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屠熊
这场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傍晚时分的西郊围场,薛丞相夫妇正以五狄之礼宴请丞相夫人的送亲队伍。
奇特的八角形舞台老早就架起来了,面上涂满油彩的舞姬跳起充满野性的异族舞蹈,而空气中则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浓郁味道。薛骁坐在上首,一边看跳舞,一边享用由哈木朵的侍女献上的烤肉。而哈木朵则戴着面纱,端坐在薛骁的身侧,时不时示意侍女斟满面前的酒盏。
献舞完后,这场宴席终于开始进入主题,一个头戴三尺五彩羽冠的中年男子跨步来到舞台前方,怪异地摇铃和念诵之后,他上前跪地禀报道:“启禀丞相,屠熊之礼已经备好,请丞相与夫人移步场中,共同执刃!”
屠熊之礼,在五狄传统中,是合婚之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夫妇二人一起斩杀一只熊,象征并肩客服一切困难,是保佑家庭和睦的祈福仪式。薛骁打从同意按照五狄之礼与哈木朵合婚之后,已经学到了不少习俗,他早已习以为常,于是果断起身,抬脚迈下台阶。
“丞相!”哈木朵突然大声喊道,薛骁一惊,停住了脚步。
“丞相,哈木朵请求,由表兄与我一起斩杀黑熊!”哈木朵双膝跪地,向薛骁行了一个大礼,“兄长送我来此,一路辛苦,如今即将提前上路,哈木朵希望以此礼为兄长祈福,请丞相恩准!”
薛骁听完,认为并非什么大事,哈木朵行如此大礼,倒让他反而有些不大自在;当然,他更没理由驳了哈木朵的面子,他转身在哈木朵肘间虚扶了一把,说:“那就按郡主的意思办。”继而返身回到席上,饶有兴致地等待观赏这种血腥而又精彩的节目。
一头黑熊很快被推上了刚才的舞台,他四肢被捆着,并不怎么挣扎,但獠牙外露的样子相当怕人。哈木朵信步上前,立于刀架前。刀架上是一把三尺来长的刀,说是刀,却更像剑,刀身极细,却有一个夸张的刀柄,上刻有难以辨识的铭文。
哈木朵身后,篝火的烟雾中,走出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神情在月下也叫人辨不真切。他走上前,和哈木朵并肩站在一起。
“还以为你要抗命。”跳动的火焰中,传来哈木朵冷冷的笑意。
男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回答说:“这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哈木朵道,“在你心里,竟然屠熊仪式也毫无意义,我的存在自然也是毫无意义的。”
“我感激你。”男子沉吟,语气并无任何波澜,“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
“哈。”哈木朵笑,反讥道,“如果表兄的感激就是把我推到那个丞相的怀里,我可真是承受不起呢!”
“说过很多次,不想再讲。”男子闭上眼,双手作祷告状,“生在帝王家,自然有它的风险和代价。”
哈木朵张嘴欲言,却被男子直接打断,“好了,开始吧,别让丞相久等。”他取下刀,递给哈木朵,“这个,对准它的胸口。”
哈木朵直直地看着他。
男子平静而坚定的神色浇灭了她最后的期待。对视之中,眼泪充盈了她的眼眶。
她迅速抽刀,借着转身的力量,一把将刀刺入了熊的心脏。熊只挣扎了一下,便没有了声息。男子上前,拔出刀,重新放回了刀架上。
“霍林奕,你给我记住,屠熊仪式上,站在我身边的,是你。”哈木朵娇俏的脸上有凄惶的神色,“从我在父汗帐外见到你,就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天。”
男子面色冰冷,毫不动容。
哈木朵接着说道:“我以为,只要我够真心,够坚持,尽我所能对你好,那总有如愿的时候——书上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可表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没有回答,甚至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回身欲走。
“站住。”哈木朵低声喝道,“你不会如愿。”
“是么。”男子干脆地回答,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心里的那个人,她……”
“咔嚓——”男子踩断了一截树枝,停下了脚步。
“呵!”哈木朵突然得意起来,仿佛窥视到了不得了的秘密,她厉声道,“霍林奕,无论是江山还是那个人,我用五狄郡主的身份诅咒,你,永远都不会如愿!”
“随你怎么说罢。”男子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是么——”哈木朵接着说,“霍林奕,终有一日你会醒悟,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你的一生不过是笑话一场,你如今是个垫脚石,以后则是绊脚石。”
男子沉默不语,他冰蓝色的瞳孔映着火光,暗淡的光辉飘摇不定。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从你出生那天,就注定你只是上天的弃儿!”
霍林部的大巫从不失算,你难道真以为你可以逃脱?
天真!天真的下鹿人!天真的傀儡!人啊……
你们究竟在巴望着什么?……
沉默。在长得令远处的薛骁也投来不安的目光的沉默之后,哈木朵又幽幽地笑了:“你那段空白的时光……和你有关的一切都会受你所害——霍林奕,你逃不掉的。”
男子终于面有怒色,他喝问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哈哈哈哈——”哈木朵笑,因为压抑着声音,听起来更是凄厉怪异,“真是令人羡慕啊,一无所知的人。世子殿下,哈木朵愿你的余生平安顺遂,哈哈哈!”
