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奴隶之城 > 第13章 溧阳

第13章 溧阳


  

  那件事发生以后,王福再也不理睬薛嫣的反对,强行给她配了一个贴身的丫头——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那种。

  起初薛嫣很反感这件事,老被人盯着的感觉对野惯了的她来说实在太难受了。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乌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该在的时候自然是周到妥帖,薛嫣不想她跟着的时候她提前就借故走开,还无师自通地在王福面前给薛嫣打掩护,帮着薛嫣打马虎眼儿。

  “姐姐,你这是助纣为虐啊!”每每王秀这么说,乌雅都笑而不语。一些时日过后,薛嫣反倒是离不开她了。

  “那是我最后悔的事。”

  让乌雅跟着薛驯一起返回平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哥哥的死,我……难辞其咎。”

  进了溧阳地界,天气开始转阴,春末是北地的风季,张让薛嫣一行改乘马车,不紧不慢地向北行进。

  “又怎么能怪你呢。”张让安慰道,“你也是好心。”

  以为乌雅旁敲侧击打听薛驯的安排,是因为对他动了小女儿的那些心思——自己的哥哥那样出众的条件,哪个怀春少女不被他吸引?两年来乌雅与她情同姐妹,她若是喜欢自己的哥哥,为何不帮她创造点机会呢?

  “好心。”薛嫣喃喃重复张让的话,“好心。”

  对话又归于沉默,张让觉得气闷,掀开窗户往外看去,正看到暮色一点点从东边爬上来。

  “前面就到溧阳了。”张让柔声说道,“溧阳县守特地把衡山王的府邸收拾出来给我们。”

  “衡山王府?”薛嫣狐疑地问。

  “嗯。元衡做皇帝以后,王府改成了行宫,两年没人住了。”张让说,“听说衡山王府朴素雅致,背山面水,满院子奇花异草,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的确。”薛嫣点头。

  看她出神的样子,张让不禁咧嘴一笑:“我可记得,有人当年从王府的树上摔下来,还被狗咬了一口。”

  想到这一茬,薛嫣下意识地向小腿摸去,在那里,果然还摸得到那条凸起的牙印儿。

  时间治愈伤口,遗忘疼痛,但疤痕将伴随人的一生。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呀,衡山王的寿宴你也敢捣乱,我知道以后真是替你捏了把汗。”张让回忆道,“后来听说你没事,还被元衡亲自救了,真是傻人有傻福。”

  “我不是捣乱。”薛嫣也不禁莞尔,“我就是想去偷偷看一看,谁让他不邀请我。”

  “嘁,那时你算哪根葱。”张让嘲笑地说,“平城丫头,土里土气的。”

  就是这样稀里糊涂,横冲直撞,一头撞上了命运给出的另一种可能。

  李陵瞻初掌权时,屡屡透出废黜少帝,另立贤能之念。他开始在魏国老臣和贵族中私下探问,衡山王元衡的名字则是那时被一次又一次提起的。衡山王元衡为少帝堂兄,为血脉最近的一支,居于溧阳晋阳一带多年,贤名在外,若由他继位,必能堵住悠悠众口。

  消息不胫而走,门可罗雀的衡山王府一夜之间成了贵族们争相拜谒的所在,更是让贵族大户兴奋不已,赶紧把自家年纪合适的女儿往溧阳送——衡山王尚未娶妻,若他真成了皇帝,自己的女儿岂不是有机会做皇后?

  那年衡山王的寿宴,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平城宋家,高家都去求了请帖,更不必说一心想要攀龙附凤的县守崔家了。崔家的翎音,原本一直对张家少爷张让有点意思,但崔县守看到机会哪能放过,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着去给衡山王献舞的事。

  薛嫣说不清自己是带着什么心情去的溧阳——没有人邀请她,一个寄养在他人家里的乡下来的姑娘,就算哥哥已经出人头地,也不会有人想得起她的存在。

  “我想看看王爷的寿宴是多大排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向往的光。长到快十七岁,见过最大的场面,只不过是平城第一大贵族,宋家少爷的冠礼而已。

  ——徘徊在在衡山王府的青砖高墙外,无论平日里她有多么的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不过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怯生生的小姑娘罢了。

  那一刻,看着她因为忐忑而红扑扑的小圆脸,她藏着掖着带进溧阳的那个北奴,莫名地产生了想要保护她的感觉。

  溧阳。

  风里已没有了湿润的水汽,只剩下来自北方的,甘冽的味道。

  “我就是从那棵树上掉下来的。”薛嫣站在园中,指着一棵靠近围墙的银杏树对张让说。

  “当时站在我们这个位置的,是……是善玉姐姐。”

  “她?”张让想说,她不是应该在洛阳吗?

