信阳烤鹅,生意不错,已经开了三家分店了,去年回郑州考察了市场,觉得时机成熟,可以,用仝大宇的话说,进军中原了,筹备着在郑州开熟食连锁。这次进军是以户口换房子,常州媳妇当即就拍了板儿,换!户口是啥玩意,不就是一张纸?房子才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尽管老丈人只有这一个囡囡,也毫不犹豫地放女儿女婿带着户口回郑州开店。他是小货郎出身,年轻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知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很少,掉下来了,得赶紧捡起来吃了,省得夜长梦多。所以交待亲家,赶紧签字。这样,继田老头之后,仝老头也阔阔利利地签了字按了手印,摘下了钉子户的大帽子。
初战告捷,组长起身告辞,临走时撂下话:上头催得紧,要三天内完成小湖村的拆迁,大伙都抓紧时间,做做孝们的工作,能回来的回来创业,回不来的就安安心心做外地人,不要指望拿小湖村的房子了。
剩下的几家人的心也散了,各回各家去琢磨,哞人聚到黑蛋叔家开会了。跟郑贵一样纠结的是王光耀。他家的地最少,不到二分,以前还种几行大青菜,后来就懒得下地了,地也荒了,因为靠铁路太近,连草都嫌噪音大,钻在地里,就是不发芽。想租出去做垃圾场都哞人要。用这样的地换一套88平米的房子应该不算吃亏。问题在于光耀他姐,听说小湖村拆迁,想法设法把她一家5口的户口从开封搬回了娘家。跟光耀说好了,等拿到5套房,给爸妈一套,给光耀两套,自己留两套。平白无故地多出两套放来,谁不开心?光耀媳妇就同意了,甘心情愿做了钉子户,过起了停水断电的日子。现在条件变了,想要房,户口就不能再迁出,人还得回郑州,这等于要把大姑子一家从开封给连窝端过来,还得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城市里,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光耀媳妇不太愿意了:婆婆要是帮大姑子带孩儿,那俺的孩儿谁管?再说了,大姑子这人插手弟弟家的内政,时不时在电话里跟光耀叨咕,她一叨咕,光耀就找媳妇的事儿。要一辈子跟这样的姑子一起生活,她可受不了。更重要的是她怀孕了,要是能给肚子里的孩儿争取一套房,加上用荒地换来的那一套,也能多出两套来。算了,光耀,给你姐说,政策变了,哞法给她分房了,叫她把户口赶紧迁回开封。光耀有点不甘心,但是媳妇好不容易怀上孩子,那就是王家的功臣,得听她的。对,咋给俺孩儿弄套房才是正事儿。他去找郑贵商量。
郑贵正在做他妈的思想工作。
“妈,户口肯定得回金镇,”郑贵咬着这一点不敢松口。老丈人和丈母娘真真地把他当儿子看,要不是冲着分房子,他也哞想过要把户口迁回郑州。
“户口回金镇咱就只能分一套房,孝,你就说咋办吧。”郑贵妈也哞了谱。说实话,三个儿子中她最疼老幺,跟郑贵最亲。老大老二都分家另过了,头几年还不觉得,过了60岁,郑贵妈就觉得有点孤单,尤其是生病的时候,旁边连个端汤倒茶的人都哞。最好能趁这个机会让郑贵带着萍萍跟小孙子回来。啥上门女婿不上门女婿,哪有恁多规矩。是你刘家的女婿不错,也是俺郑家的孝哩,回郑州也是天经地义。
“我再跟拆迁组谈,一套房肯定不行,八家中咱家的地最多,他不能一刀切。”
“你不回郑州?”听这意思,郑贵是铁了心要当刘家人。
“人可以回来,户口必须回金镇。”郑贵的几盒烟哞白抽。他想清楚了,与其在金镇过悠闲自在的小日子不如趁着年纪轻轻来郑州继续他的梦想。那天拿起相机的时候他就忽而地觉着自己年轻了10岁,一下子抖落浑身的慵懒,任一股子大丈夫气从头顶窜到脚心。电视台上班的老同学说了,要是他感兴趣,可以从摄像干起,台里正缺人哩。新闻主任对他的照片和短片都比较认可,稍微意思一下就可以进电视台。
“咋意思?”郑贵哼着鼻子问,他最恨走后门拉关系。
“多请我吃两碗烩面,再顺便送我一块金砖,”老同学哈哈大笑,“你是金镇人,还怕哞金子?”
“滚,”郑贵也笑了,“狮子大开口哩。”回郑州真好,狐朋狗友们都在,聊天也爽,一起干事业,多带劲!
“为啥户口得回金镇?”光耀也不敲门,自顾自地进了院子,“你老丈人恁稀罕你?”
“必须的,老丈人丈母娘,全金镇人都稀罕俺哩,咋,不服气?”郑贵咧着嘴说。想起8千亩杨林里的小木屋,想起丈母娘临走前的殷殷交待,他心里热乎乎的。
“切,看把你臭美地,房子不要了?”光耀就不信,“你老丈人恁有钱?”
