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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妞谈了个东安蛋 2


  

  婆的娘家所在的村叫牛头塬,是个自古以来就有的老村。村里人都姓贠,这个字电脑里不好搜,被强迫一律改成员字。村子里有座清末留下来的官宦家的大宅院。据当地小学教师说,大宅院的第一代主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叫贠佩兰,跟同治帝一起吃过饭,在山西太原做过巡抚,因为德高望重,很受山西人民爱戴。贠佩兰死后,太原人在西街口建了个庙,把贠太爷当神一样敬着。金镇牛头塬的人也敬重贠太爷,跟太原人敬重的方式不一样,牛头塬人有事没事就去大宅院逛,逛一遍,赞叹一遍,回家做做美梦,过几天再逛。再说这大宅院,门外立着一堵高大的照壁子墙,门口坐着两头青石狮子,进了院子,踩着青石路,就来到了客堂,客堂的柱子是南山木,高大笔直,到现在也没有虫蛀,客堂的两侧是丫鬟们住的厢房;穿过客堂是一个院子,种着杏树,现在太老了,只开花,不结果,沿着青石路再走就是正屋,正屋被封了,不知道里头是啥;从正屋两侧的厢房往后接着走,就到了后花园,花木早都随园子的主人作古了,但是炮楼还在。踩着吱吱呀呀的木楼梯上到楼顶,放眼北望,就是缓缓流淌的黄河。除了秦岭,黄河,还有老国槐这些自然见证,这个院子是金镇曾经辉煌过的唯一的人文见证了,现在被围了起来,长满野草的前房外立了一个碑:贠家大院。

  牛头塬尽管历史悠久,但是人丁不旺,姓贠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正是因为少,姓贠的人跟金镇的其他村的人相比,就多了一点儿仙气儿,像吉普赛人一样,只要愿意就能跟神灵交流。因为这群人住的地方其实不是牛头,而是太子冢。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太子随父皇巡游时不听话,非要去游泳,跳进了黄河拐角处的一条清凌凌的河,一下去就淹死了,父皇伤心欲绝,挑了一块风水宝地把太子埋了。这块风水宝地就是现在的牛头塬,又称太子冢。那条清凌凌的河被当地人称为失儿河,沿河形成了一个村,叫十二河村。为什么牛头塬能出大官?因为有太子庇佑啊。婆可是牛头塬的女,她说树成精了,大概真是成精了。大妞只学过科学养羊,对于人世间的事,她跟大多数人一样,抱着开放性的好奇心态。这样,在通往后峪神婆的路上,被浮躁的城市物质化了的大妞就被撒了一层精神的甘露,做好了接受神谕的准备。她没想到,神谕竟出自一个身材极其瘦小,相貌极其古怪的村姑之口。

  进了后峪村,就看见各家门楼子底下都坐着没睡午觉的婆娘媳妇子,一边看守晾在大门口新收的麦,一边拉家常,顺便等着看个啥稀奇事儿。今儿中午的稀奇事儿就是看到一个老汉子开着电动车,车上坐个戴珍珠项链的老婆子,和一个戴墨镜的摩登女郎。这些人热情地很,不等你开口一个抱着娃娃的漂亮媳妇就问了:

  “寻谁哩?”

  “寻你村那个神婆子。”爷刹了车。

  “就是那一家,你瞅,二层小洋楼那家。”不远了,几步路就到了。爷就停了车。

  “灵不灵?”婆跟大妞下了车。

  “咋不灵,夜里还给小车拉去进山看洞子了。”夜里不是夜里,是昨天的意思。洞子是开金矿的洞子,是大买卖。一家伙得投资几十万,看准了,能挣大钱,看不准就赔个精光,弄不好连婆娘娃都赔进去了。神婆子能看洞子,可见不一般。大妞听了,也觉得够神。

  “叫啥名字?哪里的女?”婆仔细打听,等一会儿好称呼人家。女专指结婚前的女娃,不管多大年纪,金镇人给出嫁前在娘家的那段日子都叫当女子的时候。

  “秀兰,娘家是牛头塬的。”

