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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孟建助念


  

  金镇的大暴雨疾驰到郑州就去了势头,成了蒙蒙细雨,洒落在嵩山脚下登封市一位老人的心里。他唯一的儿子没了,才27岁。两年前从部队转业回来,准备跟姐夫合办羊厂,大干一番。厂子已经建好了,正在招兵买羊,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到医院一查,喉癌晚期。小伙子懵了。凭啥呀,老天爷?我才27岁!老天爷还没来得及答复,小伙子克里了擦就没了。谁会料到长得正旺的枝干会一夜之间被台风刮断,克里了擦地倒了下来,不管已经上了年轮的大树有多疼痛。老人从儿子卧床不起时起就日夜守护,眼看着身材魁梧的兵娃子像雪一样地融化掉,心里别提有多绝望了。比他更绝望的是小伙子的姐姐,翟红英。老爸担心的是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儿子了,姐姐担心的是弟弟会堕入三恶道甚至地狱,遭受油锅煎炸,永世不得解脱。她是佛家弟子,皈依好几年了,在佛法的武装下忍着悲痛给弟弟准备后事。第一件事就是找僧人给弟弟助念,趁他咽气24小时内的中阴身阶段引导他走向光明,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弟弟平日里对僧人不敬,又大鱼大肉不断,没有外力助念,下辈子能不能成人都不好说。翟红英委婉地暗示爸爸,让他在弟弟离开时不要像平常人那样抱着他痛哭流涕,干扰他的注意力,坏了他投胎做人的机会,还不经老人家同意在弟弟即将离世的时候从嵩山请来三位法师。老人家正伤心欲绝,哪里容得下有人来装神弄鬼看热闹,把法师堵在门外。

  “俺孝都快死了!你们还来装神弄鬼!天地良心呐!”老人咆哮。郑州一带给儿子都叫孝。

  “爸,不是跳大神的,是来念咒的,帮助咱红星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红英赶紧解释。

  “俺孝哪儿都不去,有本事,你们念个咒,叫他活过来,他要是能活下来,我天天给你们烧香磕头。”

  “老叔,因果相续生死轮回,都是业力所推,谁也挡不住。”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和尚说。

  “哪你们来弄啥?走!快滚远点儿!”老人家眼看着儿子瘦成麻杆儿,心力憔悴,哪有心情听一帮子出家人啰嗦。三个和尚也不辩解,也不生气,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转身走了。

  柔黄的僧袍刚飘到门口,就被红英一把扯住了。

  “法师,对不起啊,我爸他不信佛,说话不好听。他不信,我信。请各位法师想想办法。我弟弟这年轻就得了癌症,肯定是前世业障太重,这一世又爱吃大鱼大肉,这一走怕是要下地狱哩,请法师们帮帮忙。”红英跪下来就拜。不是金镇男人过年拜节的拜,是上大殿拜佛菩萨的拜。跪下去,右手先着地,放到右下方,再下左手,放到左上方,观想摸着佛祖的两只脚,然后把右手挪地跟左手对齐,恭恭敬敬地把额头碰到两手中间的地上。这三个头下去相当于把三位法师当佛菩萨了。三位法师不敢怠慢,她拜一下,法师就回一句:礼佛。相当于把弟子翟红英的恭敬一点儿不留地奉给了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佛。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在大蒲扇后交头接耳。

  “红英大概是出毛病了吧?”

