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惟愿心安
冉素一把扶住南歌的手,喊:“阿姊,汤都流到桌上了。”她这才发现走神了手里的保温桶依旧倾斜着,桌上的碗已经注满,溢出了很多冒着热气的汤汁,汇成一股沿着桌边淌下来,赶紧撤后一步,险些被打湿脚面。一片狼藉。她跑到门后扯了抹布返身来抢救,看见冉素蹲在地上,用白色卫生纸认真地擦干了地砖上的水泽。
“冉素,你……你的腿,没事吗?”南歌惊诧不已,医生说冉素手术很成功,恢复速度也不错,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生命力很旺盛,求生意识也强,在第二阶段的转科治疗中,医生甚至对他的行走能力恢复很有信心,估计很快就可以出院,以后只需要按时服药并定期来医院复查。南歌私底下反而没有那么乐观,觉得那位心慈面善的女医生,很有可能只是在安慰自己。
此刻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冉素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垃圾娄边,把手里的废纸投进去,再折回床边坐下,动作有点吃力,但已经比先前流畅太多,喜不自胜地跳到他面前,抓着他早已比她宽厚的肩膀:“冉素,太好了,你太棒了!这下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医院里的伙食还是太素淡了些,哪有家里煲的汤补人,看看你,实在是太瘦了……”想着自己每回煲了汤还要过了医生那关才让端进来,有好几次还被无情地退回,南歌不禁有点愤愤不平,这可是她网上认真搜罗的专门针对术后调理的营养配方。
冉素抬着一张白皙俊秀的脸,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渐渐笑开:“阿姊,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怎么能不高兴呢!”南歌激动地拍着他的肩头,也笑了起来。
“阿姊,你笑起来最好看,不要皱着眉头,这里……”冉素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南歌的眉心,指尖是一个抚平的动作,手掌遮住了她眼前的光明,她在黑暗里听见冉素近乎呓语的声音:“阿姊,我要杀了他。”寒彻骨的平静。
南歌心中陡然一惊,扒开了他的手掌,瞪着冉素阒黑幽暗得近乎空洞的瞳仁,久久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恨。南歌如坠寒冰,他还是知道了,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隔音再好的墙,也隔不住那一声钢铁砸地的巨响,还有自己的神思恍惚,眉间不小心透露的愁绪……
都怪她,这么点挫折,就这样了,梵祈烨要怎样对她,自己分明什么打算都做好了,可是他开始了,她以为就要灭顶了,他却饶了她。都说人的记忆会刻意抹去最痛苦的时刻,现在她已经忘记了过程,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拳头,在梦里都触目惊心,不肯放过她。
“冉素,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那个人……”南歌感到候间梗着苦涩,在蔓延,尽量整理着快要破碎的声音:“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只是有一点争论,你不会明白,恋人之间的事,连当事人都说不清。”
“南歌,”冉素对南歌直呼的名字让她怔了一下,而他只是抬手剥下南歌放在他肩头的小手,捂在手心:“你知不知道,我并不算是你的弟弟。青霁很早就告诉我,我的阿爹并不是霭赫。”青霁告诉他这个秘密,只是想要安慰他,告诉他绝对不会受到珀眼诅咒的牵连。那一年他十三岁,夜夜在凉凉的月色里思念一张动人的笑靥,想象着她一年年变化的模样……直到病魔骤降,日日被肉体的疼痛和混乱的意识折磨,他还是很平静地把她护在心头,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是阿帝耶对他的惩罚,因为他竟然用一颗肮脏的男人的心,觊觎着自己的“姐姐”。
而她出现了,那么漂亮那么善良,自己还能拿什么来给她?
“够了!”南歌颤抖着抽出自己的手,思维混乱到了极点,恍恍惚惚地转身步履艰难地走出病房,背后好像有低低的啜泣,一声声呼着她的名字,不过已经听不真切,遥远得仿佛从梦魇中传来……
南歌用脊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壁,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冉素还是孩子,只是一时糊涂,魔障了。那样的恨意,那样的痛楚,不该出现在他那双初谙世事的眼睛里,十七岁的花季雨季里不该留下这么阴晦的记忆。
也许她应该去寺庙为他许个愿,求道护身符……南歌发现,这恐怕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心病需要心药医,自己的心,也已经乱了。
六榕寺,是广州佛家四大丛林之一,一年到头香火鼎盛,算起来虽是禅宗道场,与南传佛教和泰国王室却颇有渊源,对于小乘佛教的信徒来说,亦是瞻仰佛光的宝地。南歌选了个阳光晴好的上午,沐浴更衣,来到了这座历史悠久、扬名海内外的千年古刹。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树木葱茏,宝塔巍峨。南歌深吸了一口让人心静神安的香火气息,双手合十,在提着苍劲如龙的“六榕”二字大扁下躬身拜下。
“师傅你看,这位檀越姐姐长得好生面善,像摩诃蜜的女儿一样好看。”迎面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赞叹,南歌的视线沿着一袭粉红色僧袍向上,一张粉嫩秀丽的小脸闯入眼帘,竟是一个十三四岁蓄着短发的小比丘尼,她身后立着一位同样着装但是削发的中年比丘尼,皆是情态温润,目光清澈地望向南歌。成群结队的路人看到两个衣着艳丽的美貌比丘尼,纷纷驻足探看,倒是两人浑似不觉。中年比丘尼对着南歌施礼:“这位檀越,恕我这徒儿童言无忌,并没有轻慢的意思,莫要怪罪才好。”
“这位师傅言重了,”南歌忙答礼:“这位小师傅真是可爱,我怎么会曲解她的赞美之词呢。”摩诃蜜炫耀自己女儿美貌的佛经故事,南歌小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过,当时就觉得佛陀最后那几句色色空空的点评实在没意思的紧,自然非常能理解这个故事在小孩子心目里的含义。
有了这样的机缘,三人便结伴前行。南歌这才知道,两位来自缅甸的比丘尼是受邀参加诵经法会的,暂住在六榕寺内,因为在小乘佛教里比丘尼能参加的礼佛活动很少,这些天倒也清闲。小比丘尼保留着俗名叫阿朗莉珑,正在跟随妙端师傅代发修行,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不停向她的师傅提问,中年比丘尼法号妙端,也很有耐心的逐一为她解答,南歌觉得她们更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敢问檀越施主,此行求的是什么?”妙端温和地问。
南歌颔首思考了两秒,扬起脸道:“求心安。”
妙端浅浅一笑:“您想求的东西,恐怕这里没有。”
“此话怎讲?”南歌看着妙端的神情,莫名觉出一点玄机。
“念动急觉,觉之即无,久久收摄,自然心正。您以为如何?”