  “那我认识。比我小,是村西头的。啥时候当神婆子的?”婆更热切了,想不到自己村的女,现在成了神。

  “嫁到后峪才开始的。”漂亮媳妇信息很全面,一边给婆说,一边打量站在一边摆弄手机的大妞:这女子的鞋跟一扎长,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脚疼不疼。

  爷已经去敲门了,因为是套门,里屋里睡觉的人还隔着个院子,得使劲地敲。敲了一阵儿,门儿没开,倒把邻居家的老头子敲出来了。老人家反正睡不实在,听到咚咚声,就出来看看。年轻人都打工去了,村里就剩老人和带娃娃的媳妇子,难得碰上个新鲜事儿。

  “寻神婆子哩?”老人吧嗒个旱烟袋问。

  “啊,可能还没睡醒哩。”爷说。觉得老人的声音有点熟,“你是黑蛋过过吧?”

  过过就是哥哥。第一个过念二声,第二个过念轻声。

  “啊,你是新寨村那个卖豆腐的吧?”老过过也听出来了,“十几年没见你了。”

  爷算是豆腐世家了。从爷的爷开始,刘家就做豆腐生意,只为糊口,没发过财。到爷的爸爸那一代,正赶上□□,豆子少,做的豆腐都不够扁担挑,只好给一头框子里放块儿石头,才挑着上岭下滩地去卖。到爷的手里,不用驴拉石磨子了,用机器,闸一推,轰轰隆隆方便多了,也不用扁担了,骑着自行车方圆几里的村儿跑了个遍。附近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他都认识。爷正要跟老过过叙叙旧,神婆家的门开了。

  一张世所罕见的脸探了出来。

  “谁敲门?”

  “我,”爷赶紧说,“打扰你午休了吧。”

  “没事儿,我也该醒来了。”

  夏天午休是金镇人铁打不动的规矩,以前家家户户都养鸡,午饭后鸡一叫,南至小秦岭,北至黄河滩,东到故县,西至潼关的沟沟岭岭就安静下来,金镇人好像是中了邪,一个个倒下睡着了,一两个时辰后,鸡再一叫,又都醒来了,打开套门,也就是院子最外面的那个门,又生龙活虎起来。现在没人养鸡了,也就没有统一的午休信号了,有的人干脆就不午睡了,坐在套门口的石墩子上发呆。

  “啥事儿?”神婆问。

  “想问个事儿,”婆说,“我也是牛头塬的女,住村东头。”金镇人给问神算命都叫问事儿。

  “问啥事儿?”

  “问娃的婚事儿。”婆指着大妞说。大妞被神婆的脸弄懵了,正在绞尽脑汁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对了,在嵩山少林寺见过。绝对是哪个罗汉投胎转世的:三角大眼,扁平鼻子,薄嘴唇,嘴角下拉,像男又像女,似怒又非怒。除了这张罗汉脸,神婆的着装打扮与常人无二:绿色碎花衬衫,黑色九分裤,栗色高跟鞋,没有大妞的高吧,在农村也算前卫的啦。因为扎着马尾辫,让人猜不出她的年龄。“五十九啦,”神婆倒爽快。婆问她的年龄,比婆大了得叫嫂子,小了就叫名字。“那我就喊你秀兰啦。”婆说。说实话,就神婆的长相打扮,说她多大都可以。大妞按照城里的习惯,甜甜地喊了声“阿姨!”

