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南山一桂树 > 第五章

第五章


  

  怕甚!大不了就是亡命天涯么?恰巧西域风光也还未曾领略过。南山心中转念一想,一颗心顿时扑通掉进肚子里,安安逸逸地不再乱窜了。

  她也来不及管那发愣的宁王殿下,埋身在香荷池里,三两下找着了自己的宝贝风雷剑,飞檐走壁而去。一出宁王府,南山又发了愁,她初来京城,不但不识路,也不晓得季府座落何方,幸好季夫人心思细腻,遣了一个家仆在宁王府门口等候,否则南山今夜非要露宿街头不可。

  那家仆见南山不是走大门出的,又见她一身锦蓝的袍子湿漉漉的,如同染了蓝毛的落汤鸡,头顶还落着几片泡澡用的玫瑰瓣,便知道事情定是不好。他也不敢多嘴多舌,赶忙引着南山回到了府上,仆人能看出来的,季伉自然也能看出来,季夫人在侧,见她一身邋遢,忙问道:“恩公这是怎么了?”

  “我……掉水里了。”南山犹疑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夜风袭来,吹着她还未干透的衣服,一阵凉飕飕的寒意惹得她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季夫人一听见她喷嚏连连,也不管她为什么掉水里了,她掉哪的水里了,只忙不迭地吩咐婢女:“快去拿件披风来,吩咐厨房煮些姜汤,再备好热汤给恩公沐浴,要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南山挠挠头发,笑着向季夫人道谢,眼珠却溜溜地转着看向了季伉,季伉明摆着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可碍于夫人的絮絮叨叨,竟只能憋着了。季伉也是纵横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精了,怎么能轻轻易易地被她一句话便糊弄过去,南山自知瞒是瞒不了的,但又怕把事说出来吓坏了季夫人。

  趁着婢女送来一件月白缎子的披风,季夫人放心的催姜汤去了,她这才向季伉坦白从宽:“大人,我就那么不小心地、轻轻地打了王爷一巴掌。”

  尽管季伉收敛表情,可瞪眼的样子还是叫南山心中惭愧,她倒不怕宁王来找她麻烦,却担心因此连累的季家。季伉也是历尽风雨的人,当下先想到的却也同大多数人一样:“宁王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必不会善罢甘休。”

  “不如我现在就去收拾包裹,避个一年半载,这风头也就过去了。”南山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月白的光滑绸子上撒着月光,柔柔的光更衬她面色如玉。

  季伉听闻她言,当机立断:“不必。人人都怕他,我却不怕。”他不是勇武的武夫,也不是一时赌气,他立足于官场,侍奉二朝,靠的也有别的本事,南山是知道他的本事的。果不其然,季伉略思考了一会儿,便说:“明日我便去宁王府,向王爷赔罪,就算他不领情,皇上也断不会不卖老臣一个面子。”

  季伉见南山紧皱着眉头,平日流光溢彩的眼里如今却是深沉,便宽慰她道:“陛下心善,纵容宁王爷,却也不会因此失了圣明。”

  却听她长叹一声,幽幽说:“大人,是我闯的祸。”

  “宁王爷是什么样的人,谁人不知,恩公顶多只是教训他,又怎么能说的上是闯祸呢?”季伉如此安慰一番,南山也觉心中好受许多。夜也深了,南山又谢过季伉,自回屋洗澡喝汤睡觉去了。

  南山也是心宽的人,裹上软绵绵的被褥,照样睡得甜美,这一觉便睡到了天亮。习武之人大概都爱早起,南山洗漱整齐往武院去时,季家两个公子同那女婿廉柏衣早在温习早功,季伉也是老当益壮,早锻炼完身体去喝早茶了,一大家子恐怕只有季喜还撅着屁股裹在被褥里。

  今日的汴城惠风和畅。春来,天蓝得都沾着水气,晶莹而新鲜,燕子追着纸鸢,打个转又忽而飞远,一两枝柳、三五朵花倚在天边,是格外的活泼。同塞北天空的旷远无垠决然不同,汴城的天是软的,春是软的,桃红柳绿也是软的。这的春细腻无比,随风送来,便如温和的酒使人心醉,使人乐于蹉跎岁月、耽迷于此。

  南山应了这曼妙的春景,穿一身春绿色的吹纱对襟直裾,衣袖虽为了方便束紧,看起来却也比圆领武袍来的更飘逸潇洒些,在这春风融融中,倒被吹出了几分仙姿。

  她想起昨夜的事来,心中不由生出些烦闷,随手拿了杆长|枪,心不在焉地在手里转上两转,火红的枪缨将银亮的枪尖流光烧得更是璀璨,柔和的春光也挡不了兵器的冷艳争辉。只见她一挺枪,枪身战栗,红缨颤抖,银光碎裂。她双手拿枪,一点一圈,一挑一拨,皆熟稔不疏,一出一入,一拦一扎,好似潜龙在渊忽而跃起,一时间微光四闪,红缨影连着影,成了一线。

  手中有事做,心中的事反而会安歇一点,南山虽不算季礼那样的武痴,但练起功来也是标准的心无旁骛,半盏茶的时间也没有,她便将什么宁王、巴掌之类的忘到九霄之外去了。

  一套教科书式的北地枪法练到最后一式时,她已出了一身薄薄的春汗,她收了枪,一边掏出季喜给的手绢擦擦汗珠,一边对同是练枪的廉柏衣说道:“姑爷,你这扎枪还不够直,散了气力,便不够快了。你看——”她说着还不过瘾,拿过枪来给廉柏衣演示了两招,却听见大公子季礼又在背后叫她了:“恩公,你过来瞧,我这剑走的对不对?”

