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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寻找


  

  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薛嫣亦是好兴致,早早地便换上了一身劲装,和婵娟在院中的榆树下练剑。

  是许久没有摸过兵器了,但昨夜与司马恪的一番对谈,忽然让她有所醒悟。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昨夜自己的一番恳切之语,又何尝不曾存了几分算计,目的恰是为了攻下司马恪的忠心? 

  世间男子,面对危险,尚能提起刀兵,以力自保;可若是女子呢,平凡女子在这乱世之中,该如何保护自己?

  答案显而易见。

  找一棵大树作伞,躲在树下权当有了依靠,免于风霜雨露摧残,求得一时安宁。曾经,张让想要做这样一棵树,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周全,可是,他从未问过,薛嫣是否需要这样一棵树。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做过平凡女子么?

  前半生,总是不爱红装爱武装,梦想着哪一天能够血战沙场,保家卫国;而后半生,则是阴差阳错,嫁入皇家,有位极人臣的哥哥可仰仗,仿佛抬手间便可翻云覆雨。

  ——从前的薛嫣尚能凭借一身天不怕地不怕护得自己周全,如今为何竟沦落到习惯于要向他人寻求庇护的地步?

  薛嫣想不清楚自己的心念为何会有这般变化,数月之前尚且还是得过且过,冷淡麻木犹如等死之人,如今却为何又起了恋世之心?

  是因为张让突然的离去?还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

  她想不到答案,但总之,想在这波云诡谲的乱世自保,不成为他人的负累,首先得捡起这把剑。

  “咣铛”一声,婵娟手中的短剑与薛嫣的剑相击,薛嫣的剑应声而落。

  薛嫣愣了片刻,自嘲道:“我果真是愚笨,两招就败给你了。”

  她原本以为,就算对手是婵娟,凭借着兵器的优势,能挡个四五招应该不成问题——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夫人只是过于生疏。”婵娟答道。言下之意,若多加以练习,理应不至如此惨败。

  “嗯……但愿。”薛嫣摇头苦笑,顺势拾起地上的剑,心里不由得想到,也就是婵娟会这般一板一眼,有招出招,换了别人,必是用尽了浑身本事,也要想方设法让她输得体面些,甚至干脆演一出好戏,败给她。

  ——这个小丫头啊!有心机如元朗,怎会有这么单纯木讷的胞妹?

  “什么人!”薛嫣来不及回过神,一个身影已然出现在视线中。只一阵风般掠过,再看时,婵娟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

  “站住!”婵娟呵斥,“什么人!”

  来人站定,仿佛迟疑了许久,还是转过身来,恍然开口道:“方才在外面没见着人,鬼使神差就进来了……”

  此时护院和侍卫也都注意到这里,从院外鱼贯而入,包围了这不速之客,继而接连向薛嫣谢罪。

  薛嫣很快明白过来了。

  这会儿是侍卫换岗的间隙,这人大概是从旁边侧门偷偷溜进来的,府中巡逻之人必然也是疏忽,才让他行至此地。

  因为是他,所以也怪不得当差的。

  “罢了,都下去吧。”薛嫣轻轻挥了挥手,几个侍卫警惕地打量了来人之后,也都退到了院外。

  “婵娟,放下剑。”与他人不同,即使来人安静地站着,婵娟也毫不松懈,薛嫣只得吩咐她道,“去叫人准备茶水,世子殿下突然来访,我们也不能招待不周。”

  “是。”婵娟这才退下,临走还神色警惕地看了霍林奕一眼。

  “不知殿下有何贵干?”打发走了婵娟,薛嫣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只是巧合路过。”霍林奕低声说。

  巧合路过?路过人家的院墙倒也罢了,竟还’路过‘到别人府中内院了?

  薛嫣心中只觉一阵荒唐好笑,面上却懒得说破,另起一话题,说道:“昨日司马将军酒后失态,多谢世子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霍林奕尚未追究司马恪昨晚的行为——脸上不过是一点皮外伤,何值一提。但薛嫣如此一说,倒是再不能追究了。

  “不敢。”霍林奕于是平淡地答道。

  秋日上午的日光忽然变得明亮炽烈,霍林奕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练武么?”薛嫣抬脚向偏厅缓步行去,身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薛嫣停住了。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领教。”霍林奕说。

  霍林奕原本计划着,带着玄柯玄真一起登门拜访,可路上不知哪根心弦一动,悄然甩掉了二人,独自从侧门悄悄进了张府。

  他自是恍恍惚惚,鬼使神差,但更鬼使神差的是,薛嫣说,好。

  婵娟端来茶水点心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薛嫣紧握着剑,步伐灵动,剑势咄咄逼人;而下鹿世子剑未出鞘,双手抱臂,手按在剑柄上,只顾着闪躲开薛嫣的剑锋。初时薛嫣尚显僵硬,但随即,她的剑变得越来越快,下鹿世子躲闪起来也开始吃力。

