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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分离


  窗外的星光烂漫虫鸣鸟吟,皆被隔在另一个世界,这方昏暗沉寂的空间里,梵祈烨静静凝视着终于入睡的人儿,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多久,他就在门外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了多长。她睡的很不安稳,优于常人的夜视力,让他看得清她在睡梦中蹙起的眉角,眼皮下不安轮动的眼球,让纤卷的睫毛簌簌发抖。他抬手想要抚上她秀美的眉梢,落下的长指在距离她额头分毫的地方堪堪停住,指腹传来她肌肤绵柔的温度,单薄、浅淡、却像一星火种,顺着他敏感的神经,燎原、燃烧。

  无法去想象,如果这具凝聚着他生之美好的躯体,失去生命的温度……

  他赶到栈道时,看到她被坤杉的人扼住咽喉的瞬间,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是的,恐惧……仿佛灵魂要被掏空的仓皇,原来自己早已把她置于心魂最深处的莲台,她若湮熄,于他便是幻灭。不该的,像他这样蛰伏在暗夜里,却肩负守护阳光普照的使命的人,一旦陷入红尘情牵,就有了致命的弱点,什么“人间神佛”,什么梵氏少主,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成了无情的讽刺。

  如果她要恨他,那就恨吧。

  他收回的手掌紧握成拳,最终放回身侧,悄然起身离去。

  范梓垣一边惋叹自己苦命,从好莱坞群星汇聚美女如云的酒廊,生生被范祈烨捞到这四野茫茫的非洲大草原,一边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临时改装成病房的套间。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亲眼目睹了人间难得一现的画面:他那个天崩地裂都处变不惊的堂兄,这次为了一个黄毛丫头,简直可以用“方寸大乱”来形容,而那眼神就是蕴着紫色风暴的黑洞,让人不敢直视,不寒而栗。可怜他这个哈佛医学双料博士后、东京大学脑外科专家,就这么沦落成了查房的小护士,唉……

  正想到郁结处,见范祈烨比夜色更阒暗的高大身影,默然从病房走出,缓缓站定,似是在等他靠近。

  “我说,就是些轻微皮外伤,不碍事的。”他走过去,朝梵祈烨扬扬手里的医学报告。

  梵祈烨侧过脸瞥他一眼,让他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生生咽回了肚里,眉心却不自觉地纠结起来,这种程度的伤,真的不必让他这个梵氏首席医生亲自看护的啊。

  梵祈烨却没有接他的话:“如果我说,想保住这个孩子……”

  “你疯了!”范梓垣惊得立马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样:“‘噬’的灵性还没弄清楚,跟坤杉也到了关键时刻,就算你能搞定,老夫人也不会同意的。”范梓垣话中的“老夫人”,正是梵氏上一任家主,梵琅瑟。一生传奇,为梵氏转型付出毕生心血的女族长,更是范梓垣平生最敬重的长辈。

  梵祈烨似是疲惫地阖上双眼,再度睁开时重现了几分清明:“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他明白,现在自己对她多显露一分关心,于她就多一分危险,哪怕对着自己唯一的同辈血亲,也不能完全坦言:“你即刻回洛杉矶,我让囚牛跟着你,周五与坤杉的谈判,他提的条件不要一次性答应,先吊着,下个月十号才是重头戏。”

  范梓垣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我明白。”范梓垣的真实身份,只有梵氏核心的几个人知道,对外他是新加坡籍华裔精英中的佼佼者,医学界的传奇天才,脑外科大名鼎鼎的“范圣手”。当初冉素的颅内巨大动脉瘤切除手术,就是他亲自操作“神经手臂”完成的,后期监测证明,手术堪称完美,毫无复发征兆,冉素甚至重新找回了正常的平衡行走能力。

  范梓垣再望一眼梵祈烨仿佛陷入思索的侧影,欲言又止。

  “你是觉得,我这次G国行动打草惊蛇?”梵祈烨淡淡地道。

  范梓垣毫不隐瞒地点点头,不只他,几个梵氏元老都对范祈烨此举都表示不解,还有“老夫人”虽然也对坤杉的“地狱之路”计划嗤之以鼻,但梵祈烨只身涉险,不惜动用梵氏的精锐力量强势介入的行为,也让她不禁犯疑。

  “苏司长与G国国防部长的谈话并不愉快,G国总统觉得中国政府在杞人忧天。”梵祈烨一贯懒得解释,这次却耐心地道:“这次行动惊动了G国海空两军,总统吓出了一身冷汗,态度骤变,目前正就此事亲自与苏司长进行着深一轮商议。”

  “原来如此,”范梓垣恍然大悟:“这坤杉也太猖獗了,公然在人家海岸线上作乱。”

  “白矖击落的直升机,正是G国国防部长的私人飞机。不,应该说,是前国防部长。”就在事发当晚,G国总统宣布了诏令,解除恩格玛-穆格的国防部长职务,以叛国罪收监入狱,由现任国家安全部长蒙特-巴达暂代国防部长之职,并接受总统内阁的直接监督。当然,恩格玛-穆格多年来在海外囤积的巨大资产,也收入了总统的囊中。

