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几日,南山心情颇为愉悦,这百十来个孩子的努力和进步令她对教剑一事燃起了浓浓的斗志,恨不得投身在的教育事业上直至变作成灰的蜡炬。
罗在是她捡到的一块瑰宝,在她不分星辰混沌、木棍鞭子的招呼下,少年的剑技突飞猛进,她看重了罗在的潜力无限,希冀能将这块璞玉雕琢成举世无双的珍品。罗在的好友,那个沉稳的少年王蔻,是天资聪颖又勤而好学的模范,南山从未见过如此刻苦而又领悟极快的人,他剑技之精熟在众人中可谓一骑绝尘。
崔劢说巡抚司中不乏天才,那王蔻便是天才中的天才。
以南山推算,再过一年,王蔻的昆吾剑法便可大成,到时候就能开始修习其他剑法。少年持剑中正,剑法刚劲,南山已为他选好了最合适的剑法。
至于罗在,南山要花的心思还有很多,她已拟好了一个完美的打造剑客计划,眼下,只需严厉地鞭策他练好昆吾剑法便可万事大吉。
南老师固然心系教学,可也挡不住宁王爷那张帖子的威力,何况她早已答应过季喜要带她同去马球会,故而马球会这天她还是告了假。
南山让季伉放人的方法也很简单,她在帖子上稍作手脚,然后着急忙慌地去找季伉:“大人,这宁王爷的帖子上还请了小姐。”
季伉从书案上微微抬起身子,瞟了她一眼,她故作为难:“这……宁王爷这脾气不太好。”
季伉大手一挥:“罢了,今日就放喜儿出去吧。”
领了季伉这道旨意,南山笑着去往竹柳小处,她步子迈得极快,生起的风曳动着前襟后缀。
时值暮春,红消香减,季府中的春红柳绿已近暮声。残花片片坠落,总能引出人的伤春之感,绿柳颜色随时间沉淀,开始变成老迈的深,甚至于一池春|水也不复春时的活泼可爱,初露尖尖角的小荷已带着夏日的娇艳立在水上。
夏天已近了,正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南山无意感怀春的消逝,也无意留心夏的来临,她意气风发地在树荫婆娑间奔走,湖蓝色的外袍绣几枝白梅,配着白绸底衣,如清圆水面白鸥掠过,如雪后初晴,蓝天辽远。腰间小带钩上挂着那把青涯,若不是还有一个紫红色的芙蓉锁金香囊相配,就要显得太素。
季喜是笃定了南山一定说到做到的,南山到时,她已收拾打扮好了。她穿一条香荷色的对襟裙,披着香兰紫的半壁,其上几朵荷花绣得瑰丽精致,好似能随风送香。她一头长发绾成一个十字髻,两缕长发烂漫地垂在软软的脸颊边,而她发上,一左一右钗着一对八珠贴箔银树流苏钗,发顶正中攒一个宝扇扭绢花七彩宝顶,光彩绝艳,步步生姿。
大概是真的被关久了,没等南山跨进屋门,她便领着鸾碧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在府中时,季喜还稍有些顾忌,等出了府去,她可就真成了断线的风筝,脱缰的马,从金丝笼里挣出来的金丝雀。
就是坐在马车上时,她也要撩开帘子不停地同一旁骑马的南山说话。吵得南山烦了,她便用掌抵住季喜的脑门,将季喜按回车里,再一把拉上帘子:“我的好小姐,你要是再惹出什么事来,大人又该罚你了。”
季喜在车里闷闷地“哦”了一声,不及走过一条街,话多的毛病便又犯了。幸得鸾碧在车内为南山解忧:“小姐,你就不要和先生说话了,她骑马呢,等下掉下马去怎么办?”
鸾碧话说的虽让南山有些丢面子,但好歹赢得了耳根清净,也算一一换得。
马球会的会场设在西城门郊野的开阔场地上,大魏三年一度的马球会不仅仅是观看世家子弟赛马球的盛事,也有投壶、射箭、赛马、打猎诸多花样,夜间围篝火炙烤,饮酒赋诗,欣赏舞乐,可谓是春夏之交时第一等乐游园。
历来的马球会都是王公贵族,豪族子弟一展身手的地方,近几次来,官宦家的小姐也开始热衷于此,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天上的鹊桥,望能于此挑选一个如意郎君。
西去的街道上车马如织,南山一行颇等了一会儿,才得出了城门。城外风光已是夏色渐浓,草长莺飞的时节算是过去了,万紫千红已零落为泥尘,但初夏时令的花儿朵儿已含苞躲在重重叶后,再隔几日,或是一阵风,或是一场雨,就该热烈的绽放。
出城之后,依旧是车连着车,排成队列前进。翻过一个矮坡,一片紫薇林霎时出现在眼前,林子从坡顶连到谷底,颇有浩瀚无垠的气势。
季喜闷在车里,忽听见南山敲了敲她的窗,说话声音如春风初拂:“小姐,鸾碧,你们快看。”
季喜忙不迭地掀开帘子,还催着鸾碧快靠过来:“鸾碧你快过来看呀,紫薇花开了!”