  “我3月18来过后峪,给丫丫过庙会。”婆说。丫丫就是神,第一个丫念二声,第二个丫念轻声,不管是玉皇大帝,还是观音菩萨,金镇人统称为丫丫。过庙会就是给当地敬的丫丫过生日,也是农村人集聚玩耍的好机会。以前是请戏班子,在庙前搭个棚子,给丫丫唱戏,唱的是陕西的秦腔,河北的梆子,或者山西的迷糊,没有豫剧,怕丫丫听不懂,就算丫丫能听懂,金镇人听不懂,那也不行。台子上唱戏,台下面就是吃喝玩耍,吃个炸油糕啦,甑糕啦,喝碗米酒醪糟啦,再比比看谁的新衣服更好看啦。现在除了请戏班子,村民们自己也表演,不仅表演,还要比赛,争个前三名。最近两年,各村都有了健身队,比赛的内容就是跳舞或者做健身操。

  “你也来啦?参加比赛了么?”秀兰问。

  “参加了,我是新寨村中老年健身队的。跳健身操。你看,像这样。”婆一手五指并拢伸直了放肚子上,另一只手放在腰后,像皮影戏里的花旦一样前后摆动起来。“这个我也会,”秀兰不甘示弱,也摆好姿势,像一个皮影人儿一样前后戳了起来。大妞在一旁哈哈地笑,觉得农村人玩起来,比城里人还逗。

  婆是村里的运动健将,每天早上6点都会准时到沟边儿的空地上跟村里的妇女们一起跳健身操,也就是城里人说的广场舞。城里大妈又得争地盘儿,又得担心被扣上扰民的大帽子,哪有村里人舒服。沟边儿有一条4米宽的水泥路,路两旁就是庄稼地,玉米芝麻豆子之类的,都不怕声音大,越热闹它们还长得越欢实哩。没了年轻人,村里冷清,头几年大家不习惯,慢慢地就想透了:他们不在,咱自己闹腾呗。逛庙会呀、赶集呀、看戏呀,这些年轻人不齿的娱乐项目在金镇又活泛了起来。最新的潮流是跳健身操,一跳还跳上了瘾,像婆和神婆子这样随处开跳的人多的去了。她们两个牛头塬的女在切磋舞艺的时候,爷和他的老哥哥也在叙旧。

  “你现在还卖豆腐哩?”

  “早十年前都不卖啦。你今年多大年纪啦?”

  “86啦!念物不行啦,看不清,耳朵还没背,听出你的声音啦。”老哥哥抽着烟袋锅子说。念物就是眼睛。金镇人的语音系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叫人找不出个规律。发音很随意,很任性,能把中国喊成中鬼,把□□叫成毛贼东。他老人家在纪念堂里听到了,还能不生气?可千万别生气,金镇人对毛贼东的爱戴,那是真心实意的。老一辈人的梦想就是去北京看看他老人家。婆前年去了,排了老长的对,好不容易进了瞻仰厅,她老人家眼睛一模糊,啥都没看见,就随着人流流出来了。出来后婆好一会儿还在哽咽,给小女儿说:“妈今儿见到□□了。”好好地哭了一鼻子。

  “老哥哥,你身体硬朗着哩,跟以前一样,烟不离手。”

  “旱烟没事情,抽了一辈子了,不咳嗽。你尝尝。”老哥哥把烟袋递过来。爷早都想抽两口了,谁知道被大妞抢去了。她觉得稀罕地很,一尺来长的木把儿上按了个黄灿灿的樱桃大小的烟锅子,木把儿和锅子相接的地方系一根绳,绳子上垂着一个桔子大小的布袋,装着自家种的烟叶子。

  “我娃,你大概都没见过旱烟袋吧?”老大爷问大妞。

  “小时候见过,我老婆也抽旱烟。”老婆就是婆的妈。这样的称呼构成很像英语里的great-grandmother,多一代人就多加一个老字。大妞的老爷曾经是牛头塬上有名的人。为啥有名?一是因为他是个大地主,有丫鬟伙计;二是因为打土豪前他就把地白送给村里的雇农了,想混个贫农身份不挨枪子,谁知道土改绕过了牛头塬,等了几年也没有人来斗土豪,把老爷悔地场子都青了。老婆因为做过地主媳妇,有丫鬟伺候过,就沾上了地主婆的习气,抽上了旱烟,以后成了穷人,也还是烟不离手。老婆去世前大妞剥了一粒糖放在老人家嘴里,那时老人家已经不会说话了,只知道拉着大妞的小胖手流泪。那年大妞才7岁,今儿又看见烟袋锅子,好像又回到乡村气息浓重的童年,感到很亲切。