南歌细品着妙端的话,心头有些许头绪呼之欲出,似懂非懂。
妙端把一圈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褐色手串托到她面前:“檀越施主若不嫌弃,请收下妙端这串十四籽,失眠噩魇之症可缓。”
这样的馈赠,倒是却之不恭了,南歌郑重地收好手串,暗自盘算着到寺庙里多捐些香火。到了大雄宝殿,阿朗莉珑就不肯走了,说要虔心观仰泰王赠送的木质舍利塔。南歌只好与两人告辞,准备独自去完成求符开光和捐香火等事宜。妙端回一个合十礼,徐徐道:“妙端与檀越施主结这场缘法,来日必定还有际遇,到时施主请至缅甸乌本桥头马哈伽纳扬僧院找人,即可。”
南歌身影融入众多香客中,阿朗莉珑才转过身来,瘪着嘴问还在张望的妙端:“师傅,你怎的把最贴身的‘十四无畏’都送给她了。”虽然这个姐姐长得实在美丽,但是……那串沉香手串,可是师傅最宝贝的法器之一呢。妙端瞪她一眼,难得严厉地道:“你没看见她手上的戒指吗,那可是梵氏少主的信物。”阿朗莉珑翻了个白眼,师傅你不会是想趋炎附势笼络梵氏吧?妙端好气又好笑地揪了揪她粉嘟嘟的小脸蛋:“一切皆是缘法,梵氏于我,有恩。”末了,又道:“很大的恩。”
南歌在寺庙呆了一天,踩着西斜的日头回到市里,到医院看了冉素一趟,找了个妥帖的地方安放好护身符,才走出医院在附近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自从那天与梵祈烨冲突后,她就有些抗拒那间休息室,决定今晚就搬出来,在酒店凑合几天,等冉素出了院,送他回到云南,她请的一个月假期也就结束了。生活不会为任何人停步,再狼狈也要继续前行,冉素以后的复查和治疗是个问题,虽然她知道梵祈烨肯定有安排,但潜意识里不愿意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拉上浴室帘子,偏凉的水,从蓬头上兜头浇下来,南歌打了个瑟缩。看见自己胸前淡淡的青紫,是那个男人在她身上刻下的怒意,滚着暧昧不明的水光。抬手去调水温,发现指节上套着一道黑色的冷戒,生入皮肉的禁锢。罢了,这个价位的快捷酒店,最高的水温也就是这样了,哗哗地砸到身上,冷得她咬紧了牙关。
走出浴室,她一面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着头发,一面打开电脑,新注册的QQ号滴滴地叫个不停,一定是公司群里又在闲扯,忘了设置忽略提醒,打开却是冯楚楚通过群聊发的私信窗口,密密麻麻的几十条都是冯疯子最喜欢的小黄人背景框,重重复复地抱怨她怎么回国也不办手机,微信也整天联系不上,南歌正准备跟她解释去寺庙礼佛不能带手机,突然被屏幕上几个字摄住了呼吸:“苏阳出事了”。怎么会!?她眨眨眼,字还在,心浮气躁地读完冯楚楚的留言,脑子里只剩下几个词语突突地扑腾飞撞,苏阳、巴黎、恐怖袭击……
怎么会!
那一天,他还在调侃她的初吻,想要给她买纪念的礼物……
冯楚楚说:我是无意间从我舅舅那里听到的,是失踪,现在上面还捂得很严实。
那就是说还没有确实,南歌像濒临溺毙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慌乱丛生地想象着他也许只是受伤了,在某个不知名的诊所接受救治;也许是晕过去了,被好心人救走;也许只是个恶作剧,他在惩罚她的背信弃义……她把身体蜷成一只虾子的形状,抵御着从心底钻出的寒意。南歌,南歌,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到底对苏阳干了些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不会离开使馆公寓,不会跑到那条浮华混乱的街道,不会遇到这场天降的横祸……
她掏出手机,抖着手点开微信,输错了好几遍才登上小号,同意了燕雨的好友申请。
南歌:你好燕雨,在吗?我想问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苏阳的消息。
燕雨很快有了回复:好久没见了,前几天的同学会也没见他,大家都很遗憾,以前他年年都来,今年连电话都打不通,你也联系不上他吗?
南歌的心一直往下沉,连再见都没说就下了线。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寒冷,变成空洞的饥饿感,把她的五脏六腑绞成一团,痛苦,苦不堪言。
房间的落地窗外,华灯初上,人如蝼蚁,车如水流,无边夜色吞没了所有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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