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郑贵的小湖情结
“我就是猪圈里的猪,”他以极其刻薄的方式开始了反省,“贪图安逸,没理想,没追求,没出息!”
自从做了刘家的上门女婿,郑贵不愁吃穿,不用赶着点儿上下班,每天睡到自然醒,隔三差五去超市转一圈,算算账,上点儿新货,其余时间都无所事事。
“郑贵,”郑贵对自己点名提姓,“你的理想是啥?是外交官!”
郑贵的第一理想的确是外交官。那是高中时的事儿了。当时对一个词特别上瘾:纵横捭阖。顺着这个词摸出一系列春秋战国时期的外交能臣诸如苏秦张仪的故事,从早看到晚,课间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跟那些专学数理化的呆子们侃侃而谈,从孙子到鬼谷子到诸葛亮,郑贵莫不如数家珍,末了,再带着哭腔唱一首《苏武牧羊》,听的呆子们为祖国的未来感到由衷的高兴,有这么一个苏武第二等着为国捐躯呢,能不高兴吗?
“先考入外交学院,毕业就进外交部,从参赞做起,然后做驻外大使,最后,当联合国秘书长!”郑贵头枕双手,躺在床上,目光炯炯地狂想。谁知道,天不遂人愿,高考数学竟然得了个位数,别说外交学院了,连个二本也上不了。小伙子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成绩出来后失踪了5天,在郑州市里瞎转,害得他妈出动大批亲戚朋友找他,找着时郑贵正在西流湖的亭子里高歌《苏武牧羊》,历史老师说肯定是郑贵,跟他爸上去一看,果然是外交官,比苏武都可怜,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完全一副破落户的样子。他爸一看,唉,算了,不指望他给郑家老祖先争光了,不丢人现眼就行。领着儿子回了家,语重心长地给他做思想工作,让他报了个专科学校,学新闻摄影,以后出来当记者,到处拍照采访,混好了,到驻外记者站工作,跟当外交官一样。中不中?
“中,”郑贵说,反正死也不复读,索性走爸选的路,走不好,一半也可以赖他身上。
三年专科出来,先待业半年。一个月五六百块钱工资太掉价,不干!郑贵可是奔着驻外记者努力的,全班就他一个英语过了四级。意气风发地到驻郑州的各大报纸面了试,只等没回音,斗胆打电话去问,一个说学历太低,至少得是本科,一个人说郑贵形象不太好,驻外记者代表整个国家,对身材长相都有要求,要不你来我们这儿做网站编辑吧。郑贵不跟他啰嗦,砰地挂了电话。
“我靠,说我形象不好,178的个儿,70公斤的体重,全郑州能找到几个!”郑贵愤愤不平地给几个同学吐糟,“气得我肝儿疼!”
“可能是嫌你的牙不好吧,一嘴大龅牙毁了你,”一个女同学仔细观察后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回家后,郑贵立马把这女孩拉入黑名单,再也不约她出来玩了,伤自尊。
又呆了半年,熬到第二年7月份,郑贵爸急了。
“走,跟我下地种菜!供你上三年大专,白上了,一个工作也找不着,啥本事?”
郑贵自从毕业就看爸脸色行事,早憋着一肚子窝囊气,那天没忍住,还了嘴:
“你有本事?有本事咋不去开工厂?种菜弄啥?”
“你再说一遍!”郑贵爸忽地站了起来。他最恨人家挑战他的尊严,想当年他也当过队长,开过家具厂,在小湖村大小也是个人物。年过半百没奈何又穿起老布鞋下地种菜,心里不知道向命运控诉了多少回。平日里在老婆孩子面前耍耍威风,找回点儿自尊心,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挑战我!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要是有本事有门路,我也不会找不到工作!”郑贵豁出去了,受够了,整天给我绷着脸,我又不欠你。非要找茬,我让你找!干脆,大闹一场!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敢跟我叫板!”郑贵爸操起一只碗摔在地上。刚拌好辣椒油的卤面红红得撒了一地。
“啪!”郑贵把自己手里的碗也砸在地上,“你敢扔,我就不敢扔!”
郑贵妈大喊作孽,摘了一上午的黄瓜,忍着腰酸腿疼给你俩做卤面,都给我扣在地上,作孽呀!
“都是你!养得好儿子!要把他老子活活气死!”郑贵爸咆哮着,把饭桌呼呼啦啦地给掀了,“我叫你好吃懒做!我叫你看不起你老子!”
“你看我离了这个家能不能活!”郑贵踢开椅子,冲进自己的房间,胡乱收拾了一个包裹,抡在背上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郑贵妈追。
“我去死!死在外面他就高兴了!”郑贵头也不回地喊。
“你去!有种别回来!谁再进这个家门谁就是王八羔子!”郑贵爸捂着心口咆哮。
四年后,王八羔子再进郑家门时,郑贵爸已经面目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了。父子俩没来得及和解,郑贵爸就突发高血压,走了。当时郑贵已经在金镇开了粮油店,跟刘萍萍打得火热,准备带着金镇美女回小湖村炫耀呢,谁知道他爸一只烟没抽完就倒在黄瓜架下面,送到医院就没气儿了。
连同郑贵爸埋葬的是郑贵的第二个理想:驻外记者。偶尔提及,郑贵也不太记得为啥想当记者,为啥想出国。在远离城市纷扰的豫西小镇守着心爱的人,生个健康活泼的宝宝,有一份稳定的收入,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吗?