  那边的比舞结束了,婆喊大妞和爷去神婆家问事儿。爷说你们女人去吧,我就不去啦。

  “爷,我看你是想抽旱烟吧。”大妞老实不客气地说。“谁说的?”爷义正言辞地反驳。反正今儿是问神的日子,不宜骂人,婆就由爷去了,拉了大妞进了神婆的院子。进门先看见一个镶着彩色瓷片儿的照壁子墙,弯过照壁子,有一条两米宽的地板砖铺的路,从套门通到正屋。路的两侧是土地,种着花儿,还有一架子葡萄。月季开得正旺,石榴花落了一地,一串拳头大小的葡萄已经挂在架上了。跟婆家的田园景象差不多,就是没有洋红薯。

  “我屋有洋红薯,”婆也发现了。

  “开啥花儿?”秀兰扭头问。

  “枣红色的花儿,有洋瓷碗那大。”

  “啊-----”秀兰拉长了音,“我认得。”

  金镇人有很多洋东西,凡不是本地生的,都按一个“洋”字。洋火、洋葱就不用说了,通用全国,金镇人还有洋柿柿,洋茄子,洋头绳,分别是西红柿,气球和扎头发用的红绳子。洋红薯是一种能开大红花又能长像红薯一样的球茎根的植物,从潼关引种过来的。

  “我屋里还有杜鹃花。”婆还在跟秀兰比。我屋就是我家。

  “哪是啥花儿?没听过。”

  “是我小女儿从上海带回来的,”婆得意洋洋地说,“开粉红色的花,层层儿层层儿的,可美啦。”

  秀兰不吭声了。

  婆赶紧补充:“下次上集,你到我屋来,我送你一盆。”上集就是赶集,每逢农历初二,初五,初八,310国道两旁就会挤满来自塬上、沟底、滩里的农民,卖啥的都有。婆怕把神婆子比下去了,人家不给算命了,主动提出送她一盆杜鹃。

  秀兰一点儿都不急着给大妞算命,由着她东看西瞅,自己跟婆聊起了牛头塬来。

  “你还记得春花儿不?就是我堂姐。”秀兰问。

  “咋不记得,我两个小时候经常一起放牛哩。”

  “看人家现在日子过得多美,”神婆说,“娃,你到这儿来”。把大妞领进正屋东面的一个小房间。正对着窗户有一张供桌,上面放着两尊一尺来高的观音像,一尊是彩瓷的,披着红绸子,一尊好像是古董,除了雪白慈祥的脸,周身都是烟熏过的黑色。两尊观音的左边是一个差不多尺寸的关公雕像,红脸,左手抚着长胡子,右手按在刀削上。再往左还有一副装在玻璃框里的观音的十字绣,观音的脸端端正正,好像是电脑拼出来的。大妞的眼顺着十字绣再往左看,就看到墙上挂得密密麻麻的锦旗,猩红的旗面上写着黄灿灿的四个大字:有求必应。旗子的左下侧小一号字体写着:敬献观音老母。右下侧再小一号字体写着:某年某月某某某敬上。数不清的锦旗从屋顶挂下来,像是给白灰墙穿了好几层大红袍。

  神婆递过来三只香,“娃,给丫丫上个香,磕三个头。”大妞从燃着的蜡烛上引了香,从右往左插在供桌中间的香炉里,后退两步,跪在地上的垫子上就磕了下去:观音菩萨,求你让我跟羊倌走到一起吧,他对我可好啦。家里人都反对,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你就成全我们吧。大妞正虔心求神,突然听到婆说:

  “春花儿嫁得好呀!”婆站在佛堂门口,扶着门框,跟神婆拉起了家常。

  “她那日子好过着哩,老汉子是税务局的,不知道弄了多少钱。”神婆又抽出三根香,燃着了,合了掌,往垫子上跪了下去,站起来,扭头给婆说:

  “春花儿是享了她妈的福啦,她自己刚开始看不上人家哩,还跑了一年,硬是她妈扭着不放,从芮城把她拉回来,没办法,才嫁了。”神婆跪下去,磕第二个头。

  婆还是扶着门框说:“她老汉子把钱挣美了。以前村里养猪人多,卖猪娃儿时,猪一叫,他就来了,收税,一个猪娃儿一块,不给就不走!”