  薛嫣无心解释,接着叹道:”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她那么美,我真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

  李善玉的美张让也是见过的,借用史官的话说,那是一个”与日月争辉“的绝代佳人。

  “然后仙女放狗咬你了?”张让开玩笑道。

  “……没有。”薛嫣一窘,“是她的婢女喊的‘有刺客’,不过小狼在那之前就跑过来了。”

  衡山王府养了许多猎犬,小狼是其中元衡最喜爱的一只,身形小巧,但速度极快。

  “然后侍卫就过来了,他们拿刀剑架着我的脖子,是善玉姐姐命令他们住手的。”薛嫣回想起那一刻的紧张惶恐,脚上的伤,小狼是下了狠劲,她只觉得疼,非常疼。

  “我再看的时候,衡山王也来了,善玉姐姐和他说,这是薛将军的妹妹,不是刺客……”

  “咦,”张让疑惑地打断她,“她怎么知道你是谁的?”

  那时李善玉不可能认得薛嫣,她是众星拱月的李陵瞻女儿,和薛嫣能有什么交集?

  那时一切还未开始。

  “因为……桓奕他也跟着我跳下来了,他喊出了我的名字。”薛嫣淡淡地说。

  张让一时语塞。

  这一路过来有意无意地回避的那个人,那个北奴,桓奕。

  不是霍林奕,不是下鹿世子,只是桓奕,那个终日躲在僻静的马厩里喂马的小奴。

  “没事的。”薛嫣看张让一脸做错事的样子,安慰道,“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那年平城外一别,便再无音信。

  元衡不敢为难李善玉,但元朗势必会透露给他,薛嫣是如何哭求他放过那个北奴。

  加上一些传言……

  元衡也并没有追究薛嫣,只是派人把此事原原本本地知会了薛骁一声。

  后来,洛阳城内谣言四起,说薛将军的妹妹和一个北奴私通,还因此而害死了自己的哥哥薛驯。

  魏地虽然民风开放,但和北奴有染始终是令家族蒙羞的事,薛骁甚至一度想让薛嫣自请出家——就算没有任何的证据,可那捕风捉影的话从平城传到洛阳,越传越真早就变了味道,洛阳城内的风言风语,已经让他不忍再听。于是元朗上门求亲的时候,薛骁喜出望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

  “没事就好。”张让想了很久,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这四个字。

  他想说,如果当初,真的是他害死的驯哥呢?那你还会不会怪他,会不会怪自己放掉了一个凶手。

  ——如果你知道他如今的身份,你就会明白一切。

  那……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她抢了所有名媛淑女的风头。

  看见的没看见的,都听说王爷席到一半出去,回来的时候怀里横抱着一个姑娘。

  腿上的咬痕还在流血,人群中有她熟悉的几张面孔,那上面全是瞠目结舌的表情。

  尽管这模样好生狼狈,她心里却还有几分小小的得意。

  “我在王府住了半月有余。”薛嫣熟悉地绕过一片假山,她手向前一指,说道,“就是那里。”

  曲径通幽的好去处,明明是北境地界,却硬是让工匠造出了一幅江南水乡风景。

  “善玉姐姐每天都来看我,和我聊天,教我弹琴画画。”薛嫣面上带着笑容,“后来张老爷过寿,我弹的那一曲‘平沙落雁’,就是善玉姐姐手把手教的,可惜我只学了个五成不到。”

  这事张让记得,他点点头,说:“的确五成不到,一听就是临时抱佛脚。”

  薛嫣笑:“也只抱得那么一首,别的什么都不会。”

  李善玉才名远播,琴技和美貌一样冠绝洛阳,让她来教薛嫣,自然是大材小用了。

  张让回想,那次薛嫣回晋阳后还说起过,那李善玉和她性子迥异,却又难得地投缘。

  “她那时问我,像我二哥这样的男子,是否会有许多姑娘追着喜欢。”薛嫣回忆道,“那时我年少懵懂,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就说了——我说若是我,断然不会喜欢二哥这般美得女气的男子,但时下姑娘们似乎的确大多都喜欢二哥那样的。她还笑我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些。”

  “我那时竟全然没有想到,善玉姐姐她,是存了做我嫂嫂的心。”说到最后,她只得是叹息。

  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个是待字闺中的美娇娘,如果他们是平凡家世,门户相当,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https://www.bxwxber.cc/book/130287/264624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