  “这是……”显然,下鹿世子这般对敌,明面上是有轻慢之意,但实则极其认真小心,似乎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编排而成,目的则是诱导薛夫人更好地出招。

  婵娟回想起昔日在王府中练武之时,即使是府中专司陪练之职的家丁,也未必有下鹿世子这般的耐心和技巧。夫人的武艺,已经生疏得不能再生疏,可现在看上去,已全然不像几年不曾练武之人。

  婵娟想了想,放下了茶点,规矩地站在一旁。

  “不拔剑?”薛嫣面色发红,语中已带愠怒,手中剑则越来越快,招招直指下鹿世子要害。

  霍林奕神色认真,忙于躲闪,无暇答话。

  “……世子殿下这是故意的了。”薛嫣气,一半是气他如此轻视自己的剑术,另一半或许干脆就是在气这个人本身。

  曾几何时,同样是这棵树下,少年带着讥嘲和厌烦,像是躲避瘟疫般,躲避着她的剑招。

  你很讨厌我么?——我都不讨厌你,你凭什么,你怎么敢讨厌我?

  那时她还不懂,人与人之间,原来并不是只有我讨厌你,你才可以讨厌我——正如并不是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我一样。

  人心,到底是那样一个,难以捉摸的东西。

  在剑招的间隙里,霍林奕隐约感到,薛嫣的思绪乱了。

  机会。

  他猛一侧身,薛嫣竭尽全力的一招扑了个空,她连忙收力,但肩上却被人轻轻一拍,瞬间失去平衡,踉跄两步就欲往旁边倒去。

  “小心。”一只手从肘边伸过来,只用了一点力道,就将她稳稳扶住。

  霍林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够了。”薛嫣猛地甩开他的手,把手中剑往旁边一丢,转身就往花厅走去,边走边说,“世子殿下有话就说吧,不必绕这些弯子。”

  又是这树下,又是比武,又是这样熟悉的套路,若薛嫣还意识不到,那人是借此为正事铺垫,那她就是个傻子。

  霍林奕倒是难得爽快:“你看出来了。”

  薛嫣自行落座,微微闭上眼睛,婵娟随即为她系上了披风。

  “我在找一样东西。”霍林奕远远站着,“一样重要的东西。”

  薛嫣接过婵娟递上的茶杯,只拿在手上把玩,却并不喝。她的目光投向霍林奕,后者并不躲闪,也看向她。

  “而这样东西就在张府之中,且并不好找,说不定——”薛嫣噗嗤一笑,垂下眼帘,掩不住那满脸讥诮之意,替他补充道,“说不定,世子殿下连那东西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所以数次夜探,皆无功而返。”

  霍林奕蜷了蜷手指,说:“不错。”

  见薛嫣眼神玩味,他又补充道:“那是我部圣物,昔年变故之时,遭人趁乱盗走——一直有传言,是桓逐将它带到了魏境。”

  桓逐……他的养父,薛嫣的印象中,桓逐最后到死,也再未离开过张家。

  “按照规矩,桓逐的遗物全由王福处理。”霍林奕顿了顿,轻嘲道,“不过那时,他也没什么’遗物‘可以留下来。”

  那几年,桓逐脾气乖戾,日夜酗酒不止,凡是能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去换了酒钱,到死时,连一方裹尸草席也是王福出钱置办,身边亲近如霍林奕,也实在想不出他能留下什么有价值的遗物。

  提起桓逐,薛嫣的印象更是模糊,更多被她在脑海中联系起来的,是眼前人被吊在马厩里,被桓逐体罚后,浑身鲜血如注的模样。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那要如何寻找。”薛嫣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这府上就算有过属于他的东西,也都该被福伯带去晋阳了——而其他的,既然你敢当面来要,我便也不妨告诉你,属于张家的东西,我不会让你带走。”

  “我明白。”霍林奕说,“东西在不在张府,我的人也不十分笃定——我想到几个地方,只看看,确认东西不在便走,不知薛夫人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有何不可。”薛嫣冷冷一笑,带着浓浓自嘲意味,昂首道,“若行个方便能使得世子殿下死心离去,不再在我魏境之内觊觎徘徊,怕是十个,一百个方便,薛嫣也是行得的。”

  对于薛嫣夹枪带棒的话,霍林奕像是毫不意外,只淡淡说:“如此便多谢了。”

  “何须客气,还请殿下抓紧找东西,莫要浪费了这‘光天化日‘才好。”她语气的重音落在“光天化日”四个字上,像是怕霍林奕听不出那份讽刺般。

  霍林奕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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