  南山应一声,又转过身去找季礼,季礼身量高,每每此时,就要双手拄着膝,听南山为他讲解剑法。往日这样练会儿教会儿,南山能同季家兄弟在武院呆到午后,连午饭也是在院中翻着剑谱当下饭菜吃的。兴起时,几人搁下碗筷便研习起了剑式,有时饭菜凉了,有时打翻了饭菜,总之饿着的时候居多。廉君入赘季家后,四个人更是乐此不疲的在武院习武,一来如此的确武艺精进,二来也是这些无聊的习武之人每日的“乐趣”。

  今日南山却未能在武院呆满一个时辰,她刚提起剑,像模像样地照着二公子季素新得的《流星剑法》比划招式,季伉遣来的仆人已踏着小碎步来了:“先生,老爷在前厅等你。”

  南山这才一下想起了宁王的事,她合上剑鞘,微微把眉一皱:“我这就过去。”

  南山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去,到时看见季伉负手而立,一名身着锦缎的的少年站在阶下,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后几个少年穿的衣服款式与昨日那小厮无异,看来应是宁王府的人,该是为昨夜的事而来。

  “大人。”南山走到季伉身旁低语,他朝她点了点头,两人都等着阶下那个华丽的小厮头头先开口。原来,季伉今早正教下人往库房中提些礼物出来,要往宁王府去办事,不想宁王今日起的早,遣的小厮先来敲了季府的大门。褚舆的心思没人能猜透,他做事总好似是一时兴起,不过按照他的脾气,南山觉得宁王府的人这么早就来找麻烦,实属毫不奇怪。

  当头的小厮见南山到了,笑眯眯拱手说道:“我家王爷说南君忘了喝这坛歇山酒,特命小的们早早送过来。”

  南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那小厮,又看了看季伉,再看了看那小厮。那小厮笑魇如花的模样绝非是要来找麻烦的,果真他接着说:“我家王爷还说,昨日弄湿了南君的衣服,须得赔一身。还有,这是下个月马球会的帖子,王爷邀南君同去玩耍。”

  这小厮一边说着,后边的便一一列出银坛乘的歇山酒、洒金缎子裁的一身衣裳、镶着玛瑙扣的靴子、羊脂玉腰带,就连镂金的发冠也未落下,四五个小厮一字排开,颇有些他那皇帝哥哥的做派。

  当头的小厮话说完了,从袖里掏出一张请帖,恭恭敬敬地递到南山跟前,南山只得接过帖子,应了一声:“麻烦回禀王爷,我定会去的。”心里却想着,宁王莫不是怕此事传扬出去丢了颜面?或是得了那一耳光便幡然醒悟?不过按他的个性,被一巴掌打得高兴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两家仆人完成了物品的交接后,那小厮头头便引着一众小厮辞别而去。南山此时还不明不白、云里雾里的,她问道:“这宁王爷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不管是什么药,看来他是打算就此为止了。”季伉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示意仆人将宁王送的东西都放到南山房间里。

  南山见已没事,心中大气一松,顿觉春光明媚,人生美好,笑意不觉爬上她的嘴角,那褐色的眼睛也同春风般和煦起来。她闻到那歇山酒扑鼻的芬芳,忙凑了过去:“酒就给我留着吧。”她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就已经把酒坛子抱在怀里,扬长而去了,只留得一句“大人,我练剑去了。”

  南山得了美酒,心中十分愉悦,一双好看的眼睛弯做月牙,掩在那浮着碎金晨光的睫毛下边。她三步赶做两步,想着要去同季家兄弟和廉君喝上几碗。刚看见武院的门,她便举着酒坛子跑了过去,嘴里喊着:“喝酒啦!喝酒啦!”

  宁王这坛酒,是当真的香醇,冲着这酒的面子,南山都要觉得褚舆可爱了许多。院里的三人不知道这是谁的酒,单觉得这酒香极,定是不可多得的佳酿,催着南山快快打开。南山的眼前从搁不了好酒,她也是心急火燎地单手把坛盖一开,只见一张白纸“嗖”地弹了出来,而后便同那弹簧一起摇摇晃晃。

  南山一看,气的吹胡子瞪眼,季礼笑得弯了腰,季素、廉柏衣还算矜持,只露着八颗白牙。

  那条子上白纸黑字、赫然留着宁王笔迹:“打人者,小猪。”  


  (https://www.bxwxber.cc/book/130295/2646176.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