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郭家村的小铃木和仙人掌
第二天一早,婆梳洗完,戴上项链,准备去健身,突然听到砰砰的敲门声,黑狗立马迎了上去,迎进来两位男子。一位是刘金岭,一位是刘大海。他们的目标都是刘大妞。扑了个空。婆推开门一看,大妞早没影了,只剩了一床胡乱扔在一边的被子。能去哪儿呀,大海寻思。
“管她哩,脚长在她腿上,愿意跑哪跑哪去。”刘金岭愤愤地说,心情不好,吃饭也不香,三军儿买地的事儿也撂下不提,喝了一碗米汤,立马开车回镇上了。到家先打开大妞的电脑,查聊天记录,看能不能找到东安羊倌的联系方式,好让他大骂一通,出出气。可惜连电脑都打不开,设密码了。这鬼女子,精地很,刘金岭这下子没招了。
刘大海也不知道大妞葫芦里卖啥药,明明约好的,咋自己一个人跑了?肯定是婆说了年前我提亲的事儿,让大妞不好意思见我了。大海心里有些懊悔,悔自己不该不征求大妞的意见就去提亲。征求了她会同意吗?现在看来是不会。那东安人有啥好的?刘大妞,你就去碰壁吧,碰个脸青鼻子肿回到我大海这里,我把你像宝贝一样地疼。刘大海发挥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之后,心情舒畅地回了手机店。
与此同时,大妞正穿着婆的老布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她要去老寨村找刘大海提到的百岁老道,她要向老道讨个说法,到底这犯月要不要紧,能不能破。要找到老寨,得先找到大娘娘,大妞小时候跟大娘娘去过一次老寨的莲菜地,浓郁的荷香还时不时地从记忆里溢出来,让大妞回味无穷。后来莲菜地干了,大妞就再没去过老寨了。得先去大娘娘家,求她陪自己一起去。大妞避开310国道,专捡乡间小道走,清净。上一个缓坡,翻一个塬,穿过一片刚收割完的麦地,吓跑几只野鸡,再顺手揪几多打碗花儿插在耳后,又哼几支不着调的小曲,就看到大娘娘家的破烂儿房子了。
大妞的大娘娘刘春婷只上过小学一年级,能识几个字,嫁了一个上过初中的男人,刚结婚那几年,把那男人神仙一样地敬着,一听到他说“我同学”三个字,就觉得自己真幸运,嫁给一个有同学的男人,好像他能凭着几个同学织成的关系网叱咤风云。结果等了二十多年也不见他的同学把他从瓦房子里救出来。等儿子也说“我同学”的时候,春婷就对同学失去了幻想,“顶个屁用,还不胜我养猪哩!”拿把镰刀,给猪割草去了。这话只能在肚子里想,万一说出口,男人脸上挂不住,轻了骂两句,重了一巴掌就甩过来了。春婷是典型的中国农村劳动妇女,心地善良又没脾气,结婚当晚就被新郎锁在门外了。原因很简单,新郎发现,新娘虚报了年龄,实际年龄比他大一岁。春婷咋解释都不行。管你虚岁周岁,反正你比我大。男人越想越委屈,我年轻又帅又有文化咋能娶一个比自己大的只上过小学一年级的女人,心里气不过,啪地一声关了卧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后来你咋进去的?”大妞的三娘娘刘小玲听大姐可怜巴巴的一说就来气了,“要是我,一脚给它蹬开!”
“蹬开也便宜了他,”婆瞪大眼睛说,“摸把斧头把门劈了!看他个狗怂还欺负我娃!”
