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魔都（一）

　　冯秘书推开办公室门时，看见苏阳一手撑着耳侧，清隽的剑眉压向眉心，低敛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另一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摩挲着刚刚取下的蓝牙耳机，这个把玩的动作冯秘书很熟悉，年轻的苏司长正在思考，很艰深的思考。

　　苏阳放下耳机看向他：“冉素那边有新信息吗？”

　　冯秘书摇摇头：“只定位到缅北，信号消失了，应该在密林山区。”

　　苏阳沉吟两秒，指尖点一点光洁如镜的桌面：“蒙东山区。那里相对安全，暂时不用找了。”

　　冯秘书点点头，犹犹豫豫地转身，苏阳问：“还有事？”

　　“……梵氏的那位，不会反悔了吧？”

　　苏阳摇摇头：“相反，他承诺尽快斩草除根。”

　　合作之初，中国警方喜出望外，倒是苏阳提醒他们注意摸清梵氏这次结盟的动机；时至今日，他们真的越来越害怕梵氏中途易辙，因为，正如苏阳所担心的，他们始终没搞明白这个“动机”。

　　听到苏司长平静笃定的回答，冯秘书才点点头，放心地离开。

　　苏阳的脑海中，却兀自盘旋着刚才与梵祈烨的通话：

　　简洁明了的沟通后，苏阳道：“梵祈烨，我替中方谢谢你。”

　　回答他的是梵祈烨哧哧的笑，末了，他说：“苏阳，我和你之间不用打官腔，这次合作是我和南南欠你的，一个坤杉，一个流芳百世的功勋，够不够偿还你的十年？”

　　苏阳的手掌，用力攥成了拳，指尖深深抠进肉里的痛感，也无法缓解从心底蔓延开的惊怒、无奈、和怅惘。不过他是苏阳，一个应当泰山压顶不弯腰天崩地裂而不□□的外交官，他很快平复了情绪，道：“那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至少这件事，不应该扯上她。

　　“……你如果想感谢我，不如帮我做件事。”

　　“你说吧。”

　　“用你的余生，帮我照顾我的妻儿。”

　　苏阳惊愕得正要追问，通话已经被挂断，耳机里传来一片茫然的沙沙声，意味着梵祈烨已经彻底掐断了与他的联系。

　　当天下午三点四十，苏阳接到了张警官的来电：“苏司长，我们觉得应该让您知悉，3762号目标三天前出了摩洛哥范围，目前在清莱。”

　　苏阳一皱眉：“美方的D710呢？”

　　“在摩洛哥失联，似乎……被放逐了。”

　　放下电话，苏阳一仰头把背脊砸上座椅靠背，太阳穴在突突地发紧，那个不可理喻的男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直到下班时刻，张警官的专线电话再次响起：“苏司长，美方新消息，3762号，正在向红色警戒区移动……”苏阳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按下秘书专线：“冯秘，帮我订一张今天最近的机票，B市-昆明-西双版纳，要快。”

　　冯秘书听他语气，不敢怠慢地赶忙应下，却忍不住问：“那……下午的会晤？”

　　“推后，如果对方行程紧张，就取消，帮我致歉，就说……就说我与掸邦梵氏，临时有约。”

　　冯秘书暗自点头，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毕竟梵氏，可是极难有机会接近的。转念又觉不妥：与梵氏的合作，不是不能公开吗？只好用个人邮箱给对方发了封邮件：“今天下午苏司长临时与梵氏代表有私人会面……”

　　清盛位于泰、缅、老三国交界处，自古有着独立王朝统治的印记，当你穿过它“金三角魔都”的迷瘴，置身其中，会发现这里只是一座宁静朴实的滨河小镇。这里的人主要生活来源，几乎都离不开连接澜沧江与湄公河最重要的港口：清盛港。他们每天在这里迎来从中国云南水路运至的水果蔬菜、日常用品，还有观光游客。同时，泰国的各种食品特产，也从这里转运至其他东南亚国家。可惜，自从2011年的血腥事件之后，来这里观光的游客已经骤降至以往的两成不到。旅游区的收入锐减，镇里人的生活水平也受影响。

　　穿过旅游区的腹地，是绵延的茂林山区，围着通电铁丝网的禁地，当地人会压低声音告诉你：“‘双头龙’的地盘，千万别误入。”

　　挂在铁网上的标识牌，却没有“双头龙”的标志，只用泰文和英文写着：“金三角自然保护区”。右下角有细小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金色雄鹰，一飞冲天的姿势呈现一个大写“K”的形状。南歌紧紧盯着这个并不显眼的图案，问道：“这个，是什么？”

