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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镇遭遇龙卷风


  

  金镇刮龙卷风了。大妞爷家挨着猪圈的那棵大桐树被刮倒了,砸在猪圈上,把里面熟睡的乌克兰白皮猪给吓醒了,睁开大眼一看:哇塞,牢门敞开,你看我我看你,一阵哼哼哈哈商讨后,由几个胆大的领着出了猪圈,成功越狱。作为牧猪犬的大黑狗熊立马行动,又是扯猪耳朵,又是咬猪尾巴,忙活了半天也么拦住一个。第二天早上大妞婆到院子里一看:老头子,不得了啦,你的猪把我的菜园子给拱啦。

  现在的猪,日子不好过,短暂的一生几乎都被关在腥臊恶臭的圈里,难得出来透透气儿,吃几口新鲜的蔬菜。不像以前,新寨人把猪当狗养,只给搭个避风挡雨的草棚子,棚子前面扔了烂盆子,有剩饭了,倒一点儿,么了,猪也不埋怨,自己出门找吃的。胆子小的就在巷里的垃圾堆上空院子里跟鸡抢食,胆子大的能跑到村头的庄稼地里,啃把豆苗,咬棵玉米,或者吃几口快下蔓的西瓜。到傍晚,主人估摸着猪吃的差不多了,就出门喊它们回家,“劳劳劳”地从村北头叫到南头。金镇所有的猪的名字都是“劳劳劳”,但猪就有这个本事,能辨别出自家主人的声音,甩着小尾巴从垃圾堆里探出头,跟着主人回家了。后来农村的乡土味少了,人情味淡了,把猪就不当回事儿了。打小猪娃起就被关起来,一直关到屠夫开着小货车来拉猪,才出了圏,在车上吹一阵儿小凉风,刚要感慨,又被一刀捅了,成了两吊挂在铁钩子上的肉。大妞爷养了一辈子猪,知道做猪的不易,对它们深表同情,天气好时老想放它们出来晒晒太阳,大妞婆强烈反对:不敢,不敢,把我的菜园子拱了就讯点了。

  “拱了就拱了,叫猪吃两口菜怕啥,反正黄瓜豆角也快下架了。”大妞爷看着卧在菜园子里悠闲自得的猪佛。

  “黄瓜哈能再长一茬子哩。”

  “你又不吃,长老了哈不是给猪吃。”

  “谁佛黄瓜只能吃?我要做面膜哩。”

  “哎呀,一把年纪啦,哈西娇娇儿,卖醪糟儿,一碗一勺勺儿。”

  爱打扮的人用金镇话就叫“西娇娇儿”,大妞爷佛的这一长串话其实是一个小情景剧。佛的是一个爱打扮的女子娃去赶集卖醪糟儿,一个碗里放了一个小勺勺儿,相当精致,跟她的小脸蛋小身板一样可爱。这一长串话是“西娇娇儿”的完整版,表达的是一个意思:爱打扮的烧包。

  “年轻时不西,老了哈不能西?”婆反驳,“跟上你个瞎子眼,年轻时把人给匝了,现在过几天好日子你哈眼气?”

  大妞婆么啥文化,但是逻辑思维能力极强,经常用对比法把大妞爷驳地哑口无言。“给匝了”就是吃了老多的苦,我牛头塬地主家的女子嫁给你个卖豆腐的,么吃么穿,是不是把人给匝了。现在娃们长大了,日子好过了,我用黄瓜做面膜你就眼气,就羡慕嫉妒恨?

  老两口子拌嘴是家常便饭,拌完嘴,新的一天才算正式拉开帷幕。大妞婆给儿子刘金岭打电话,叫他下来帮忙修猪圈;大妞爷给小团女婿打电话,叫他来把树拉走。小团是爷的外甥女,嫁到陕西去了,听着远,其实不远,就在挨着老寨的一个村,她老公吴强的职业就是放树,跟光头强是同行。爷的电话放下不到半小时,吴强的小货车就开到门口了,三下五除二把倒在猪圈上的树据成了四截子,装上车,运到木板厂去了。

  吴强的快凸显了刘金岭的慢。等到中午也不见儿子来,大妞婆就伤心地想:么良心!心叫狗吃啦!翅膀硬了,有本事了,把你妈你大不放在眼里啦!婆都不知道遗传了她的急脾气的刘金岭正在给小胖的班主任上思想政治课哩。