春婷半天不吭声,她采取了令娘家人感到极其窝火的措施,找了个刀片儿,把门锁一点一点地拨开了。婚后不到一个月,春婷就肿着脸回了娘家,婆又气又心疼,只等那男的来赔礼道歉时,美美地扇他一巴掌给大女儿出出气儿。谁知道半个月过去了,那男就是不来接。春婷惦记家里刚孵出来的小鸡娃,趁婆不在家,赶紧收拾包裹回去了。
这两军将下来,春婷就完全被擒拿了。幸亏婚后一年就生了儿子,两年后又生了一个女子,占了个儿女双全,也算是好媳妇了。那男的慢慢地就收了飞扬跋扈的气势,在媳妇的绝对崇拜下过起了懒汉日子。二十年后儿子要谈对象了,当爸的这才醒悟过来,得盖房子啦,祖上留下来的大厢房根本吸引不了90后的小女生。于是乎,动用了他挂在嘴上半辈子的“同学”,申请到了小额贷款,买了一辆小铃木开始跑运输。买车之前,春婷回娘家乘的都是11号汽车,迈了左腿迈右腿,上坡下坡翻山越岭,她不嫌累,一边走一边唱哈利路亚,从上帝那儿找点儿寄托和力量。买车之后,男人说:“我开车辛苦,你那儿都不能去了,专门在家给我做饭。”于是就呆在家做饭,喂猪,再给院子里种几把葱,几架洋柿柿,几苗辣椒。
上个月在家洗衣裳时,有人来串门了:
“春婷,我今儿看到你爸了。”
“在哪儿?”春婷有多半年没回娘家了,听说她见爸了,心里热乎乎的。
“西岭。这热的天,他一个人在锄地,可怜得很。”
春婷听了心里就过意不去,下决心明儿一定要出门走一趟,到西岭去帮爸锄地。老二春玲,老三小玲都在外地工作,刘金岭忙着碾矿,只有她能帮爸锄地了。春婷跟爸最亲,出嫁前是爸的左膀右臂,对爸的豆腐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爸心里也惦记着大女儿,母猪下了猪娃,老想送几只给春婷,都被婆拦住了:
“□□都说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不给!想要就得拿钱买!”婆的气主要是对着自命不凡眼高手低的女婿来的,春婷跟着连坐了,谁让她不听话,刚结婚就被那没心没肺的男人拿下了。
第二天,大妞爷在西岭锄芝麻的时候,抬头朝大女儿家的方向望了望。几个月不见,爸有点想娃了,也不知道那白眼狼女婿是不是又打我娃了,唉,想起春婷以前肿着脸回娘家就心疼。咋能嫁给这号男人?说啥都晚了,只要我娃自己觉得幸福就行,都是命。春婷爸一边锄地一边胡思乱想。
“爸,你把芝麻都给锄啦。”
大妞爷抬头一看,是春婷,头上顶个湿毛巾,胳膊上挎个竹篮子,篮子里放了半块西瓜,肩上扛了一把锄,地地道道的村姑装扮。
“哎呀娃呀,你把爸都想死啦!”大妞爷直起腰佛,“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听我村人说的。来,先吃块瓜,吃了咱俩一块儿锄,一会儿就弄完了。”
大妞爷吃过春婷上坡下坡翻山越岭带来的西瓜,再跟娃拉拉家常,不知不觉地就锄完了。回到家就给小女儿打电话:
“喂,你猜今儿我锄地时谁来了?”
刘小玲还没来得及猜,大妞爷就说了:
“是你大姐,肩上扛把锄,胳膊上挎着竹篮,篮子里放了半个西瓜。”
电话那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小玲说:“我大姐真好。”
大妞爷没看到小玲眼眶里的泪花。她透过北京的雾霾,看到了小秦岭脚下那起伏不平的黄土地,看到一个善良的女人头顶烈日行走在山间小道上,给父亲送去她最真挚的爱。要是哈代看到了,一定会觉得时空错乱,那纯洁美丽的苔丝在黄河拐角的一个叫金镇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了刘春婷,弯着腰,陪父亲在寂寞的西岭锄芝麻。