　　临时雇佣的当地人回她一记“问得好”的表情，对她道：“这是坤杉的私人徽章，为了避风头，去年开始代替‘双头龙’图案，一般人可还识不得呢。”要不是他堂弟有幸在“双头龙”做事，他也不会留意标识牌的变化，这一带可是镇里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膏子地”，平常很少有人踏足，今天这对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探险情侣，倒是胆子大得很哪。

　　被误认为“情侣”的南歌和郁垒，爽快地支付了高额酬金，打发走面带谄媚的当地向导。“按照‘噬力’的指引，他应该就在这里。”南歌平静地道。郁垒看了一眼她略微发白的脸：“先休整一下，你这样的状况，待会儿会吃不消。”真不知老夫人怎么能答应她的要求，让自己带着她来涉险，一个孕妇，只会连累大家分神，何况她肚子里的，可是梵氏的嫡传后裔。

　　南歌似是看穿了他的“嫌弃”，小脸更白了几分：“郁垒队长，我现在状况很糟糕，正是因为见不到他。”那个男人一贯表现得多强大，就让人想到他置身险境时有多担忧。如果说在“噬力”觉醒时她对他多是眷恋和依赖，那么当她通过灵力感知他体内的震荡时，却有了一种生死与共的决然和奋不顾身。

　　郁垒无奈地点点头，正要启动计划，耳中捕捉到一声微弱的震荡之声，穿行于林间，虽然经过消音处理，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SVD狙击□□，此刻不逊于一枚重型□□，在他头脑中轰隆作响：“不好，我们可能中了坤杉的圈套！”

　　南歌正不明所以，眼前的树林景色像被刀剪一般，蓦然凸浮出几个人形，人形手中的□□枪管朝他们睁开黑黢黢的眼睛。

　　郁垒眼神冰冷：“阿栋，为什么？”

　　脸上涂满迷彩的梵氏影卫阿栋撇撇嘴：“人为财死。”

　　郁垒几乎快笑出声了，梵氏影卫的境界，何时沦丧到这个地步了：“不如说，你从来都是坤杉的人。”

　　“少废话！”阿栋抬了抬手中的家伙：“乖乖按我说的做。”

　　南歌却在这时向前一步：“你能带我们去见坤杉吗？”

　　几道目光同时射向她，身材纤细单薄的女孩，卷发在肩头微微颤抖，略显苍白的精致脸孔，金棕色的眸子却绽出坚定的光芒。

　　同样是靠近赤道的热带丛林，相似的植被物种，这里的风貌却比非洲多一分隐忍的柔韧，少一些肆意的骄狂。茂密厚实的树荫拢出一片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原生态空间，强大的信号干扰系统，粗暴地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密匝匝的浅埋爆炸系统，连误闯的小动物也不放过。而进入这里的人，被迫回归到生命最初的形态，赤条条、孤零零、直勾勾地面对自己的灵与肉。

　　密林深处一座草色葱茏的圆形山丘，山丘脚下驻守着身着迷彩肩扛□□的山兵，走近才发现竟是一处被掏空山体的巨大掩体。掩体内是另一个机械哼鸣、钢铁森冷的世界，坤杉坐在轮椅上，不禁仰头，入迷地欣赏着自己耗尽半生心血，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庞大罂粟王国，这座埋在山林皮肤下的隐秘工厂，是辐射世界的毒业标杆“双龙头”的心脏，是让东南亚和美洲国家痛恨和忌惮的“地狱皇宫”。而今，就在他快要突出重围，重创毒业辉煌时代的关键时刻，多年与他画地为界的古老梵氏，却骤然介入，且毫不留情，不依不饶，“地狱之路”被生生截断，专家谈判上来搅局，连他到墨西哥联络黑帮头子，都要伙同美国佬来暗算他……

　　坤杉想起梵琅瑟对自己的评价：“盛世弃儿，黑血毒瘤”，满满的嘲弄与不屑。这样一个源远流长，洞穿历史沉浮的大家族，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旗帜鲜明地与自己对峙……坤杉想不通。

　　因为这想不通，他在一筹莫展之际，只想到最简单直接且唯一的办法：亲口问问梵祈烨。这样的世纪对话当然不能随意，没有筹码在手的豪赌如何开局？几次想从梵祈烨身边的人下手都功亏一篑，可是没想到，这天赐的良机来的这么突然这么快，不请自来的梵祈烨恐怕都没料到，现在他手里握着怎样让人惊艳的王牌。

　　想到这里，他泛着不健康的紫晕的薄唇深深勾起，那双狭长的眸子射出一道狠厉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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