  “是嘛?”神婆磕了第三个头,立起身,坐到供桌右侧的一把椅子上,让大妞坐在她脚下的一个小板凳上。

  六绺儿青烟袅袅升起,慢慢地把佛堂充满了。一股子仙气把婆也融化了,她闭了嘴,悄悄进来坐在墙角的小木凳上。神婆把吊在椅子上的两条短小的腿收了,盘坐起来,开始不停地打哈欠,慢慢地闭了眼,一只手搁一条腿上,摆好了佛指。婆和大妞都屏住呼吸,睁大眼四处瞅,看观音老母是从哪里出来的。打了一串儿哈欠后,神婆开始发功了。她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金镇话还是普通话,大妞硬是没听出来,好像是在跟神灵沟通,沟通好了就以陌生人的口味问:

  “问啥哩?”

  这是金镇话,大妞听懂了,赶忙说:“问婚事。”

  “多大了?”

  “属狗的。”

  “啥时候的狗?”

  “91年的。”

  神婆左手的大拇指飞快地在其他四个指头上掐了一遍又一遍。“他在西北和正东。”

  大妞一听,对着哩,就是在正东。

  “现在有对象么?”

  “有。”

  “属啥?”

  “属马。”

  神婆又是一阵紧张地掐算,“大相和着哩。”

  “是八月份的马,”婆扑通一声跪在垫子上补充说,“是犯月哩。”

  神婆也不睁眼,接着说:

  “我知道,八月的马是明犯,没事儿。”

  “啥是明犯?”大妞一听没事儿,先松了口气。

  “明犯就是结婚一年后老丈人家才死人。”

  啊,这咋叫没事儿,大妞心里咯噔一下,又一想,网上说能破犯月,赶紧问:

  “能破不?”

  “不好破。还有啥事儿?”神婆抖着指头问。

  不好破?大妞一慌也想不起该问啥了。神婆又说了几句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像电视剧里的母后一样拖着音说:“无—事—退---宫。”睁开眼问婆:

  “咋给娃寻了个犯月?”

  “她自己谈的,回来才知道是个犯月。到底要紧不要紧?”

  “咋不要紧?”神婆加重语气,“你还记得我爸吧,50多岁就死了,多好的日子,没福享。”

  “记得。咋啦?”

  "是叫我那口子给克死的,等我爸死了,那鬼东西才给我说他是犯月。那时我才20出头,啥都不懂,早早就没爸了。”

  大妞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她现在也是20出头,她爸也快50岁了。神婆的例子简直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神婆看出来这话对大妞的打击不小,就缓和了语气,对她说:

  “我娃,你先出去,我跟你婆说两句。”

  大妞出了佛堂,踩过院子里满地的石榴花,站到了门口毒辣辣的日头下,给羊倌打电话。

  “问啦么?农历几月的?”

  “身份证上是十一月,我妈说是八月。”

  “到底是几月?东安人咋这怪,有两个生日?”大妞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揪着羊倌的耳朵质问他。

  “哎呀,亲爱的,你说那个月就那个月呗,我都听你的。”

  “你头大了!我又不是你妈!你不要跟我耍滑头,这可是人命关天!”大妞哭笑不得,但已经断定自己的滑头羊倌80%是犯月,这该咋办呀?一言两语又说不清,骂了句“滚!”,挂了电话。