今年的紫薇花开的早了几日,但那轰轰烈烈的气魄不逊往年。那片紫薇花开繁盛,有纯净的紫,也有纯净的粉,深浅变幻,好似一片夕阳晚照时的流云落到人间,若是日暮时分从此经过,当分不清是云还是花,是天上还是人间。
季喜趴在车窗的栏上,一双柔荑小手垫着下巴,长发及钗上流苏随风曳曳,南山偏头看她一眼,她已不是初见时那个小丫头了。那时也是这个月份,西北的春天早就过去,南山在阳关外救得季夫人同季小姐。那时的季小姐还是个未及笄的粉脸娃娃,看见她满身是血也并未害怕,笑嘻嘻对她说:“大侠,你可真好看!”
季喜这一年来如春草般舒展了样貌,虽脾气还是小孩一般,可精致的小脸上稚气消弭,愈发的柔美起来。鸾碧也是同样,那时细细的一根豆芽菜,现如今已出落的亭亭玉立,青春如柳。
不知觉间,在季家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算上之前在千年后的山水中游历,时间也过去了三年,南山掐指算算,自己已经是二十又一的年纪。
果真已是暮春之时。她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方向,拍着马往紫薇林去了,季喜在后边大叫:“喂!你干什么去呀!”
不及半盏茶的时间,南山便悠闲地溜着马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两枝紫薇花,季喜看见了,高兴地一撅嘴:“算你识趣。”
南山把一株粉红紫薇递给季喜,季喜欢欢喜喜地抱着花蹭来蹭去,她又对鸾碧招手:“鸾碧,你过来。”
鸾碧乖乖巧巧地坐到窗边,只见南山拿着一枝淡紫的紫薇,将其钗到鸾碧的发髻旁,那花枝上的细小枝桠已被她剔净,不会将头发勾挂起来。季喜见鸾碧戴着花好看,手里捏着自己的紫薇央求:“先生,我也要钗花。”
“你头上这又是金银,又是珠玉的,哪里还有地方钗花?”南山看着她一头琳琅的装饰,咧嘴一笑,晨光照得她面色柔和,还有几分年轻的俏丽。
“我不管!”季喜突然就撒起泼,但见南山压根不吃她这一套,便去拉鸾碧的衣袖,“鸾碧,快把我头上钗子拿下去,快嘛!”
“好了,好了,大小姐,我帮你钗。”南山不再逗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季喜递过来的花。
季喜两手扒着窗沿,仰着脸,闭眼笑着等南山帮她钗花。她感觉发间一紧,便听见南山的声音:“好了。”
季喜心愿得偿,掏出袖里的石榴粹面小铜镜使劲的照,南山不禁一笑,帮她拉上了车帘。
不一会儿,便听见两个臭美的少女在车里高兴成一团。
“小姐,你钗着花真好看!”
“鸾碧戴花也好看!”
南山在车外听着她们的话便笑起来。她骑着马漫想,就这样每日去教剑,总有一天她也会桃李满天下,也会严师出高徒,在家中,有季家兄弟姐妹,还有入赘的廉君,往后季家兄弟娶妻成家,家里的小辈多了,也会十分热闹。
这样的日子,想想也很幸福,同浪迹天涯的幸福不同,这幸福不是孤独的。
她嘴角扬起,迎风带着笑,忽然她听见身后有哒哒的马蹄,马上人说话金声玉润:“南君,你可叫我一阵好赶!”
她回过头去看,只见来人骑着一匹赤色马,身上穿着蟒袍,这人她不认识,她只知道又是一位王爷找上门来了。骑马时不方便行礼,她便在马上拱了拱手:“王爷。”
这位王爷勒停了马脚的疾步,慢慢随在南山一侧。他同褚桢长得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直悬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可也有几分不像,他长着一双杏核眼,眉毛柔和,神|韵中有几分疏狂,又有几分纯净。
他笑着,开门见山:“本王单名一个熠字,家中老四。”
原来这便是褚桢同褚舆口中那个爱剑如命的齐王爷,这王爷的自我介绍教南山觉得有趣,也或许是他爱剑的传闻教南山觉得亲切,她毫不拘谨地对他笑着:“原来是齐王爷。”
褚熠朝她四下看看,仿佛在找什么东西:“怎么不见风雷剑?皇兄一修书给我,我可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齐地啊,好远呢!”
“风雷笨重,出来游玩便没有携带,改日一定送到王爷府上。”
得了南山的承诺,齐王自然高兴起来。两人策马闲话,忽然听到一阵狂乱的銮铃声伴着车马轰鸣,回头一看,原来是宁王大驾正在千里超车。
平日里华丽雅致的銮铃马车此刻正在扬起的灰尘中狰狞奔腾,眼看宁王的座驾就要超过南山一行,齐王爷忽然兴高采烈的朝那一团灰招手:“老十,四哥在这呢!”
只听“吁——”的一声长唤,马蹄高高扬起,銮铃马车一抖,停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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