  “你有啥能耐?会不会当老师?凭啥佛我娃么前途?我娃的前途是你操心的事儿?我今儿明确地告诉你,我娃必须坐第一排,你把她好好地教,教不好了,我跟你么完。你记着,我们金镇人,么有次怂。”

  小胖是爸的坚定拥护者,眉毛倒竖佛:

  “爸,你不用开这烂干家长会了,我好好学。”烂干就是破,就是不上档次。

  这唇枪舌战地,咋回事?原来一大早刘金岭就开着车送小胖去学校,一路上给娃强调学习的重要性,刘氏家族的长久可持续发展必须建立在有文化有学识有能力的基础上。小胖听得浑身是劲儿,伸胳膊挽袖子,准备到学校大干一场,从全班倒数第五冲到正数第五。谁知道进了学校,先让开家长会。开会时来自灵宝的班主任佛错了话,他佛啥?他佛:那些么希望么前途的学生,趁早去上职高,不用坐在教室里浪费时间,比如刘小胖。小胖在班里是活宝,咋佛都不生气,是班主任举反面例子经常用的道具。他忘了,今儿活宝的虎爸在场哩。班主任话音未落,刘金岭就站起来了,佛了上面一段话。“次怂”就是傻瓜。在刘金岭眼里,自己的三个娃,个个都灵气的很,么次怂。

  “谁敢再佛我娃么前途,打击我娃的信心,我刘金岭叫他当不成老师。”撂下狠话,刘金岭开车回村修猪圈去了。

  大妞婆一看儿子回来了,顿时精神大作,问儿子想吃啥。金岭佛想吃麻子卷子。麻子是一种野菜,叶和茎都脆生生的,金镇人用它来蒸菜卷子,夏天蘸着蒜汁吃,美得很。一听儿子佛要吃麻子卷子,婆立马出了门,到村头地里摘了一袋子麻子回来,洗好晾在饭桌上,又开工和面擀面拌麻子菜,把菜倒到擀好的荷叶大小的面片里,在中间开个洞,由里往外卷过去,就成了自行车内胎大小的面圈,放在大铁锅的篦子上蒸40分钟,散发着麻子清香和面香的麻子卷子就好了。

  刘家父子干活利索,猪圈上被塌坏的棚子换成新的,砸坏的门重新用铁丝拧紧,猪圈里又清扫一番。大妞爷拿着扫把喊:菜吃饱了吧,都回去了啊。猪们赖在土地上不愿动,谁愿意躺水泥地呀,硬邦邦的,拱着都嫌鼻子疼。再不起来,我可要打了啊。爷举着扫把威胁。么法儿了,猪们只好站起来,排好队进了圏去期待龙卷风的再次出现。

  一切就绪,正吃着麻子卷子的时候熊旺旺地叫了起来。来人了。谁?刘三军儿。他见刘金岭的车停在门口,想来趁机跟他佛佛买地的事儿。刘老大的儿子谈了个女朋友,女方要来看屋里。急坏了刘老大,连房子都么有,哪来的屋叫人家看。“看屋里”是金镇人订婚前的一次探底行动。女方的父母亲戚到南方家里去现场勘查,房子多大?车有几辆?小伙子待人接物是不是符合金镇礼节?看屋里这一关过了再佛订婚,过不了,免谈。刘老大自己么房子,住在妈的敦煌市窑洞里,哪里有屋叫人看。只能推到年底。刘三军儿得抓紧时间把院子底儿先买到手,再佛盖房子的事。