还是被哈木朵的癫狂所感染,下鹿世子脸色冰冷,张狂的篝火背后,只留下他离去时飞扬的衣角。而哈木朵则举起袖子擦干了眼泪,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返回她接下来的命运之中。
就借此任性一回……剩下的,谁死谁活,再与她无关。
但愿你能躲过,但愿。
“昨日老夫可算是大开眼界。”老者慈祥地笑着,“原来郡主爱而不得的丑态,比那市井之间的平民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亮之后就该启程,随从们忙碌着最后安排打点,清理行装,下鹿世子则难得地和国师同坐庭中,旁边魏人打扮的高个子少年拿着火折子,正设法点上国师最爱的香炉。
“老夫有时也想,若将郡主许配给世子,那将是怎样的光景。”国师叹道。
下鹿世子并不接话,干脆闭目养神。他知道国师年岁虽老,但耳力惊人,昨日屠熊礼上他与哈木朵的一番对话,必然逃不过国师的耳朵。
“都是假设,也一样‘毫无意义’。”国师话中带着揶揄,但随即往前探了探身子,正色道,“不过,郡主一时气话,还请世子莫要放在心上。世子与大汗如今好容易才摒弃前嫌,同心协力,老夫看在眼里,只觉我五狄复兴在望,实在不忍见再生波折。”
下鹿世子顿了顿,说道:“国师过虑了。”
袅袅的烟雾升起,鼻息里的味道香到令人作呕。
国师拿出欣慰的表情:“那便好,便好啊!老夫相信大汗,大汗当年在众人面前立过誓,用魏人的话说,那就是君无戏言。”
好一个“君无戏言”。
如今的大汗继任当日,面对百千子民立下的誓言,如今那一条兑现了?更遑论那一套谦恭的让位誓言——“若霍林氏后人他日重返念都,我谡敏必将传国玉玺同这汗位,一并物归原主!”
他又做到了吗?
五狄现任的汗王谡敏,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身为五狄第二大部落摩周部的王子,四岁那年被送往五狄都城,同时也是霍林部驻地的念都,成为质子。或许是自小在念都长大的缘故,谡敏与霍林部王室关系颇为亲近。谡敏返回摩周部以后,借着摩周部内部四分五裂之机,成功帮助霍林部蚕食摩周部大片丰美的土地,当时的五狄汗王随即将大公主霍林乔嫁予谡敏为妻,并钦定若今后霍林氏一脉无子,霍林部的头领位置由谡敏的后人继承——当然,汗王当时并未想到,霍林氏那么快便几乎子孙断绝,谡敏本人成为了霍林氏的头领,同时自然也成了五狄囯的王。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十二年前,五狄大汗霍林成宠妃涂氏与霍林成胞弟霍林贺私通事发,霍林成将二人囚禁帐中多日,霍林贺设法逃脱后,历数霍林成八十二条罪状,举兵造反,凡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都城念都几成修罗场。
霍林贺成功杀死霍林成后,毫不顾念手足亲情,意欲对霍林成一脉赶尽杀绝,将霍林成九子一女悉数残忍斩首于念都城门下。而霍林贺过了十几日醉生梦死的汗王生活后,被悄然返回的谡敏围困于念都王帐中二十余日,和他的手下数十人一起弹尽粮绝脱水而死。因为霍林成仅有霍林贺一个兄弟,而子嗣除一人失踪外全部死于霍林贺之手,谡敏于是顺利被推举为霍林部头领。他拿下五狄汗王桂冠之时曾立下誓言,大汗之位是替霍林氏后人代为应承,若霍林氏后人他日返回念都,他必将王冠完璧归赵。
——他发誓的时候,大概真以为,霍林氏的后人,已经死绝。
凭心而论,谡敏是一个称职的汗王。他有铁血的手腕,在他治下,霍林摩周二部团结一心,雀丘、四河、下鹿三部也放下争斗,各自安定。再加上南方魏国多年内乱频起,东西分裂,无暇北顾,五狄进入了建国以来少有的鼎盛时期,甚至连常年被魏国压榨奴役的局面也发生改变——这在霍林氏任何一任汗王都没能做到的。
于是,当霍林奕重回念都,五狄的长老悉数选择了遗忘——一个阴郁冷漠的陌生少年,和一个强大又强硬的王,若贸然提起当年那个缓兵之计一般的誓言,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但——
霍林奕和他身后远在边境的下鹿部,若非为了要谡敏兑现当年的誓言,又何须突然声势浩荡地簇拥着已经做了两年下鹿世子的霍林奕回到帝都?就算他真是霍林成大汗第六子,就算他真的没有死于当年那场血洗,就算他确实流落他乡多年,下鹿人为何在他重返五狄境内时隐瞒不报,直到三年后才突然如此大张旗鼓北上念都?
——想必是瞅准了谡敏顽疾在身,又膝下无子吧!下鹿人和他们的世子想要的,并不是从谡敏手中“抢夺”,而是为了当仁不让地“继承”罢了。
所以国师说,“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勿要再生波折”,他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说,急什么,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或许吧。
霍林奕长叹一口气,抬眼间,正对上国师浑浊的瞳仁里一闪即逝的精芒。
“多谢国师告诫。”总觉得还有更多的场面话该说,但他实在懒得应付这个城府极深的国师。正好国师的队伍已经整装完毕,草草拱手作别,再无二话。
此行前后出发,国师和霍林部的队伍在前,向东北而行,取道邺城,渤海,直奔五狄都城念都;霍林奕和下鹿众人,则需经过晋阳、溧阳,再到平城,最后自青山关离开魏国,他们的目的地是下鹿部的领地,下鹿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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