  爷已经抽了两锅子烟,给老哥哥介绍了他的猪厂。爷家有8个猪圈,养了30多头猪,去年一个远方亲戚来借钱,为了逗老人家开心,就说叔啊,你当了厂长也不吱一声。爷一想,也对。一辈子当的不是卖豆腐的就是养猪的,还没人给我叫过厂长呢。从那以后,就自称厂长,猪圈也升级为猪厂。老哥哥一听,好家伙,都当厂长了,就一个劲儿地把烟袋锅子往爷手里塞,说:

  “你抽两口尝尝,比装在盒子里的香多了。烟杆子没啥,烟锅子可是祖传家宝。”

  爷就接了,摸着黄灿灿的烟锅子说:

  “真是好东西,跟金的一样。”装上烟叶子,吧嗒吧嗒抽两口,一下子就解了馋。在家婆子管的严,看到他抽烟就骂:“咋不抽死你?一晚上咳嗽,还要不要老命了?”爷开始还狡辩,赶紧把烟掐了装在口袋里说:“谁抽了?谁见我抽了?”婆就浑身上下地搜,搜出来了就拿拳头往爷背上砸。砸了几次,爷就乖了,不是打疼了,是怕老婆子生气上火对她身体不好。

  “我这烟锅子可是乾隆爷下河南的时候送给我老祖先的,代代相传,谁抽了谁长寿。”老哥哥神秘地说。

  爷多少也是念过书的人,更正老哥哥:“是下江南吧?”

  “就是。要下江南不是得先过河南嘛,过了黄河才是长江,”老哥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个我知道。”大妞听了扑哧笑出声来,心里也好受了一点儿。管他哩,走一步说一步,又不是立马就结婚。戴上墨镜,甩甩头发,又是一代香港小姐的神气了。回头看见神婆跟婆正往外走,就喊:“爷,我婆出来啦。”爷得了信,扔了烟袋锅子,赶紧往电动车走。

  金镇女人送客,起码得送到套门口,一边走一边压低嗓子说悄悄话,好像最终交了心,要把最秘密的秘密分享给客人。要是交情好,出了套门接着送,再亲的客人,到村头都会立住了,死命地拦着送行的人说:“不送了,不送了,你赶紧回去。”送行的人强扭不过,就无可奈何地说:“那你去啊,我就不送了。”实在是舍不得客人走的,就爬上高高的土堆子,摇着胳膊目送客人拐了弯,消失在沟底,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家去。神婆现在就压低了嗓子跟婆婆说悄悄话:

  “娃的婚事能挡就挡,犯月不好。”

  婆叹口气,也压低声音说:“现在的娃,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不光是犯月,还是东安人哩。”

  “那就把她强扭过来!”神婆的那张罗汉脸一下子变得威严无比,好像大妞嫁给东安人会对不起金镇的父老乡亲一样,忘了东安就在金镇的正东,刚才观音还说是好方位哩。婆得到这么强有力的支持,就决心在回去的路上再给大妞好好上一课。爷谢过神婆,又以厂长的架势告别了老哥哥,开动三轮车,载着婆和大妞往新寨开。

  “咋说着哩?”出了后峪爷赶紧问。

  “还能咋说?跟我说的一样,”婆沉着脸说,“娃,你也为你爸想想,他从小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16岁出了学门就下苦挣钱,开三轮车,开四轮车,又去山里背矿,早早有了三个娃,自己省吃俭用供娃们上学,这几年开矿发了,好不容易富了,你就让他过几天好日子。就算你爷生日他没来,那他也是我儿子呀。你不能寻个东安的犯月娃,把他给克死。”婆说着说着伤心起来,好像那个没心没肺的儿子像风一样,忽儿一阵刮过去,就没有了。

  大妞心里也不是滋味,别看她跟爸僵起来一竿子劲,爸在她心中可是高大威猛的男神,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不比马云差多少,哪里舍得寻人把他克死?唉,可是羊倌对她实在太好了,她来例假时手脚冰凉,羊倌怕她肚子疼,就把她的脚抱在怀里给捂热。还有羊倌他妈,做的饭可好吃哩,吃完饭还催着羊倌带她出去玩儿,死活不让她刷锅洗碗,操着正宗的东安话说:“这好的妞,俺看着就喜欢,那舍得让你干活。”大妞听了心里暖烘烘的,恨不得立马嫁过去,天天有好吃的,有人疼爱。自己的妈跟人家一比,简直就像是后妈。看娃回来,不说亲热稀罕,倒像是看到丫鬟了,一抬眼睛说:“去,赶紧做饭去!”