  刘三军儿想把村头挨着他家地的三家子的地头买下来,跟自己的连在一起,圈起来,当个院子。“地头”就是水渠那边较短的一块地,跟烟头一个意思,扔了可惜,不扔,收种起来都有点麻烦。要佛邻里邻居的,给刘老大行个方便,把地头让给他,叫他盖两间平房,好赖给大娃子把婚结了,也算是乡亲一场。但是,新寨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把刘老大往秤上一放,太轻了,根本够不着换一分地头。为啥?因为他不结善缘。上对父母不孝。大家看着秀子大热天背着锄上坡翻岭地去锄地,他刘老大一个小伙子家,竟然酣然午睡,谁看了都摇头,佛这娃太么心了;中对媳妇不好。桃子多能干,山西摘花椒,新疆摘棉花,苏州电子厂装芯片,哪里有活她往那跑,由漂亮女子累成了瘦骨嶙峋的大妈。刘老大自己就是不出新寨村,整天只知道站巷,看完北头看南头,你佛急人不急人?下对娃们不好。两个儿子跟着桃子到处打工挣钱,也到处惹祸,快二十岁的可镂娃子,么有父亲的管教,你佛是不是很令人担忧。“可镂”就是半大的意思,主要是用来描述长了6个月以上的猪,后来被新寨人挪用来描述青春期的娃子,跟可镂猪一样,可镂娃子正是吃得多惹是非的关键时期。刘老大也想修理儿子,但是娃子佛了,你么资格。行,我么资格,你们想咋就咋吧。刘老大继续站村头观天象。刘金岭提起这号子男人就来气,“地头给谁都不能给他!”上次婆提起时,刘金岭就发话了,“懒怂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叫他自生自灭去。”“怂”在金镇话里被广泛运用,是各种贬义词的后缀,坏怂,懒怂,次怂,鬼怂,狗怂。想再过瘾点儿就用“看你那怂样”,叫人咋看咋不顺眼。

  金镇男人有不少像刘金岭一样扑叉着把日子往人前过的,也有不少像刘老大一样叫人想抽鞭子的。“扑叉”这个说法来源于一个小情景剧。一只小鸟从窝里掉了下来,翅膀摔坏了,但它不气馁,挺着小胸脯叉开小爪子在地上跑,拼命跟着天上的大部队,终于有一天,它长出了一对美丽的新翅膀,飞上了蓝天。飞上蓝天的刘金岭对躺在地上睡大觉的刘老大佛:看你那怂样!

  金镇男人除了扑叉和烂怂两种,还有叫媳妇感化了由烂怂变成扑叉的一批人。这批人的代表是刘振东。早些年跟刘老大是站巷的好哥们,后来娶了一个暴脾气的山东女子,硬是被媳妇修理的可以随着社会的大轮子正常运转了。刘振东的媳妇有能耐,先用甜言蜜语把他哄到地里,再给他分具体的任务,两行豆子,不多吧?赶紧锄。刘振东一看,不就两行么,叫我在桐树底下先睡一觉。媳妇锄了半天不见振东赶上来,跑到地头一看,好家伙,睡地着着的,哈喇子吊了一尺长。媳妇一气之下推了他一把,刘振东咕咕咚咚带着他的美梦一起滚到沟底去了,上来后破口大骂。

  “你个烂怂,敢骂我!”媳妇两手叉腰,怒目圆睁,“我瞎了眼嫁进你刘家,妈的,老娘我今儿就走,谁跟你过谁是王八蛋!”锄头一扔,噌噌噌地往回走,刘振东紧追:

  “你敢再走一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打!打!打!除了打女人你哈有啥本事?羞你先人哩,日子过成这怂样,一间破砖房,一辆破摩托,你就睡吧,以后连娃也养不起。”

  刘振东最恨人家揭他的短,提他的先人,伸手揪着媳妇的头发就发飙,他忘了自己娶的可是山东女子,烧起来比他的火还烈,两人在沟沿上论起了拳脚,打的是难分难解。一脚踩空,媳妇咕咕咚咚地滚下了沟,爬上来后,冷冷地看了刘振东一眼,拍拍身上的土,走了。那一眼杀得刘振东心惊胆战,自己也太过分了吧。结婚时可发誓不对媳妇动武的。这媳妇可是顶着父母的强烈反对背井离乡嫁给他刘振东的。看上他啥了?破砖房?破摩托?刘振东背起锄,赶紧追,无论如何不能让媳妇回娘家,这一回去恐怕以后再不来了。刘振东开动11号汽车,紧追慢赶跑回家,一看,么人。问妈:我媳妇哩?走了。去哪儿了?西岭。刘振东跨上破摩托直奔西岭,离老远看到媳妇正弯着腰锄豆子,打架的事儿好像从来么发生过。黄衫子衬着绿豆苗清新鲜亮。刘振东的生命顷刻间发生了蜕变,好像小秦岭的山风把他从昏迷中吹醒了,他睁眼看到自己勤劳又美丽的妻子。“跟着她好好干吧,把日子扑叉着往前过,”山风告诉他。“好!”刘振东下了决心,跑上去,抢了媳妇的锄,二话不佛弯腰大干起来,不锄完二亩地就不回家。后来小两口又转战大江南北,到处打工,5年后推倒破砖房,盖起了三层楼。把刘老大的媳妇桃子羡慕死了。你佛,我家那懒怂咋就不知道扑叉着把日子往人前过,唉。等老大过了45岁,媳妇就死了心,我这辈子算是叫这个男人给毁了。算了,他站他的巷,我出门打工去,眼不见心不烂。