  “给小和尚下跪,我看她是神经病犯了。”

  “小和尚咋啦,那个戴眼镜的多帅气!”一个小姑娘热辣辣地盯着帅气的和尚说。

  戴眼镜的和尚听到了,红了脸,咳嗽一声,收摄身心,低声给红英说:“你起来吧,明天到寺里来。”说完带着两位更年轻的法师目不斜视地走了。

  “年纪轻轻就出家,不是家庭条件差,就是大脑有问题!”摇蒲扇的人擤了把鼻涕,冲着三位法师喊。

  谁会料到嵩山脚下的人会这么不着调呢?不知道是鬼迷心窍还是人各有志。

  登封市有一条顶热闹的街,主打麻辣粉和武术用品。一到周末各个武校的不良青少年就涌到街上,胡吃海喝一顿,买两双解放鞋,钻进网吧恶战一会儿,又匆匆地回校了。谁敢迟到?二百个俯卧撑,五十个单杠!完不成?扎马步!扎不稳?揍!教练个个心狠手辣,一巴掌拍下去,最不服管最犟的娃也能吓地尿裤子。所以登封市的武校又名“第二少管所”,负责把让家长头疼难忍的半大小子们培育成才,成不了文才成武才。家长的最低要求是孩子能有个好身体,同时不惹是生非乱花钱。在教练的严格管教下,这些要求基本都能满足。

  武校的呐喊声整天在登封市上空回荡,听得久了,登封人民就有了功力,人人都能来两下子。据《大河报》载,一位大嫂飞檐走壁追小偷,追到小偷求饶,一边跑一边跟大嫂商量:

  “姐,我把钱包还你,你别追了,中不中?”

  “不中!”大嫂紧追不舍。

  “咋?”

  “把你的钱包也留下!”

  “啊!凭啥?”小偷大惊,心一慌,从房顶掉了下来。

  “凭啥?”大嫂跟着从房顶跳下来,“凭你叫我追了你两个小时!”

  “姐,我服了!你比刘翔跑得都快!”小伙子弯下腰喘大气。

  大嫂一听,这还差不多,“算了,不追不相识,收你五十。”

  小伙子乖乖地还了钱包,又给大嫂付了五十块辛苦费,才了结了这桩偷窃案。

  要叫这么强悍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谈何容易。又得忍辱,又得吃素,还得念经,谁受得了这管教。翟红英她爸争强好胜一辈子,么料到最得意的儿子竟然得了癌症。在农村人眼里,这病是作孽作出来的。我儿子走得端行得正,作啥孽啦?

  “这辈子没做,上辈子做了。”红英不是咒亲弟弟,是怕他堕入三恶道,想在最后关键时刻拉他一把,“我去寺里请法师来念经。”

  法师请来了,又被翟老汉给撵走了。不信佛的人在亲人临终前守着亲人的那份执着,那份不舍实在是愚痴,是违缘。他要去轮回,你非要抱着他哭哭啼啼,叫他也心生不舍,刚一分神,就被小鬼带去见阎王了。你让他安安静静地去多好,让他大胆地向着那团刺眼的光明走去,去了,就到了极乐世界。翟红英可就这么一个弟弟,为了让他能好好地往生,当姐的豁出去了,第二天一早就上山找法师。她想好了,必要的话她找人把她爸强行带走,不让他耽误弟弟去好地方。

  “不行。老人家要是见不上儿子最后一面会遗恨终生,因为怨恨他以后也难往生净土。佛菩萨要普度众生,不能救了一个害了一个。”法师及时制止了红英的极端想法,“你不用急,师父已经想好对策了。”

  “啥对策?”

  “派几位常住居士去助念。凡是皈依三宝的人都受护法加持。你就说是你的朋友,看望弟弟。再派一位男师兄陪伴你爸,分散他的注意力,你们抓住机会,从见了病人开始到他咽气24小时内不间断地念阿弥陀佛圣号,助他往生净土。”

  金镇人孟建,以此因缘成了下山助念的唯一男师兄。法师挨着男众寮房问了个遍,几十个常住的男师兄,没人敢去直面死亡。孟建举手说:我去!他当过兵,么打过仗吧,却见过死人。法师说:随喜你的功德。然后递给他一个磬,说是法器。叫他带着跟5位师姐一起下了山。

