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还债
次日是个艳阳天。
经此一夜,仿佛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就连王秀,看向司马恪的眼光,都变得考究起来。
再度出发前,感觉到身后摄人的眼神,司马恪如芒刺在背,只得开口:“有事就说吧。”
王秀也不客气,他凑近了司马恪,带着怒气低声问:“昨夜,将军你去哪里了?”
昨夜?
“后半夜才回来是吧,”王秀围着司马恪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把他打量了个遍,“你说,你是不是和我家表姑娘有私?”
说来也巧,王秀昨夜原本睡得深沉,可没想,不知怎的就做了个噩梦,惊醒时,又好似看到被月光照亮的西墙上有鬼影掠过——王秀本就胆小,这一激灵,赶紧连滚带爬起来找隔壁屋里的司马恪——哪想他并不在房中,王秀不敢回屋,只好在院子里等,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司马恪回来时,脸上还带着奇异的微笑,对院子里这个大活人毫无察觉,目不斜视地就进了屋。
王秀那时也是困得紧了,当下什么都没问,反正司马恪回来,有这种身上背着人命的煞星压阵,鬼神也莫敢侵袭,他只自行回房睡了——睡醒了才觉得,此事可疑,再到听婵娟和表姑娘对话,她亦是半夜才回,王秀脑子灵光,一下子就懂了!
——他好奇,但不敢当面问薛嫣,所以只得从司马恪处下手。
“你别管我为什么不问表姑娘偏来问你,你只管回答我,”王秀说,“是还是不是。”
司马恪被王秀的气焰惊得发怔,最后不怒反笑——这个小厮,为对朝廷命官如此颐气指使,还这般理所当然,自信满满,看来真是被薛嫣惯坏了。
“不是。”司马恪说。
“不是?”王秀挑眉。
“薛夫人与我不过是巧遇,然后一起赏月。”司马恪说,“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你问,我且向你解释——但我解释过了,你再要乱讲,休怪我不客气。”
“人死以后,会到月亮上么?”
赏月是真,赏月的时候,统统都在聊张让。
在薛嫣心中,他是月亮上的人。
但对于司马恪来说,他瞧不上这些读书人的浪漫憧憬。
月亮?不会。
人死了,先埋入土里,再变成灰烬,又吹入风中——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什么能和死亡抗衡,比如爱,比如恨,比如人穷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绝对的终结。
“他死了,我再无机会。”
司马恪不擅于安慰人,尤其不擅于安慰女人。
他更多是在沉默聆听,偶尔也会走神去听远处若有若无的乐声。
是古琴的曲子,他不懂音律,但又莫名跟着在心中唱起来——他自己为曲子配了词,意外的合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月色如水,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惆怅。
是审问犯人时的狠戾,是说相信他时的胸襟宽广,还是当下,对月思人时,忧郁温柔的模样。
司马恪有些恍惚。
“你爱阿让么?”
“什么?”
“你有没有爱过阿让。”
无论是那个跟在你身后追赶的孩子,还是一直为你守候的扬威将军。
你有没有爱过他。
“我……应是不曾吧。”
尽管带着浓浓悔恨与遗憾,但就算重来一次,恐怕也难改变什么。
对一个人的感情,如果能像播种与收获这么简单,就好了。
司马恪没有立场替张让去争夺什么,面对薛嫣近乎绝情的诚实,他只是感觉到一点遗憾。
”阿让,我,还有蒋星,我们三个,“司马恪说,”在晋阳的时候,有一次喝酒到半夜,说起娶妻生子的事。”
——他说,他要和他的心上人一起回平城,然后生几个小娃娃,再做点小生意,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那时星哥还笑他太没志气,在军校白占地方。”司马恪在笑,可声音里分明带了哽咽,“阿让不依,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抢着发誓,不封将军不娶妻。”
司马恪继续说,薛嫣静静在一旁听。
“他说,如果他不在军中混出名堂,他的心上人一定看不上他。”司马恪轻叹一声,“他的心上人,从来都是你,对吧?”
“霜妹!小霜!”
颜唯霜正往半山上去,稍微一不留神,就被玄柯给挡住了。
“嘿!怎么样,昨夜休息得还好么?”玄柯笑开了花,下意识地搓着手。
颜唯霜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托三哥的福。”颜唯霜叫他一声三哥,把玄柯叫得心头一阵颤——这丫头的声音也太好听了!
“嘿,那三哥问你啊,昨晚上,我们世子,你有瞧见么?”
