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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晨午时分,汴城永安街上,一前一后、一白一黄两个人,打马从街上过。

  白衣的是南山,骑的是匹黑马,黑一遇白,便教人如玉刻的一般。黄衣的是季喜,她着一条绣着迎春的袄裙,再披一件素净的白纱半臂,骑了一匹白马,戴了一顶幕蓠,虽清新可爱,但却使人不得窥见真颜。

  南山出场,素来都要引得姑娘们大呼小叫,这次她骑着纯黑的骏马,穿着一身宁王府高定服装从街上走马而过,立即留下了一段“那个永安街黑马公子”的传说。可惜“黑马公子”身边还有个“白马姑娘”,但这却不碍市井街坊之间的八卦,也不碍闺中姑娘的相思之情,可她们若是知道“黑马公子”不是公子,恐怕剩下的也只有长吁短叹了。

  南山同季喜过了永安街,再走三个坊,便到了南城门口。两人下马,牵着一白一黑两匹马,出城去了。

  若说城内春光雅致,那城外的春光就是颇为烂漫,没有亭台楼阁,没有人工规划,春|色恣意生长,可谓千姿百态、难以尽观。南山同季喜约好了去城外的踏春胜地四照山,出城约还要走二里地,因天色尚早,二人也不催马,只任马儿自己扬蹄小跑。沿途春|色很好,结伴出行的游人亦不少,微风伴着暖阳,融融春|色令人心无杂念而忘忧,大概春就是如此,总是令人通体舒适。

  不一会儿,二人便到了山脚下,本是为了踏青而来,南山同季喜便下了马,牵着马儿上山。

  季喜看上去兴致极高,她掀了碍事的幕蓠,灵动的眼睛望着这新鲜的春,汴京这万物勃发、毫无吝啬的春同西北令人弥足珍惜而又短暂的春决然不同,春山的千万种绿与她那园中浑然一体的绿也决然不同。活泼跳跃的色彩令她顿时不由的欢畅,不一会儿,她便采了满满一捧野花,拿到南山面前炫耀:“喂,你看,我采的花好看吗?”

  随着相处的时日渐久,加之年轻少有规矩,季喜已经不再一口一个“恩公”了,高兴时唤她“先生”,放肆的时候也直接呼个“喂”,好在这个“喂”,季伉是没听过的,否则,按南山说的——老爷非要打断她的狗腿不可。

  “好看好看,比你好看。”南山挑起剑眉,看她一眼,被她那得意的傻样逗的弯起了嘴角。季喜正要质问她“笑什么笑”,南山便指着不远处的枝头说:“小姐你看,那枝花多漂亮,慢了可就没了。”

  果真,季喜呼天抢地地便跑了过去,那枝可怜的花就这样死在季喜手上了。

  平缓的山路渐渐陡峭,南山用托、用拽、用拉、用扛,一路使尽十八般武艺,一路哄着劝着,总算把季喜弄到了半山腰。半山腰有座玄妙观,三清殿外,给行人辟了歇脚的地方。大多游人至此便算结束了踏青,一来在此眺望远山,也不失风雅,二来往上的路更加艰险,不宜再行。

  可南山听说山顶有万亩桃林,时值桃花盛开,想来一定是难得一见的风景。她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我背你吧”,这才把累瘫了的季喜从地上捉起来。两人将马寄放在观内,吃了些干粮果腹,稍作修整后,便继续前行。

  季喜是真真的足痛,迈一步也迈不得,南山本就答应过她的,便半蹲着说:“来吧,我背你。”

  “谁要你背?”季喜本也是说着玩玩,没真想教南山背自己,她想背着自己爬山,那该有多累,便死活也不肯让南山背。

  南山回头看看她,一皱眉,语中有些急躁:“得了,我的大小姐,你走得动吗?等你这要走到山顶,桃花都谢了。”

  她反手招了招:“快吧,我背你。”

  季喜嘟哝了一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多半是骂人的话,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爬到南山背上。

  季喜年龄还小,轻倒是轻,但是背着个十五岁的少妇爬山,绝非易事。南山从小练武,也是吃的苦的人,别的小孩练童子功时,谁没掉过一筐眼泪,可她却是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滴泪也没掉出来过。

  刚刚并不愉快,故两人都不说话,你不说我不说,便更是赌气不肯说。季喜趴在南山背上,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手里还捏着刚刚摘的花,南山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借着力往上爬。渐渐她体力也耗了许多,步子也慢了,腿也有些颤了,季喜感到她已是极累了,只是碍着面子不肯说。

  季喜咳了一下,想叫她休息,却听到她低低的声音打破寂静和尴尬:“怎么?渴了吗?”