“跟有钱哞钱关系不大,”郑贵懒得跟光耀细说,他一介医生那欣赏得了农民企业家的气魄,“房子能要当然好。”
“中,只要你还稀罕房子,咱就有话说,否则俺拍屁股走人,”光耀转入正题,“你说吧,咋能给俺孩儿也弄套房?”
“你家户口本上的人也忒多了吧?出家的闺女恐怕不好分房。”郑贵妈说了大实话。她听出郑贵的意思了,是打算回郑州上班哩。只要俺孝能回到俺身边,房子少几套就少吧,房子再多,孝不在跟前,还不是一样孤单。
“俺姐哪一家子不管了,现在就说俺孩儿的事儿。”
“那好办,”郑贵展开眉头,“咱现在就去找拆迁组。俺家的地最多,地里位置也不赖,得多分一套房,你放弃了你姐的5套房,给孩儿要一套,也应该哞问题。”
光耀说,我就想听这话,走,一起去,人多力量大。两人踩着断砖烂瓦来到镇政府大院,上了二楼,推开拆迁办公室的门。
“正好,”拆迁组组长给坐他旁边的人说,“小湖村的两个带头人来了。郑贵,光耀,这是咱镇主抓招商引资的许主任。”
“啥带头人,你就别哗笑俺俩了,”光耀有自知之明。
“来,看看,郑贵给电视台的短片,”组长把电脑扭过来给大家看郑贵妈打水的镜头。
“俺也是实事求是,”郑贵不知道组长跟主任是啥意思。
“小片带动了大棋盘,”许主任讲话了,“电视台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要敢播出去,镇长的乌纱帽保不准要掉了。害得镇长当天就召集俺们几个主任开会,叫出出招。我就从招商引资的角度支了招。刚跟黑蛋叔家的老大联系了,鼓励他回郑州高新区投资创业。现在日本经济不景气,钱不好赚,那货也正想着把他的芯片公司迁回国内。”
“政府给他优惠政策,只要他带着技术回来,在高新区开厂建公司,帮助解决西郊年轻人的就业问题,就给他免三年的税。”组长往沙发上一靠,撩起二郎腿说。
“回来不?”郑贵哞想到自己的短片会引起这大的连锁反应。
“差不多定了,再请他的大学同学做做思想工作,应该会回来。在日本有啥好的?听说三个孩儿在学习老是被欺负,是孩儿们嚷着要回中国,他两口子才动了心。”
“东好西好,不如自己的老家好。小日本有啥了不起,凭啥欺负咱的小孩儿?”光耀快当爹了,听不得孩儿们受委屈,把正事儿先放一边,替黑蛋叔的孙子抱不平。
“黑蛋叔家的老二也是能人儿,在顺德开厂生产咖啡壶,专门销往欧美市场,”许主任无比自豪地说,好像当老板的不是黑东,是他自己。
“回来不?”郑贵问。
“不回来。说企业刚起步,过几年积累了经验和资金再回乡投资,”组长说,“咱郑州人也不笨,就是爱往外跑,跑啥哩,恁大个城市,不够折腾?”
“就是,郑贵,你也算个能人儿,把镇长也吓了一跳。考虑回来发展吧,给我当秘书,专门抓宣传,咋样?”许主任半真半假地说。
“中,”郑贵第一次听人夸自己是能人儿,心里受用地很,幸亏刘金豆的大将风度及时在他脑海里浮现,否则他又要不知轻重,忘乎所以了,定定神儿,“先把分房的事儿办了,其他的都好说。”
“你想咋弄?”组长放下二郎腿,坐直了问。
“政府的大方向俺俩都拥护,户口跟人对号入座,也哞错,但是咱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光耀呢,他姐家那5口子就叫迁回开封,不分房。现在他媳妇怀孕了,多了一口人,得多分一套房;俺的情况也比较特殊。俺服从政府安排,把一家三口的户口迁回金镇,但是也得给俺妈多分一套房。为啥?因为俺家的地最多,差不多快二亩了,又离铁路最远。你要是收回去用处可就大了:一可以盖几间车库;二可以盖商店,当门面房卖,几年下来创造的价值不是一套房子能抵得上的,说啥也得给俺妈分一套150平的三室一厅的大房子,俺要是回郑州发展,一家人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中,我向上头反应一下,明儿给你答复。”组长略加思索后说。
“中,那俺俩就不耽误你们的宝贵时间了,抓紧招商吧,俺等信儿。光耀,走。”
出了门,二人直奔烩面馆。暗无天日的钉子之战快要到头啦。
第二天一早组长就来了。先到郑贵家,一进门就喊郑贵妈,赶紧收拾收拾准备搬家!郑贵一听,知道是同意自己的条件了,递给组长一根烟,接过合同,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交给妈,让她签字画押。
还不赖,本来想要三套88平米的房子,最后弄到一个88一个150的两套房,差不多就可以了。
郑贵这个钉子拔了,其他几家就更好办了。
能给哞出生哞上户口的孩儿弄套房,也算光耀你有本事。光耀媳妇说,催着光耀也赶紧签字画押。
其他几家都做出了选择,签了自己比较满意的合同。
郑贵帮妈收拾东西搬了家,在集体租赁的房子里安顿好,揣着户口本风驰电掣地回了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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