玄柯的眼睛越笑越弯,颜唯霜却冷了脸:“玄三,有问题你问他去,别妨碍我做正事。”
颜唯霜对玄柯的耐心,比对任何人都更为有限——尤其是霍林奕不在的时候。
“这就生气了?那三哥错了……”玄柯被颜唯霜拂了面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可颜唯霜并不给他台阶下,甩头就走了。
“喂,你去哪儿啊,上头是魏国人!”玄柯的嗓门还在追着提醒,颜唯霜却已走远了。
确认颜唯霜不会再看自己的瞬间,玄柯的脸,瞬间就不笑了。
“呵,还是嫩……”玄柯摇着头,屁颠屁颠摇晃着走了。
玄真的目光追着那一袭红衣,在通往山腰的石径上如火焰般起舞。
——偷偷想想就算了。
三哥的意思,他如何不懂。
那不是你能配得上的女人。
然而,在那片已然起了波澜的心湖中,风,不肯停。
“喂喂,别看了,”眼前晃动的五只手指拉回了他的思绪,“世子呢?该出发了。”
玄真挥开玄柯的手,指指营房内:“在里边。”
“行知道了,你备马去吧。”玄柯说着,一头扎进营房中。
几乎完全如他所料,下鹿世子盘腿坐着,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世子,喂,醒醒!”他把在玄真脸前摇晃手掌的动作又原样照做了一遍,“发什么呆呢,破个处至于吗?”
“你胡说什么。”霍林奕面无表情。
“胡说?”玄柯故意瞪大眼睛,一拍掌,“嗨呀,我就知道,世子怎么可能屈服于她!”
颜唯霜方才的反应已经让他怀疑,如果她拿下了世子,怎么会那般低调?
玄柯想,论察言观色,还是我玄老三老奸巨猾,差点就让傻小子给蒙了。
“……你看到了?”霍林奕愕然地看着玄真,眼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关于小霜?”玄柯说,“别急,你告诉我,昨晚到底有没有?”
“没有。”霍林奕斩钉截铁,皱眉反问,“玄三哥,你不是’就知道‘么。”
玄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可我那傻弟弟不知道——怕是心里正别扭着呢!”
霍林奕一怔,随即淡淡开口:“他喜欢唯霜……你为何不劝着他。”
“有用么?玄真是个认死理的,剃头担子一头热,不到黄河心不死。”玄柯说,“这种事,哪是别人劝得的。”
这种事,别人劝得,但极少有人听得进去。
“先不管他。”玄柯说,“世子,有句话,我倒是一直想讲。”
“你说。”
“这颜唯霜……也挺好的,要不你就忍忍,等到念都了,你去和大汗说说——把事情坐实?”玄柯挠挠头,“那薛夫人,要不就算了……”
一个是妙龄单身少女,一个是大汗未来的阏氏,利弊非常明显。
“瞎扯什么。”霍林奕看着玄柯,顿了顿,才冷冷说,“玄三哥,之前的事,我没有怪你。”
——你不能总得寸进尺。
看着霍林奕脸上模糊不定的神情,玄柯了然地笑了。
果然——
这些小伙子们啊,在我玄三面前,是什么都藏不住的!
“我和薛嫣……我对薛嫣,不是你想的那样。”霍林奕说,“我只是有愧。”
“愧?”玄柯划拉了条凳子坐下,翘起来二郎腿,“什么愧?说来听听。”
在这样一个匆忙的早上,霍林奕把他与薛嫣的种种纠葛,平铺直叙的向玄柯简单说了一遍。
这不符合霍林奕一贯的行事风格,但完全在玄柯的意料之中——表面上是玄柯追着问,但实际,分明是霍林奕想要说。
他的情绪迫切需要一个出口。
毕竟还是个小伙子啊——玄柯的眼里闪烁着慈爱的光。
“总之,是我欠她的,仅此而已。”霍林奕说,“玄三哥,以后不要再提了。”
“别啊,让我说完。”玄柯说,“你说你欠她的,那你,要怎么才算还完啊?”
霍林奕瞬间语塞。
那你,怎么才算还完?
平城的数次出手相救,甚至险些误了大事,都还不够么。
“世子,要我说,人命债,你与她的,你都早就还完了。”玄柯说,“可这情债,你根本是不想还——你怕还清了,就一拍两散,就桥归桥路归路,就找不到借口去见她——我说得没错吧?”
一直牵扯,一直羁绊,一直不肯放手。
霍林奕静静坐着,面色不显,指甲却几乎掐进肉里。
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心在一遍一遍嘶喊着告诉他自己,玄柯说得对。
“不怕你说我倚老卖老,哥比你们多吃几年饭,别的本事没有,就单把这男女之事想得通透——我劝你啊,别老憋在心里,那话怎么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等到了念都再忍不住,那时候可就真来不及了。”
“不要留有遗憾——我们这样的人,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所以不要有遗憾。”
玄柯今天说得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小兵过来催了好几遍,他才肯放世子下令出发。
北上念都,再长也不过十几日,留给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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