  下了山,红英先到超市买了一堆营养补品,叫师姐们拎着,扮演她的好朋友,来看望病人。一行7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寂静的小院子。红星不愿意死在医院,他爸知道儿子的意思,把他小时候住过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床上铺了软绵绵的厚褥子,把儿子轻轻地抱上去。唉,养了27年,活生生地要被阎王捉去了。老天爷,我老汉命咋这苦?前年没了老伴,今年又要没了儿子,我翟家到底是作了啥孽?老人家眼看着儿子变了样,眼珠子凹了下去,嘴巴凸了出来,结实得铁块儿似的肌肉松弛下来,雪一样地化掉了,成了皮包骨头的瘦鬼。跟他妈临走时一个样。他妈死在胃癌上,走时刚过完六十岁生日。

  红英在她妈走后就信了佛。在死亡面前,啥都无能为力。她眼看着妈走了形,变了样,面目扭曲成恶鬼的样子离开人世。她一下子就开悟了,上山皈依了佛法僧三宝,要出家,被她爸死死地拦住了。她爸的理由是: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妈得癌症,你当尼姑,这个家成啥了?红英怕伤了老人的心就不闹着出家了,安心当俗家弟子,在家吃斋念佛。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弟弟也得了癌症。翟家真是孽障深重呀,红英每天拜佛忏悔,大头磕了不下一万个。那天早上磕大头的时候她请佛菩萨加持,叫爸爸回心转意,能理解佛法,不要成了弟弟助念的违缘。临进弟弟的屋子时,红英又许了愿,佛菩萨,别让我爸看出破绽啊。跟她下山的这5位师姐都剪着短发,一年后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到福建极乐寺消发为尼,这些可都是发了菩提心要救苦救难的菩萨。这次下山,她们要救两个人,一个是红星,一个是红星爸。救红星不堕三恶道,救红星爸不要过于哀伤。

  大家怕孟建的光头引起老人家的警惕,就让他在外面等着,需要的时候喊他。红英领着探望病人的好朋友们进了弟弟的屋子,一股子腐烂的臭味立马扑鼻而来。师姐旖旎轻轻地喊了声“叔叔”,眼泪就唰地流下来了。悲莫悲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家那副沮丧绝望无助的样子就是常人看了也心酸不已,何况是具大悲心的准出家人。老人家木讷讷地转过身,看到清一色剪着短发穿着灰色长衫的5个女孩子怯怯地靠墙站着,一个身材单薄的还不停地抹泪。

  “爸,都是我的好朋友,听说红星病了,来看望,还带了一大堆东西,”红英指着桌子上的大包小包说。

  “哦,谢谢!”

  “叔叔,”旖旎用袖子擦了眼泪说,“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几个来照顾红星,你上了年纪,不能太劳累。”

  翟老汉一听,多好的妞,比红英都有心,就没见红英为她弟弟掉过一滴泪。看人家,心眼多好,要不是有善心,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掉泪。

  “谢谢,”老人家打起精神说,“你们坐,我去沏茶。”

  翟老汉一出门,6位居士立马行动,分成两租,站在病床两侧开始低声念阿弥陀佛。红星除了眼珠子会在眼皮底下费力地转动一下已经没有其他生命迹象了。

  翟老汉挑开门帘,先看到一个大高个,光着头,蹲在屋檐下抽烟。肯定不是和尚,和尚不抽烟。

  “弄啥哩?”

  “哦,叔,我是红星的战友,来看看他。”孟建一口金镇腔,倒真有点天南海北的感觉。

  “你咋知道?”

  “我来嵩山耍,碰到他姐了,听她说的,”孟建说的也是实话。红星当过兵,他也当过兵,红星得了癌症的确是他姐红英说的。

  “唉,他娘的,孩儿这命咋恁苦!”老人家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剩下满肚子的怨恨,怨老天爷,恨老天爷。

  孟建不知道该咋接话,递过来一根烟。老人家接了,狠狠地抽了几口。

  “我弟弟走的时候才两岁,泡在氰化池子里,”孟建不知道为啥把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伤心事儿说给一个毫不相识的人,“刚刚会喊哥,爱跟我耍,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唉,老天爷是瞎了眼啦!”翟老汉实在是气愤,“贪污抢劫坑蒙拐骗的他不叫死,偏要叫好人死,瞎了眼啦!”

