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可挽回
课间，人头攒动，有人在教室门外高声叫道：“顾亦久，有人找！”
带着疑惑，顾亦久来到走廊，却看到薄施粉黛的白子衿站在一群面庞青涩的中学生中朝自己招手，她手上的皮包在阳光下泛着妖冶光泽。
她递给顾亦久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幽园”游轮餐厅的字样。
“晚上我们一起在这个餐厅吃个饭怎么样？”白子衿带着异样情绪开口，末了她又补充：“你爸爸也会来。”
顾亦久拿着一张小纸卡片，如坠云雾。
“我们”都包括谁？
“就只有我们三个人？”顾亦久问。
白子衿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微笑点头。
“为什么？”顾亦久又问。
白子衿不明白，“什么为什么？”
“妈妈会做好饭在家等我和爸爸，为什么我和爸爸要跟你道外面去吃？我和爸爸都走了，妈妈怎么办？为什么白阿姨你没有邀请我妈妈呢？”顾亦久盯着白子衿的眼睛，竟然流畅地把话一口气说完。
白子衿没料到顾亦久的质问，一时语塞，面上的情绪是光景轮流变换，又是尴尬又是震惊。
过了一分钟这么久，白子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言辞闪烁：“这个……今晚你爸爸会都告诉你。”
再笨的孩子都能听出话里藏着的信息，一阵雾气蒙住眼底，顾亦久把手里的卡片捏成团，硬纸片的棱角把手心硌得生疼，她对白子衿生硬地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到学校来找我，我妈妈会来接我。”
顾亦久要回教室，白子衿拉住她，似乎被逼急了，语速急切，晦涩道：“亦久，你爸爸很爱你。”
顾亦久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她用最后一丝理智维持自己的礼貌，“他也很爱我妈妈，妈妈不会高兴我们往外面跑，所以今晚我不会去，我爸爸也不会去。”
仿佛收到了刺激，白子衿拉着顾亦久手臂的力道重了一分，她看着顾亦久的眼睛，那双眼睛几欲滴出血来，“那我们打个赌，比一比，你爸爸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心底升起一阵厌恶，顾亦久甩开白子衿的手，冲回教室。
放学后，顾亦久早早归家守着父亲。一切都还很正常，中途父亲起身回房，手机却落在客厅茶几上。
原本顾亦久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罪恶的根源，但手机屏幕却蓦地亮起来，亮了十数秒，乍然又暗下去，这是条短信。
这条短信似乎有某种魔力，催动人的好奇心，驱使着顾亦久对其一探究竟。
蹭到茶几旁边，顾亦久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却不知所措起来，她有些忐忑地迅速望了一眼楼上书房，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她颤颤巍巍点亮屏幕，锁上的屏幕上面，只有三字备注和一行内容。
子衿：
今晚幽园游轮餐厅，不见不散。
顾亦久有把短信删掉的冲动。
暮色渐浓，父亲西装笔挺，隆盛而郑重，从楼上踱下来，轻快的脚步声透出他愉悦的心情。
顾亦久站到门口拦住他，“爸爸，留下来陪我做功课。”
顾凛轻轻推开她，“乖，爸爸有事。”
顾亦久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近乎哀求：“你别去。”
顾凛弯腰穿鞋的身子忽地僵住，他抬头看了眼顾亦久，仿佛一夕之间女儿已经长大，他没说话，绕过顾亦久出了门。
顾亦久从后面抱住顾凛，死死拽着他的衣袂，顾凛狠心掰掉她的手指，“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上楼复习去吧。”
她不敢弄出大动静，生怕惊动了舒婕，在父亲之后，她换上鞋子跑出小区门口，她知道如果父亲要开车出门，这里是必经之路，只要守在这里，就一定能等到父亲。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做事最是轰轰烈烈，不在乎牺牲，壮烈就好。顾亦久打定主意，如果父亲非要离开，那就开着车从她身上碾过去。
熟悉的引擎声终于靠近，顾亦久在门卫打开电动门时像只小兔子般“嗖”地冲出去，张着双臂拦在车身前。
隔着一层挡风玻璃，顾凛锐利眼神仍旧刺伤了顾亦久，他朝他宠爱的女儿频繁地摁喇叭，仿佛现身相拦的是个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顾亦久的眼泪跑出来，哽咽着喊：“我不许你去见那个坏女人！”
门卫闻声而至，望了望顾凛，又望了望顾亦久，左右为难。
顾凛连车都没下，沉声对门卫说：“把她拖开。”
门卫五大三粗，一只胳膊就能像拎小猫崽似地拎起顾亦久，顾亦久对着门卫又抓又挠，嗓子都哭哑了，“他是我爸爸，你为什么拦着我！他是我爸爸……”
顾凛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呼啸着远去，决绝冷酷。
门卫放下顾亦久，顾亦久追出去，直到顾凛的车子消失在视野中，她才缓缓停下追逐的脚步，蹲到地上，把脑袋埋到膝盖上肆意呜咽，白子衿的话如同梦靥般回响：
——那我们打个赌，比一比，你爸爸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太可恶了。
顾亦久给穆西池打电话，这时候她只能想到穆西池，会想出法子解决一切难题的穆西池，可是这次穆西池没有如天神降临，她的电话通通以“用户正忙无法接听”作结。
她想起白子衿白天给她的那张名片，“幽园”餐厅的名字跃然脑海之上，冷静下来，招来出租车，给司机报了地址。