画过几字型的右拐点,黄河不紧不慢地往东流去,淤泥把河床抬得很高,有的地方甚至高过了水面,裹在枯枝败叶中的黄沙被拦了下来,围着一两棵老槐树积成了一座小岛。长嘴巴的水鸟在微浪起伏的水面上掠过,落在小岛上,收起翅膀,和天地融为一体。除了小雨刷杨叶的声音,黄河滩一片寂静。寂静中,郑贵突然感到无比的孤单。
“爸,我错了,”他低声说给自己听,“不该气你,不该一走几年不跟你联系。儿子不孝!”他扑通跪在水滩里朝静默的黄河喊:“爸!”
流了几千年的黄河挟裹着他和他的呼喊顺流而下,过了三门峡,到了郑州,在离花园口不远的小湖村停了下来。那里承载着他童年的欢乐,少年的彷徨;那里有他青春的梦想,有他与父亲诀别时的绝望与哀伤。后来,小湖村被他密封了起来,压在心底,从不跟金镇朋友谈起,萍萍对他23岁前的故事也只知道个梗概。为啥离开郑州到金镇做生意?为了找你呗。连最亲密的爱人也无法打开他的心扉。
从高考失利到大专毕业后的一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期,灰暗中的黑暗是被爸爸斥责辱骂。某些夜晚,郑贵会突然想起高考后在郑州的大街小巷漫无目地游荡的那五天。大中午,除了摆在商店门口的冰柜,整个郑州都躲在屋里沉睡,他独自走在毒辣辣的日头里,心却是森森地凉。晚上在西流湖过夜,躺在亭子里的长凳上被蚊子围攻,根本睡不着,盯着满天的星星发呆。“人生真他妈的难熬!”这是他当时的想法。谁料到,后来竟去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小镇,还娶了小镇的女子,做了上门女婿,一眨眼人车房,样样俱全。想到这儿,郑贵会轻轻起身,到客厅,打开灯,坐一会儿,检查一下墙上的婚纱照是不是真的。萍萍穿着下摆很长很长的白婚纱站在竹筏上,撑着一只篙,他戴着斗笠坐在她脚下。夕阳给两人披上了红彤彤的幸福的色彩。看完,再回到床上,挨着小绵羊一样乖巧的媳妇,放宽心,好好地再睡一觉。
某些夜晚,他会说梦话,愤怒又绝望的梦话:“我走!”“滚!”“妈!”一边喊,一边蹬被子,把萍萍蹬醒了,打开灯摇摇他:“郑贵,你咋了?”
“不咋!”郑贵“啪”地关了灯,把萍萍拉进被窝,紧紧地抱着她一声不吭。心里却在感恩:谢天谢地,我还有一个刘萍萍。
自从三年前当了爸,郑贵的梦不再那么愤怒了,他会叹息,会难过,有时会呜呜地哭泣。萍萍说郑贵,你个神经病,去那个屋睡,别把娃吵醒了。郑贵偏不。你是我的小妈妈,看不到你,我睡不着。萍萍就说他油嘴滑舌,关了灯,一边搂一个娃娃,迷迷糊糊又睡了。
给爸爸送葬那天,郑贵硬是么流泪。郑贵妈说,娃,你哭吧,哭出来心里痛快。郑贵就是不哭,把骨灰盒埋到黄瓜地里,脱下丧服,坐上火车就回了金镇。回来后的几个星期,店也不开,除了一天给萍萍一个电话,谁都不理。金镇人不知道这东安蛋是受啥刺激了。萍萍哈以为郑贵挨了刘金豆的批。因为爸说了,嫁谁都不准嫁东安蛋。你敢再跟他交往,看我不脏了他的摊子。“脏摊子”是金镇人的拿手好戏,站在你的摊位上骂你祖宗八辈子,叫你做不成生意。看平日里生龙活虎的郑贵变得这么沉闷沮丧,萍萍动了心,跟刘金豆摊牌:爸,我看上他了。只要萍萍咬定的事儿,刘金豆都让步。第二年春天,郑贵就做了刘家的上门女婿,披红带彩地跟刘萍萍结为夫妻。
被喜事一冲,郑贵心中解不开的疙瘩就暂时挂了起来。第三年有了小壮,当了爸,疙瘩就松动了。一天,郑贵抱着小壮往天上扔,扔出去,又接住了,再扔出去,又接住了,儿子咯咯的笑声落了郑贵满满一怀。郑贵就想爸了,想起爸把他扔到天上有伸手牢牢地接住时眼中那无限的爱和喜悦。“爸!”郑贵在心里喊。
“爸!”郑贵跪在水滩子里对着黄河喊。他拥堵在胸中8年的感情突然在黄河滩决堤了。是因为偷了翻麦棒子?逮了野鸡?哈是因为喝了半斤茅台?
“爸,我错了!是我没出息,是我胆小懦弱,是我不敢把头别在裤带上干大事!”郑贵终于原谅了爸爸。哪个父亲不望子成龙?我郑贵有啥本事,跟爸斗嘴,把爸气死?我要是个男人就该扇自己两巴掌,怪自己没毅力没魄力,毕业后一年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睡懒觉,都在抱怨社会不公平,抱怨专业不好,抱怨爸没本事,不能给他拉关系走后门儿。我要是有老丈人刘金豆一半儿的精神气儿,五分之一的勇气,十分之一的干劲儿,就不会是这个怂样子。郑贵从来么听老丈人抱怨过别人,他把所有问题的症结都归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有一股子浩然的大丈夫气,让郑贵自惭形秽。萝卜头儿都看出来了,刘金豆是条汉子!硬汉子却有一颗疼妻爱女的柔柔的心,连翻麦棒子也记得要带回去给萍萍吃。跟这样的人交往了8年,就算郑贵是块朽木,也能被感化成一棵小白杨。
心中的疙瘩解开了,郑贵的生命之河绕过囤积在河心的小岛又奔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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