  “叔,我给你说,”孟建又递过去一根烟,“人得想开点儿,想不开就是死路一条。”

  “唉,”除了唉声叹气,老人家不知道该咋表达了,“只要俺孝有救,我就是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把我的血卖了,我都愿意。日他娘的!”老汉夹着烟的手抖动着在脸上抹了一把。

  “叔,只要我帮的上忙,你只管开口,”孟建见不得老人哭,一哭就让他想起孟林走的时候妈的惨叫,心里森森地凉。

  “昨天红英从山上请了三个和尚,叫我给骂走了,”老汉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有点请孟建出个主意的感觉。

  “叔,和尚不能骂。他图啥?啥都不图,就图个清净。你骂他弄啥?”

  “说俺红星业障重,要给娃念经哩,”老汉不服气,“俺孝从小心就善,有一年除夕拦着我不叫我杀鸡,说鸡也想过年哩。你说,这好的孩子,临走了叫和尚给抹黑了,我不骂他能中?”

  “叔,说实话,对诵经念咒的,我也不太懂,但是,我敬重出家人。你看么,人家是四大皆空,啥都不要,整天就是敲敲木鱼,念念经,么烦心事儿,多好。再说了,世上的事儿你哈就说不清。凭啥坏人能做官,好人苦连连?凭啥两岁了娃就死了,他那小,会作啥孽?你要真钻牛角尖,能把人气死。算了,咱得想开点儿。走的,就叫他走,就叫他走地舒舒服服,到一个好地方去。”

  “不舍得娃走么。唉!”哪个当爸的舍得娃走,这一走可是就没影儿了。

  “谁舍得?”孟建至今哈把孟林的手攥在手心儿哩,“么办法呀!”

  “说是能去西方极乐世界,”翟老汉顺着孟建的思路走了。

  “一般人哈去不了哩,”孟建在寺里念了几天经,听了几次法师开示,摸着佛法的边儿了,“只有平时积德行善的人才能去。”

  “那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么痛苦,么疾病,么烦恼,所以才叫极乐世界嘛。”孟建也不确定,但是在所有的痛苦之外有这么一个地方总归是好事儿。

  “嗯,”老汉脸上的愁苦舒展了一点儿,“俺红星要是能去就好了。”

  “一般人临死前都害怕,一害怕魂就叫小鬼给捉去了,不但去不了极乐世界,弄不好,怕是下一辈子连人都当不成哩。”孟建听宿舍里的师兄说。

  “那咋弄?”

  “叫他不停地念阿弥陀佛。”

  “孩儿可怜地嘴都张不开了,爸都不会叫了,咋能念阿弥陀佛。”老汉一下又蔫了。

  “他念不了,叫旁人帮他念么。红英的那几个朋友都是好人,好人念更灵,叫她们帮个忙。”孟建么想到这一谝,竟然把老汉给说动了。

  “我说去沏茶哩,”老汉起身耷拉着肩往厨房去了。河南人说的沏茶就是倒白开水,不是大张旗鼓泡功夫茶。老人家唯一的苗苗儿都要死了,哪有功夫泡茶。

  “那我去看看红星。”孟建撩开帘子,走进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屋。走进病床,听到嗡嗡的念经声。往床上一瞧,看到一个面如纸白瘦骨嶙峋的年轻人,闭着眼,看不出死活。好像碎花棉被下捂着的不是人,是跟冰棍儿,散发着腐臭味的冰棍儿。孟建掏出法师给他的磬,“叮”地敲了一下,清脆又哀婉的声音传入红星昏睡的耳朵,把他从生死边界唤了回来,他眼皮抖动着,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又极其疲劳地闭上了。

  等翟老汉拎着一壶开水一摞子茶碗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之前的焦躁和绝望里已经被撒上了一把清凉,注入了一剂神圣的希望。老人家把茶碗摆开,倒上水,端了一碗给孟建,顺手从孟建手里接了磬,“叮”地敲了下去。红星从弥留中又被唤了回来,慢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隐隐约约看到爸爸,右眼里万分委屈地溢出一滴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下来。爸爸立马俯下身,抱着儿子摇晃,一边摇一边喊:孝啊,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爸咋活呀!啊!