  范梓垣忍不住啧啧咂舌:“也就是说,坤杉居然搭上了G国国防部这条线,他本来的打算,应该是在国防部的掩护下带走那个女孩,不仅可以瞒天过海,还能在苏司长这个中国外交官的“见证”下栽赃给G国政府。真是狡猾啊……可惜他做梦都想不到,苏阳与梵祈烨已经在明处与暗处精心布局,为他量身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想到这里,范梓垣觉得脑袋都发昏了:“你们这些事,真是比我的颅内神经系统还复杂,我还是专心搞我的科研去吧。”说着比了个投降的动作,返身向外走去,想到回到洛杉矶还要跟那个险恶的大毒枭打交道,步子不由地沉重了几分。

  梵祈烨目送范梓垣离去,方转身对身后不知何时静候着的白矖道:“有件事,需要你独自一个人去做……”

  南歌是被噩魇惊醒的,身畔的被褥还残存着温度,难道刚才在梦中抚慰自己的怀抱,真的是他……

  惯例洒扫时间,南歌抬头看见眼生的女佣,在她狐疑的目光里在玄关的酒柜上换上新装的花茶,随后离去,一切发生得平静自然,除了一张团在花茶盒中的字条。

  一阵清脆的鸟叫,引着她看向青金石镶嵌的窗台,那里落着两只羽毛鲜艳的雀子,挺胸翘尾地依偎着踱步,像一对恋人,沉浸在爱的欢乐中,发出愉悦的鸣唱。

  待她起身上前,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一只径直滑向天际,另一只却停在窗外的金合欢树枝头,歪着脑袋的模样有点迷惘。

  从她的角度望去,看得见碧绿无垠的草场上镶嵌着一泓明亮如镜的水,湖岸上时不时蹿动着各种小动物,与近处几株粗壮的树木,蓝天上飞翔的鸟类,组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热带草原图景。多美的图景……

  这样的风光里,仿佛注定要发生荡气回肠的爱情,比如一场洁白梦幻的婚礼,比如一次怦然心动的告白,比如一场盛世传奇的私奔,比如一对星空草床里交缠的恋人……还有,一场撕心泣血的分离。

  她和他的分离。

  她微微颤抖的手,轻柔地抚上小腹,昨晚她求白矖偷偷拿来的B超,一个多月的胚胎,像一只浑圆可爱的小葫芦,却已经源源不断释放着生命的信号,间或的孕吐、眩晕、低血糖,是它对阿娘撒的娇,或许,它还埋怨她对自己身体的疏忽,更为阿娘阿爹想要放弃它的念头伤心、生气。

  窗外响起一种熟悉的鸟啼,南歌认出那是龙鳞山的碧血鸠,探出头看见一个背着旅行包的人影紧贴在金合欢树下,仰着脸望向窗台,神情带几分焦急,正是字条中提及的冉素,南歌喜出望外,冉素用夸张的口型催促她:“阿姊,动作快!”每天下午一点,是影卫换岗的时间,冉素所处的监控死角每隔半小时有一次巡视,两相叠加,他计算出了十分钟的空窗时段。

  南歌小心地爬上窗台,幸亏是仿非洲特色的单层建筑,以她的身手翻越起来并不困难,但对腹中胎儿有了顾忌,也拿出了十二分的仔细和谨慎。等随着冉素跑出别墅区,他们拐到高尔夫球场旁的树林里换了装。冉素换了身衣服戴上太阳帽,扮作普通游客;南歌戴上黑色美瞳,把卷发披在肩头,一袭非洲特色的花布大摆裙,在颈间和手臂上绕上数道各色石头串成的彩链,两人相携而行,就是一对到非洲观光采风的亚裔情侣。

  等乘着酒店接送客人的摆渡车出了酒店,南歌已经因为紧张和猛烈的日头,浮出一身虚汗,冉素见她晒得红彤彤的脸,咽了口口水,摘下自己头上的太阳帽盖在她头顶。

  接应的车滑到身侧,冉素为她打开后门,等她先坐好才缩着身子钻进去,南歌发现冉素又长高了,眉目中偏执的孩子气淡去,蜕化出一种英武的刚毅。

  冉素发现她的注视,疑惑道:“阿姊,怎么了?”

  她露出一个深深镌刻进他儿时记忆里的柔和微笑:“没什么,我只是想,不知道你的小外甥,会不会也长得想你一样俊俏。”不知缘何,她能感到腹中的小生命,会张成一个调皮却贴心的小男孩,他会有着他爸爸那双馥郁黑亮的眸子,在她余下的不知几许的生命里,每时每刻提醒她,她曾经割舍过一个爱她如斯的男人。

  这回换冉素深深凝视着她,黑亮的眼眸里瞬间闪过数种难以言喻的神色,最后汇成一道疼惜黯然的眼光,再慢慢敛去。在车子发动的发动机声里,他握住了她微凉的手:“阿姊,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铭晟,林铭晟。”晟与烨,皆是光辉与明亮,她永远记得他紧紧执着她的手,坚定悍然地宣告:“你好,我是南歌的未婚夫,林莫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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