晚风习习，江畔凭栏乘风的人不少。
顾亦久跟着父亲来到游轮餐厅之外便再进不去，她带了望远镜，那还是很多年前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
隔着江面，悠扬婉转的音乐声从游轮餐厅里隐约传来，江面倒映着游轮的璀璨灯光，波光粼粼，宛如撒了满江碎钻，遥遥可以看到，女伴挽了男伴的手臂，成双成对，依偎着走进餐厅，接待员殷勤地迎上来，为贵宾引路，再往里的光景，就看不太清，但是影影绰绰，一片暧昧胶着。
顾亦久混在江边看风景的人群里，他们或是一家三口幸福美满，或是夫妇二人，又或是三两结伴好友，所有人有说有笑，好似离忧愁很远。
她的忧愁就在离她不远的江面上。
为什么所有人看起来都这么美满，而她却不能跟他们一样？
顾亦久正在盘算怎么混进餐厅，这时餐厅另一侧通向游轮甲板的地方却有人行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父亲顾凛，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束腰抹胸的晚宴裙显得女人玲珑有致，顾亦久举起望远镜，看清了女人的脸，她就是白子衿。
父亲一手搭在白子衿的腰侧，半扶半搂，两人来到甲板上，似乎是出来透气。
白子衿靠在父亲肩头，两人一动不动地眺望江面的夜色，画面和谐如画，仿佛他们才应该是结为连理的人。
餐厅里的乐手拉起了大提琴，弦声沧桑厚沉，催人情动，白子衿终于动了动，她向顾凛递去一只手，顾凛即刻心领神会，对她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便接过她的手，在手背上轻浅一吻，二人便合着乐曲，在甲板上跳起舞。
这是一只慢舞，白子衿的脑袋搭在顾凛肩头，两个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起，脚步似移非移，动作和流光溢彩的灯光一样缓慢。
乐声停止，江风抚动女人的鬓发，他为她拨了拨头发，女人从桌上拿过一杯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抿嘴喝了一口，踮脚吻了搂着自己的男人，男人先是一怔，随后也热烈回应，他们抛却了岁月，抛却了隔着的千山万水，终于相见。
顾亦久举着望远镜僵在原地，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轰然崩塌。
当一件事情以失控的态势朝前飞速发展，你试图挽回，却捉襟见肘，丑态毕现，顾亦久开始明白，有些东西不要去挽回，因为无法挽回。
顾亦久暗暗发誓：
如果以后她爱的人要离开，她什么也不会做。
她会让他走。
你走吧，我放你走。
今天穆西池被程念约了出去。
穆西池到麦当劳的时候，程念已经早早到达等候，她坐在玻璃橱窗旁，外面柔和的阳光落到她身上，绿色的枝桠和她碎叶刺绣的裙子相得益彰，格外清新怡人。
她的书包放在近旁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早就摊开了几大本习题册。
今天她是要来请教穆西池考题的。
休息时，程念咬着可乐的吸管，问穆西池，“为什么突然换座位？”
“亦久最近状态不对，快考试了，离她近点能监督她。”穆西池和人谈话时总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显得诚恳而彬彬有礼。
程念觉得穆西池浅棕色的瞳孔很好看，但她不敢盯着他们超过三秒，仿佛担心被看穿心事，她只是在视线和它们碰撞之后又迅速躲闪。
穆西池起身去洗手间，手机被放在习题册一旁，他才离开，被调成静音的手机不安份地震动起来，来电人的备注没有名字，只有一只小鲸鱼的图标。
程念听穆西池说过，他觉得顾亦久像深海里的鲸鱼。此刻她的心情跟手中那杯可乐一样，晃晃荡荡浮着一层碎冰。
手机一直在震动，程念的心里涌出一股烦乱，这个电话有可能让他们的相处就此中断。
不受控制，她伸出手，把穆西池的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他书包的里层，她为自己的行径感罪恶感和负疚感，但是她更不愿意她和穆西池难得的相处时光被人打扰，尤其是顾亦久。
程念一直很羡慕顾亦久这样的女孩子，她的身上有一股子灵气，聪颖灵动，光芒万丈，但她的活力里又裹藏着一种沉郁的气质，吸引着人去探索。
直到两个人复习结束，程念自始至终都没有提一句顾亦久来电的事，等到离开时穆西池掏出手机，才看到许多个未接来电，他了解顾亦久的性子，如果不是什么急事，她不会坚持不懈一直重拨一个没有回应的电话。
回拨电话，等许久才有人接电话，一个大叔的声音掺杂着聒噪的汽车鸣笛声，一起进攻穆西池的耳膜：“机主的手机落在我这车上了！你是机主什么人？”
穆西池打车赶到的时候江边下起了瓢泼大雨，原本看景散步的人已经四散离去，只留顾亦久一个人呆呆站在江畔发呆，她看着那艘灯火辉煌的游轮，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雾里。
穆西池冒着雨跑到顾亦久身边，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亦久，跟我到车上去。”
顾亦久被淋得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也不清楚她脸上是雨是泪。
穆西池耐心劝：“有什么事，我们到车上说。”
的士喇叭在雨里狂躁地鸣叫几声，师傅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冲着江畔小道上的两人大喊：“还要不要上车了？不上车我走了！做生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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