  “爸,快放下!”红英扑上去把老人家拉开,“叫红星好好地走,不能耽误了他!”

  这一哭一喊一摇晃,病人的阳气算是耗尽了,眉毛松弛下来,五官挪了位,渐渐地露出骇人的凶相来。老汉大惊,还要扑上去,却被孟建牢牢地抱住了。

  “叔,你千万别碰他,碰他他更难过,一分神儿就糟了。”

  居士们更加紧凑更加热切地呼唤阿弥陀佛来接引。红星的扭曲的脸却越来越可怕,毫无血色的舌头从似乎在呐喊的半张的嘴里滑了出来,眼睛突然睁得圆圆的,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眼神里是骇人的恐惧和怨恨,鼻孔也渐渐地膨胀起来,仿佛要喷出愤怒的火来。

  “俺的孝啊!”翟老汉撕心裂肺地喊着,瘫倒在孟建怀里。

  几位居士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但是师父交代过了,死后24小时内要不间断地念阿弥陀佛。大家忍住四面八方逼上来的恐惧,闭上眼机械地重复四个字:阿弥陀佛。连停下来喝口水的念头都不敢有。到旁晚,死者的凶相慢慢收了回去。等到晚上12点,老汉头上系着白布条儿由孟建搀扶着来给儿子洗浴更衣的时候,死者的面相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并渐渐红润起来。

  “爸,再等几个小时,你去睡一觉,不到24小时不能动他。”

  老汉看到儿子脸上的变化,惊奇不已,知道是助念起了效。可怜这5位居士从早到晚滴水未进。扑通,老人家跪了下去。

  “谢谢你们!我老汉替儿子谢谢你们!”

  小居士们受用不起,嘴上又不能停下来,只好也跪了下来,给老人家还礼。

  孟建把老汉扶起,又吩咐红英去弄点儿吃的,人是铁饭是钢,几位师兄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怕是快撑不下去了。不如大家轮流念佛号,法师说了,只要不间断就行。

  红英点头,出门弄吃的。一会儿进来领了三位师姐去喝粥,喝完粥,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又来替换其他师姐,这样轮班倒地念佛号,到第二天中午,死者的面相就完全放松下来,看起来安详平和,孟建和老汉给他沐浴更衣的时候,他的身体柔软而有弹性,仿佛是新生的婴儿。

  “叔,你放心,红星肯定去了个好地方。”孟建安慰老人家。

  “那就好,去了好地方,俺孝去享福,再不用受苦啦,”老汉给儿子穿上新买的衣服,把尚有温热的尸体又轻轻地抱到床上。

  红英叫她老公别买羊了,赶紧去通知亲戚,第二天发丧。

  悲悲切切的唢呐声在嵩山脚下缠绵的时候,孟建和5位常住已经回到了寺里。

  这次经历直面了生死,见证了佛法的威力,生死两茫茫的无常更让孟建觉得百无聊赖,站在嵩山半山腰,望着无尽虚空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出家。出家!主动放弃对世俗名利财色的追求。追到底,哈不是个空,知道是空的,就不去挂念它,不挂念就不在乎拥有或者失去,就不会有无尽的烦恼。干净利落!干净利落!孟建坐在大树根上发了会儿呆,入了会儿定,参了会儿禅,发了一通感想,压在他身上三十多年的担子一下子云一样地飘走了,顿觉周身轻松,正想随着云朵一起飘荡,手机响了。别人就算了,可以忽略不计,这个人的电话可一定得接。谁?老丈人。“扑通”孟建从云端掉了下来,按金镇女婿的叫法,乖乖地喊了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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