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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勐焕三号


  畹町,是嵌在中国版图西南端一颗幽微的墨翠纽扣,扣着缅甸和芒市,向北经昆明延伸至中国内陆,向南通往广州深圳香港台湾。大宗珠宝毛料、珍贵木材、矿产资源,当然暗处还有经过初加工的“阿片”“烟土”,从这个狭窄的甬道流入,像人体静脉,平缓、波澜不惊,却蕴着让人心惊的力量,关乎生命。绵柔、沉婉,一如这片黄色泥土孕育出的人,把坚韧残忍的棱角深深藏在心底,表面却一片质朴平和的模样。黄迟安华对面前这个肤色黝黑,其貌不扬,笑意谦和的男人,就是如此印象。

  黑白两道都知道,板应成,是畹町的名片。凡经畹町的重要生意业务,都会跟这个人搭上关系,他是盘踞在这咽喉要道上的一只兽,冷眼驻守着过往人群物欲横流,要通过的都要奉上食物,不遵守规则的,就直接撕咬,而这里的规则,自然得板应成来定。

  “成岚茶厂新拆的普洱茶膏,年份不久,胜在口感醇厚中透着清冽,希望世侄不要嫌弃。”板应成亲手把描着雨打芭蕉图的素色瓷碗递到黄迟安华面前,红油发亮的茶汤,十饼出一克的普洱茶膏,绝非凡品。

  黄迟安华礼貌颔首,双手接过,在鼻尖轻晃一嗅,果然清香怡人,悠远灵动。像一抹身影,忽而静逸忽而跳脱。

  板应成的细眼不易察觉地扫过氤氲在茶香里的年轻面孔,跟他那位美艳凌厉的母亲,倒是气场不同。板应成记得,她只喝血色的红酒,曾嗤笑他饮茶“附庸风雅”。然后他买了这家茶厂。

  饮尽茶汤,黄迟安华却叩了叩杯沿,示意主人不再续杯。

  “可惜了,正是渐入佳境。”第二泡,茶膏堪堪化尽。

  黄迟安华按了按眉心,今天有点走神,其实不是谈判的好时间,但是时不我予,只能单刀直入:“板总,那块料子,必须是‘玉娉婷’中标。”玉娉婷,是母亲家族世代经营的翡翠老字号,而今在迟语岚和黄迟安华拓展下,已经稳稳占据了国内玉石、彩宝、琥珀、珍珠四大产业高地,而今年缅甸公盘即将亮相的这块重约五吨的老坑翡翠毛料,将经由“玉娉婷”旗下杨大师之手,成为一件旷世雕件,是一位神秘的客人向“玉娉婷”订制的联合国赠礼。这样的订单,是期望走进中东市场的迟语岚梦寐以求的,但是要经过板应成……黄迟安华静静看着母亲焦躁的眉眼,说:“我去吧。”

  畹町离芒市太近,他忍不住去了高中母校,去了那家街边的越南小吃店,忍不住了好几回,居然有一回,神佛显灵真的让他再见到了她,可是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人,一个俊美邪肆气场迫人让人不安的男人。这个男人,会不会与南边的梵氏有什么牵扯?会不会真心待她?会不会有阴谋?他不放心,不能把单纯美好的她,交给这样的人。

  这厢里,板应成还在咀嚼黄迟安华对他的称呼:板总。不伦不类,他的人要么喊老板要么喊大哥,他喊他世侄,他却喊他板总,听着疏客气又疏离,却滑稽,极其隐晦的讽刺。

  可是他不介意,他欣赏这个锋刃内敛气质深沉的年轻人,商场上的女人还可以偶尔感性冲动,想要成事的男人却要时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机锋。于是他笑了笑:“‘勐焕三号’是缅甸克钦亲王的货,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何况这两天又打起来了,美国人压得紧,那块石头很可能成为筹码。”

  黄迟安华扫他一眼,嚯地站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扰板总雅兴了。”虽然板应成是捷径,但他有他的渠道,无非多耗些人力物力,“勐焕三号”,黄迟安华已是势在必得。

  板应成却哧哧地笑起来:“世侄,这么浮躁,可谈不成什么好生意。我话还没说完呢。”

  黄迟安华微微皱眉,是有点心乱,以前也没少跟这些个老油条老狐狸斗智斗勇,今天真是有失水准。

  “克钦亲王明天正好要到我府上做客,你愿不愿意来?”板应成收了笑,语气颇真诚地问。

  黄迟安华颔首,礼貌而疏离地谢过,转身离开。

  板应成兀自摇头苦笑,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真是……呷一口瓷碗中的茶汤,凉的,涩的。

  出了板应成的“静语茶堂”,黄迟安华直奔本地最大的一家PUB,落后的边疆小城市,吞吐着额度骇人的现金流,在这里随时可见用编织袋提着钞票去银行存现的,拉着空行李箱找提款机的,还有暗夜里秘密赌场酒吧夜场里挥金如土的,和街边衣不蔽体的乞丐难民,躬腰驼背兜售野生菌的山民形成鲜明对比。而现在,夜色缓和了这种对比,湿热的晚风揭开了夜生活的序幕,这家PUB的福建老板身份隐秘,精通吃喝玩乐,为客人提供专业又具有地域特色的一流服务。

  黄迟安华对这样的服务并不感兴趣,他此行的目的是此刻趴在吧台上,“烂醉如泥”腿上还坐着一位性感尤物的美国男人,艾里克斯,克钦亲王的理财顾问,同时是CIA探员,埋在老亲王身边的暗线。艾利克斯先亲王两日到达畹町,板应成没有说透,但黄迟安华知道,亲王此行是为了在中国境内购置土地,用以转移囤放多年的毛料原石,毕竟一个局势晃荡战火随点随着的国家,已经不太适合做仓库。而“玉娉婷”的名下,正有一块合适的土地,只要亲王同意转让“勐焕三号”,他可以提供专业的仓储服务和同类抵押,按圈内的规矩走,流程会顺畅很多。缺的,是一个具有足够说服力的引荐,或是板应成,或是艾利克斯,最好,双管齐下。

  眼锋扫过艾利克斯怀中的泰国美人,她立即会意,扶着酒气冲天的美国人,吃力地走过来,几乎是跌进黄迟安华面前的沙发里。艾利克斯的眼睛埋在臂弯里,不动声色地闪了一下。

  “艾利克斯先生,对我这家PUB的服务可还满意?”