大妞离老远就瞅见大姑的破烂房子前停着一辆蓝色小车,这就对了,听婆说,大姑父前年开始跑车了,应该是大娘娘家没错儿。只有大娘娘家的房子会让人联想起革命年代,照壁子墙上“□□万岁”几个斑斑驳驳的大字还依稀可辨,门口两端伸出来的椽子头上贴着的五角星已经褪了色,却依然醒目。像大姑家这样的□□房,郭家村比比皆是。金镇村名的叫法很简单,一半走地形,一半走姓氏。大姑所在的村从地理方位上看位于310国道以南的半山腰,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是个自然村,人们择平地而栖,沟沟豁豁的地方就种上枣树柿子树。这样的村子在金镇来说,特征就不够明显,所以村名就走姓氏,叫郭家村。大妞不知道她跟这个村还有血缘关系哩,她爷的妈的娘家就是郭家村的。每到除夕,爷就拿出来两个一尺来长的木板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再献上两碗饺子,磕三个头说:“爸妈,你们吃吧,一年到头了,咱全家团聚团聚。”大妞趁爷不注意,爬上供桌,拿下木板子看,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一个板子上写着:郭氏葡萄。大妞最爱吃葡萄,难怪哩,老祖先就爱吃葡萄哩。大妞跑去找爷,被敲了头,让她赶紧把排位子放回去:“记着,大妞,你老奶奶的名字叫郭葡萄,不是她爱吃葡萄。”大妞当时还小,不知道那个排位子上最紧要的字不是葡萄而是郭氏,那可是郭家村的大户人家,又是书香门第,因为爱看书的缘故,也是近视眼世家。爷的近视眼就可以上溯200年,归咎到郭家第一位秀才的身上。
现在书香味是闻不到了,却可以闻到金镇其他村没有的革命气息。已经废弃的小学大门上画着□□的头像,门已经腐烂了,上了漆的头像却永垂不朽。后来村里在坡下小河对面的平地上盖了一所新学校,把他老人家的头像也敲锣打鼓地搬了过去。到了90年代末,郭家村家家户户支撑门楼的两面墙上写着的□□语录还清晰可辨。想当年村里人的革命激情肯定高涨的很,走起路来,大概跟那个时代的黑白电影里的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拐弯也是笔直的90度,绝不拖泥带水含含糊糊。到了21世纪,郭家村差点被时代前进的步伐给踩扁了。从北京开往西安的京西高铁从村子中间穿过,平整了几十户□□房,大队人马搬迁到平原地带了,只剩下旮旯角的几户人家和一口老井。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剩下的几户人家靠着高铁,那就吃高铁吧。咋吃?开工挖洞时,捡工程队扔下来的铁棍铁丝,工程队休假时偷工人们的大小电器,工程队离开后,干脆上了铁道,拧几个大铁钉下来,一块钱一个,立马就有东安人来收。后来,铁道上了钢丝网,通了高铁,光听着呼啸声,人就能跟着飘起来,再没人敢打高铁的主意了。大妞的大姑父战果颇丰,趁着工人们休假抱了一台空调,挂在自家的土墙上,一步跨过来跟上了时代的步伐。每天看着高铁风驰电掣地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他突然有了紧迫感,站起身,甩掉半个世纪的麻木懒散,贷款买了辆小车,专跑金镇到潼关一线。
大妞来早了,蓝色小铃木好像还没睡醒,乖乖地爬在革命房前,等着主人一声“驾!”就窜出去挣大钱儿。大妞也不急着进门,反正早着哩,等大姑父走了再说,万一他知道大妞的来意偏不让大娘娘出门呢。这样想着,大妞就转身欣赏风景,站在塬上往下看,剩下的几户人家像是联合收割机开过后遗留下的几根麦一样模棱两可地散落在梯田式的山岭上。一道亮黄吸引了大妞的眼球,黄的纯粹,亮的透明。啥呀?一墙的仙人掌花。不是城里种在盆子里的球状仙人掌,是真正巴掌大小的专爱长在土墙上的仙人掌。好活。连根埋在墙头就完事了,不用浇水,下雨了淋淋,不下雨了就晒晒,大自然的照顾比人的照顾可周到多了,怕太娇气了,再来一阵狂风,和田大枣似的果子就被刮下来,落到墙根,一阵细雨后,又是一簇新的生命,一簇耀眼的亮黄。大妞最喜欢黄色,有股子说不出的圣洁与热烈,红色也热烈,但是总透着血腥味,黄色则热得恰到好处,烈得刚刚够味。她,刘大妞在太阳升起前就踩着黄土地长途跋涉来到一个正在经历变迁的郭家村,大自然喜欢这接地气儿的女子,伸出双手捧给她一大把亮黄的仙人掌花。大妞奔下坡,去拥抱这恩赐。
她不知道这面土墙围着的人家跟她也有血缘关系哩。此话咋讲?这是婆的二姐家,也就是大妞的老姨家。这个老姨不简单,是姊妹四个里唯一上过学当过班长的一个,也是个子最矮的一个,以前跟婆好的时候,婆喊她二姐,后来两家闹翻了,婆就喊她三尺棍儿,个子低,心眼儿坏,借钱不还还带着她老公把爷的肋骨打断了两根。婆这一辈子没受过恁大的打击:最亲的姐把最爱的人给打了。有好几年婆逢人就说:那个三尺棍儿说她大儿子要结婚,让我帮她借两千块钱,唉,婆深深地叹一口气,孙子都会跑了,就是不还钱。