  把地卖给这种白铁块儿,刘金岭心里老不情愿。自己不努力,一辈子靠父母的人叫人看不起。把这好的黄土地给他,地也会委屈地哭起来。此其一。其二,刘金岭对刘三军儿很有意见。刘三军儿身为同姓长辈,因为自己的不当言语,让刘金岭在矿山上栽了大跟头。他佛啥?他佛:我这个侄娃子,跟狼娃子一样狠,你敢跟他合作,以后能不能保住命都不好佛。被他这么一挑拨,本来要跟刘金岭合伙开洞口的厦门人连夜下了山,搭上火车回南方了。刘金岭当时势单力薄,只好放弃了洞口的竞标,眼看着黄灿灿的金子落到别人口袋去了。刘金岭那个气呀一直憋到新寨村刮了龙卷风的第二天。

  “三叔,你当年为啥要挑拨离间?”刘金岭咬着麻子卷子问。

  “哎呀,那是叔不对,喝多了。好侄子里,你不要往心里去。”刘三军儿么佛实话,实话是怕刘金岭发了,他刘三军儿折腾了一辈子折腾成了穷光蛋,你个晚辈要是弄发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三叔,你知道那次我的损失有多大?”刘金岭吃完卷子,喝完米汤,准备跟三叔好好算算帐。“一是看好的洞口叫人给抢了,一洞子高品位的矿,那家发了大财,赚了400多万,这就不佛了,他赚我赚都一样,金镇人不就是靠山吃山;第二呢,你凭啥佛我是狼娃子,心狠手辣?我在山上么闹过事儿,么害过人,连工人的解放鞋都是我自己买好亲自背上山的,你从哪一点看出我是狼娃子?你这样一诈唬,哈有人敢跟我合作么?”

  刘三军儿么想到这侄娃子记忆力超强,十几年的事儿,一点儿都么忘。唉,都怪自己当年心胸狭窄,坏了金岭的大事。看来今儿买地头的事儿是么相了。“么相”就是么希望,既然么希望,我就不提了。

  “金岭,过去的事儿都是叔不对,叔今儿来就是给你陪个不是,怨气宜解不宜结。山上的事儿,咱今儿就翻篇儿了,今后,用的着叔的地方,我娃你尽管开口。”

  “行,三叔,你能这样佛,了不起。我还正好有件事儿要求你帮忙哩。”

  大妞爷婆看着儿子,啥事儿敢用刘三军儿,他可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叔,我想在村头开个家具城,挑来挑去,挑不到好地方,实在不行,只好开在水渠那边的地头里,我家的不够,得把咱四家的地头连起来,宽大概是15米,勉强能够。其他两家我都打过招呼了,叔,你就做个表率,痛痛快快地开个价,行了,我付现钱,秋后就开工。”

  刘三军儿一下子被将了军。这小子,既堵住了我的嘴,又抢了我的好事儿。其他两家肯定是谁出价高给谁,看来老大的院子底是黄了。刘三军儿心里恼火得很,脸上却很喜悦:

  “好家伙,我侄娃子真有本事,开家具城哩,叔先提前祝贺你。地的事儿我回去跟你婶子商量商量,只要她同意,我立马给你回信儿。”刘三军儿站起身,想尽快离开,免得被刘金岭佛转了,自己一张嘴把地给卖出去了。

  “行,叔,这事侄娃子可指望着你哩。”刘金岭起身把刘三军儿送到套门口,自己上了车,满面春光地从三军儿身边轻快地开了过去。开到巷口看到刘老大,正蹲在地上探头往北看。刘金岭忍不住叹息:唉,烂怂!一踩油门,撇下烂怂,回镇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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