  “有些。”

  “那就歇会儿吧。”

  南山半蹲下来,让季喜稳稳落地。一直挽着季喜的腿弯,南山的手早就发麻了,她解开挂在腰间的羊皮水囊,拧开盖递给季喜,自己则一边掏出手绢擦汗,一边坐在一块溪边的青石上活动活动手臂。

  季喜小口喝着水,偷偷看南山,只见她白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几丝绒绒的细发垂在额角旁。山高林密,幽竹合围,只有一线日光透进林来,照的潺潺的溪流光芒闪耀,粼粼波光上浮着万点碎金,是幽静的林间最出挑的一抹亮色。

  那一线光也正好照在南山身上,镀出她明俊的身影,诚如一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般宁静美好。忽然,季喜看见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光照得她褐色的瞳仁如溪一般清澈见底,浓密的睫毛上浮光跃金。

  季喜忙低下头,将水囊递到她面前:“喝吧。”

  “衣服怎么坏了?”南山接过水囊,淡淡问了一句。

  听见南山这么一说,季喜忙站起来,像找虱子一样用手绕着满身找,越找越找不到,越找不到越着急,这是她今年开春做的衣服里最好看的一件,今日出来游玩才舍得拿出来穿,如今听见衣裳坏了,恨不得现在就找到坏处将其缝补好。她正焦头烂额地反过手来摸着背脊,因够不到,急的身子扭来扭去,到更像抓虱子了。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人噗嗤一笑,回头一看,南山的嘴角还隐约挂着刚喷出来的水珠。

  季喜一反应过来是南山捉弄自己,恨不得扑过去把笑得倒在青石上的南山撕成两半。她两步跳了过去,却又不知道怎么撒气,只能跺着脚干着急,皱断了两叶眉大叫:“我再也不理你了!”

  南山渐渐息了笑,可眼睛还是笑盈盈的:“我的好小姐,我知道错了。”

  “廉君只会气我,你也捉弄我,你们就是连起手来欺负我。”季喜气鼓鼓地往地下一坐,拿背对着南山,只能见她意气不平地扯着草,左一把,右一把,似乎誓要将这片春草薅光。

  南山躺在石头上,手枕着脑袋,看着林隙间的蓝天清浅无色,该是覆了一片流云:“廉君刚进卫所,军中复杂,难免要受气,你就忍让他一些罢了。”

  话音落后,是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季喜摆弄花草簌簌声音。半晌后,她听见季喜咄咄地问:“那你呢?”

  南山一下坐起来,睁圆了的眼里一片茫然,她如星的眼眨一眨,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季喜回头瞪着她,粉琢的脸蛋上挂着浓浓不满。南山不禁勾起嘴角,脸上盛满了笑:“我就是要捉弄你。”

  闻言,季喜又是一阵气急败坏,闹着要自己下山去,南山赔了一万个不是,这才得以将功赎过,背着季喜继续往山顶走去。

  正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之时不过才半个时辰,季喜越过南山瞧见林深草茂后的那点点桃红时,已然激动得难以自持,竟在南山背上手舞足蹈、欢呼雀跃起来。南山一个趔趄,险些便栽在地上,她连连运气,稳住了步伐,往上又走了几步,步履之下渐渐平坦,她这才放下季喜。

  眼前正是口耳相传的四照桃林,诚不欺人,确是花海无尽、中无杂色。

  南山整理衣裳,同季喜往桃林中走去。桃花密密的匝在一起,织出一个如梦般的世界,傍晚时分天边簇拥的红霞、普照着红日光芒的山间云海,或可以做为比拟。抬头仰望,只能看到那桃红深深浅浅,好似把天也染的红了,低头不见杂草野花,只铺了一地落英缤纷织成的毯子,浅红色的,还发这幽幽的香。

  季喜高兴的想要跳将起来,却又不忍,她只噙着笑意,弯如月的眼看着粉雨微微。山岚大些时,紧紧依偎的花也摇,树也摇,林中如雨脚如麻一般做响,飘摇的瓣儿急坠在地,如珍珠串的帘一般遮人望眼。

  “先生,你说这有仙人吗?”季喜小心翼翼地问她,生怕喘口粗气也会坏了这景致。

  这有没有神仙,南山是不知道的,可她知道这还有别人。任地面再软,她依旧听见了马靴履地的声音,林间有股气息越来越近,如此浑厚又外露的剑气,当不会是个小角色。

  她下意识提起手来,握紧了腰间佩剑:“不知是哪位兄台,也来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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