  “呵,”艾利克斯抬起半眯的碧蓝眼眸,望着怀里的美人:“美妙至极!”

  “奴莎,你去调一杯‘新加坡司令’。”美人应声退下,艾利克斯终于完全睁开了清醒明亮的眼睛,低声道:“你答应我的事,最好说到做到。”

  黄迟安华点了一支红双喜,在缭绕的烟雾里耸耸肩:“你可以不信我。”

  艾利克斯踌躇着,直到奴莎端着不含酒精的鸡尾酒过来,他才扬手示意奴莎离开不用伺候,沉声道:“我信你。”他需要一条暗线,而黄迟安华只是单纯地想要得到一块石头。但是……

  “黄迟,我真的想好了,就此惹上梵家,恐怕是你母亲也不愿意的。”作为迟语岚的旧交,艾利克斯有那么一丝犹豫。

  黄迟咬着香烟,盯着艾利克斯的眼神迷蒙不清,嘴角逸出带着威胁性的话音:“艾利克斯,我母亲她,不会知晓此事。”

  艾利克斯愣了两秒,又恢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啧啧,黄迟少东家,长大了呢。”把鸡尾酒推到黄迟安华面前:“你这不喝酒的PUB老板,倒让我想起金三角的坤杉,那个毒业魔头,自律得吓人,对手下沾毒的下手更狠……”

  黄迟安华打断他:“我和他不一样,他自律是为了更清醒地害人,我持戒是为了清醒地保护我爱重的人。”

  艾利克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黄迟,你可是一点也不像你那位心狠手辣的母亲。”当然更不像他那位高高在上严肃刻板的父亲大人。

  “我谁也不像,就是我自己。”黄迟安华对这个话题有点不耐烦。

  艾利克斯收了戏谑,两人谈好了方案,已近凌晨,艾利克斯歪斜着起身,装回醉态,抬起食指在黄迟安华胸口点了点:“作为开启合作的彩蛋,我送你一句忠告,最好把你心里的柔软藏得严实些,否则,死无葬身之地。”挪了两步,又回头朝黄迟安华眨眨眼:“千万不要重蹈板应成的覆辙……”

  黄迟安华把烟蒂大力揉断,扔进酒杯。

  黄迟安华把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仪表盘上指针超过了200码,敞篷已经罩上,他的火红色法拉利在高速上扯出一道艳丽的光影,往昔像窗外的景物在眼前飞驰,父亲生冷的眼神,母亲疏淡的表情,父亲与女秘书交缠的身影,门缝里伏在陌生男人肩头嘤嘤哭泣的母亲,政治与金钱结合的婚姻,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也认了,只当有两个家,或者没有家。可是她出现了,一个比他更一无所有无亲无故的小女孩,细瘦、坚韧、沉静、精灵,煞有介事,把他当个奶娃娃管着,悄无声息地占满了他的心,又猛地抽空。为了母族的生意危机,母亲跪着求他娶那个姓马的穆斯林女孩,他没法拒绝,但是他有信心靠自己的能力振兴家业,离婚,再去娶她。他怕她不能等,迅速地退了学,要快,要赶在她大学毕业前。可是突然,他听说她居然有一个秘密的情人,像母亲开的夜场里的那些女人一样,被人包养了!不可能!他要去问个明白……回答他的是她愤怒的耳光,那一耳光才彻底掴醒了他,他和她,是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的命运线,已经渐渐分离,最终会变成平行。

  他颓废过,放纵过,迷醉的时候老是看见她那张柳眉倒竖的脸,棕色眸子里沉甸甸的失望,见鬼的阴魂不散!他居然因此戒了酒,像怕犯错误的小学生,怕着怕着就成了一种仪式,悄悄地将她封印在心里的仪式,带着不容亵渎的神圣。

  嘎——车身一震,带着紧急制动的刺耳声音,这才发现来到了她当年住的楼下,那时的自己嫉恨难当,恨不能背个炸药包来掀了这座楼。

  黄迟安华慢慢走上楼梯,手掌若有似无地拂过金属楼梯扶手,痕迹斑斑的墙壁,耳畔还响着她蹭蹭的脚步声,她不知道,好几次他静静尾随她到楼下,却从不敢踏进有灯的楼道,目光追随着她拉长的影子跃上台阶,她的步调,有时欢快,有时疲惫,有时寂寞,有时洒脱,只有那一次,是满满的恐惧和惊慌。

  半夜两点的居民楼,岑静安恬,只有小区里的蟋蟀在不甘寂寞地鸣唱,声控灯很敏感,一层一层点亮,仿佛在抚慰着夜归人的倦怠。黄迟安华停在第五层五零一户,愣住了,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依稀亮着光。

  黄迟安华放轻手脚,缓下呼吸,抬手慢慢推开防盗铁栏和合金门扇,灯光大开的小客厅展现在眼前,正中的沙发上,一个高大清癯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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