这样几年下来,全新寨村的人都知道三尺棍儿是啥意思了,见到婆都躲得远远地,怕耳朵长茧子。为了开导她,有一天爷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开口就说:我真傻,我不知道冬天还有狼。婆成了新寨村的祥林嫂,这样一比较,婆就闭口不谈三尺棍儿的事儿了,怕自己也变成神经病。这个二姐在婆的记忆里就黑屏了,死机了,再也启动不了了,以至于大妞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老姨,栽了一墙的仙人掌,开了一墙亮黄鲜嫩的花在某个清晨迎接她的到来。
大妞奔到坡下,看到一个老婆婆正在扫地。黎明即起,洒扫庭院是金镇的祖传家规。
“婆婆,早上好,”大妞走上去喊,“我想摘一朵你墙上的仙人掌花哩。”
“娃,早上好,”老姨直起腰。大妞看这婆婆,觉得那里有点说不出的熟悉。“你摘吧,小心扎手。等会儿,婆婆给你搬个板凳踩着。”老姨热情地说。
“谢谢婆婆,我自己去搬吧。”大妞随着老姨进了院子。墙里面垂下来的仙人掌花更多更鲜美,给小小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机,否则这破败的屋子加上空荡荡的院子,该多落寞。
“娃,你不是郭家村人吧?你这早来找谁哩?”
“找我大娘娘,我是新寨村的。”
“你大娘娘是春婷吧。”
“咦,婆婆你咋知道?”大妞纳闷得很,这老婆婆会算卦?
“你跟你爸长得一模一样。”
啊,太神了。大妞长得就跟刘金岭一模一样,一只眼双一只眼单,高鼻梁,小嘴巴。
“是的哩。婆婆,你会算命?”
老姨笑而不语,在大妞看起来就更像大仙儿了。
“那你知道犯月不?”大妞抓住时机解决自己的心头大患。
“知道,犯月不好,要出人命哩。”老姨指着桌子上的一张遗像佛说,“我老汉子前年走的,叫小女婿给克死的。都说是迷信,最后还不是应验了。”
大妞看到仙人掌花时的喜悦一下子跌到小秦岭脚下去了。
“能破不?”这才是关键。
“不知道。娃,你咋问这哩?”
“我男朋友是犯月,”大妞绝望地说。
“那就分手吧。你爸从小受苦,让他多活几年,多享几年福。”
刘金岭小时候一放暑假就往二姨家跑,跟小表哥是好朋友,两人自制弹弓打一种灰色的野鸽子,屡发屡中,回来二姨给煮了,两小子吃肉,二姨啃骨头。后来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开三轮车拉客人,走金镇到新寨村一线,不到十里的路程,一路被拦截好几次,分段收养路费,过路费,好不容易挣的几个钱都被没收了,刘金岭气不过,大闹了几次镇政府,车就被扣了。后来又买了二手四轮车,给搞氰化的人拉矿渣,干起来没日没夜。这些二姨都知道,唉,金岭这娃吃了不少苦。再后来,两家臭了,不来往了,金岭就不来了。不来就不来吧,二姨还时不时地想他。今儿正好碰着大妞,就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
“婆婆,听说老寨村有个老道,能破犯月,你知道不?”
“老道我听说过,能不能破犯月就不清楚了。”
“咋能找到老道?”
“你出了郭家村往西走,过一条小河,上一个大坡,再下到沟里,沟底下有个房房儿,老道就住那。”金镇人用重叠法加儿化音表示小,比如小药丸,就叫药丸丸儿,或者药蛋蛋儿;小盒子,就叫盒盒儿;小房子,就叫房房儿。听老姨的意思,老道就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里。
“我想去寻他哩。”
“我娃还没吃饭吧,吃了饭再去。正好婆婆的米汤熬好了,你喝一碗。”老姨就是不告诉大妞她的身份,怕她婆知道了怪罪娃。
大妞在老姨家吃了早饭,也不去打扰大姑了,自己出了郭家村往西去找老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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