  大妞这样来回地想着,半天没吭声儿。爷和婆还以为说动了,也不去催她立马表态,怕伤了娃的心。婆记得大妞大长腿吊在羊倌胸前的那张照片,娃看着怪幸福的。

  电动车穿过连霍高速下的涵洞,路过老国槐,上坡,下坡,又进了新寨村。大妞喊:“爷,停车!”跳下来,说不回家了,要去灵宝。“这热的天,去灵宝干啥?”爷和婆齐声问。“去函谷关。我的事菩萨管不了,找老子管。”大妞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村子南头的汽车站走去了,高跟鞋敲着水泥地面,刚劲有力。

  “唉,这娃咋还不死心?”

  “你叫她去,看老子能给她啥锦囊妙计。”爷也大失所望,除了两锅子旱烟,今儿算是白跑了一趟。

  金镇在行政区划上属于灵宝县,灵宝县又属于三门峡市。但是灵宝人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捣鼓着强化自己的主权意识,寄回家的信封上赫然写上:河南省灵宝市。谁要是还写成灵宝县,旁边的人就递过来块橡皮,不改都不行。三门峡算老几?灵宝多气派!光听这名字,就知道非等闲之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说的就是灵宝。这牛皮不是吹的,谁不知道灵宝三大宝:核桃、苹果、枣。还有第四宝哩,那就是金灿灿闪闪亮的黄金。黄金不是人家金镇的么?那金镇还不是叫灵宝管着哩。这样算来,灵宝有四大宝。慢着,还有哩。这个是纯正的灵宝特产,全国其他地方想要都拿不走的宝贝,这就是:函谷关,春秋时期秦国建的关口,是自古以来中原进入西北,西北通向中原的咽喉,是老子被关令尹喜拦着,不写完《道德经》不让走的那个函谷关。写完后,老子去哪里了?据说他骑着青牛往西去了,到小秦岭的最高峰亚武山安度晚年去了。亚武山位于金镇,从镇中心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还属于秦岭山系,但是不像矿山那样在太阳下也泛着深蓝色的冷光。亚武山植被茂密,山峰陡峭,常年云雾缭绕,在这云里雾里,依稀能辨出打着白色绑腿的道士疾驰在山间小道上。

  疾驰到村头的汽车站,大妞站住了,寻思:是去函谷关还是去亚武山?去函谷关就往东,去亚武山就往西。这两个地方老子都待过,人是不在了,感应总有点吧,大妞就是要奔着那点感应去。至于那感应到底是啥,现在站在日头底下暴晒的大妞还说不准。她是一根筋的娃,跟她爸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往虚地说是要把爱情进行到底,往实了说是不服这口气儿,要与封建迷信作斗争。咋说她也是上过大学的人,马列主义□□思想背过不知道多少回,没有一个提犯月的事儿。她就是想弄明白,罩着这片土地的那个神神道道的网到底是子虚乌有还是确有其事。人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跟没说一样,要是我一会儿信一会儿不信,将信将疑哩?搭着爸妈的命哩,敢不信吗?但是也不能因为羊倌出生在农历8月就一脚蹬了他,像刘金岭说的那样:东安娃有啥好?赶紧一脚瞪了,爸给你在咱金镇美美找一个。大妞站在村头前思后想,不得要领。最后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家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婆要是给爸说了犯月的事儿,爸肯定会夺了她的手机,一拳头砸碎了:“还有良心么?想害死你老子哩?”她得去寻个说法,像秋菊一样,没个说法,就不回家。该去亚武山还是函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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