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酌与灼
等到苏叶一路安稳地回到了咖啡馆，穆宛容才回过神来——苏叶不舒服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苏叶既然没事，她的心事便再也藏不住了。
“叶子，沈飞几天告诉我说，他看见宋酌了。”穆宛容浅浅试探着，“他是看错了吧？”
苏叶动作微顿，手中的钥匙在门锁上转动。“咔哒”，门锁打开。
“先进去吧。”今天她既然能将宋灼介绍给沈飞，就做好了被穆宛容追问的准备。
“我有点饿，吃完面告诉你。”苏叶绕进流理台前回身问她，“你要不要？”
“要要要，叶子你快一点。”
她并非有意拖延时间，她只是需要理一理今天所发生的事。她的脑子有些乱了，她不想骗穆宛容，但有些事，不得不隐瞒。
“嘭”，瓷碗与实木相撞发出钝钝的闷声，似是夏日栖在梦中偶有听见的惊雷。穆宛容带着一脸无畏赴死的表情，大义凛然地说道，“我吃好了！”
苏叶乜斜她一眼，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放慢了语速，有意挠着她的心：“那也请你拿出你对梁辰的一半温柔来对待我的碗筷和桌子。”
“我错了，我的锅！”穆宛容知错便改，嘴上应承地无比畅快，“你先说，今天沈飞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灼。”苏叶念过他的名字，轻慢的语调拿捏得若情人间的呢喃。
苏叶不去看穆宛容愈发迷茫的神色，细白的指沾了手侧杯中的水在褐色的桌上写着，一笔一画揉进江南烟雨涳濛色，却也似尖刀划过玉石留下斫痕，覆手间分了光景。
这是苏叶，第一次写他的名字。
穆宛容眼神瞬也不瞬地盯着苏叶的动作，说不清苏叶这入木三分的力度至刻入心底的是她笔下的人还是他人。
穆宛容不敢再想下去，她强作镇定地抓住苏叶的手，打断了她，“叶子，你听我说，宋酌死了。其他人不是他你明白吗？你别给我犯傻。”
苏叶闻言却是笑了，未将手收回反倒覆上穆宛容的掌心，垂着眉眼道：“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宋酌死了，再也回不来。”
“但是如果我说，我放下了他、并且不再爱他，你信吗？”
“宛容，我知道你担心我。如你所说，人的独特性是无法替代的。我不会这样做，这样于我于他都是一种侮辱。”
穆宛容无力地微张着口，像搁浅了濒死的鱼。
她口中的“他”，是谁？
四年前当大家收到宋酌意外死亡的消息不久后，苏叶便也销声匿迹。
宋酌虽死，可苏叶与宋酌那时已分手近一年，即便有着两年的感情基础，但时光荏苒谁也不知这情分还有多少未消耗殆尽的。而宋酌的逝世，本就是意外。
但苏叶却消失了。
直到一年后，穆宛容才再度与苏叶取得联系。那一年，苏叶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苏叶为何消失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伤心人远走他乡，寻个角落舔舐伤口去了；也有人说着她只是一贯孤僻，无需在意。
再重逢后，苏叶看上去似乎也与以前无异，只是更加寡言了些。穆宛容不敢再去追问，单从苏叶与她断了联系这件事上出发她便有所顾虑。她虽向来粗神经，可有些事亲密的人之间往往是能感知一二的。
往复的叙述将糜烂的往事翻起，污秽如蛆附骨。重来不过是再度伤情。
“叶子，你想做什么，我不管。”穆宛容终于开口，放弃了追问，“我信你。我只要你答应我你自己会好好的就够了。”
苏叶想做的，她既不愿说，她便无须全部知晓。
“我欠他们一个真相。”苏叶沉默良久才道，指尖却紧握着她的手至泛了白。
穆宛容困惑，只能无声地回握。
苏叶再度开口，“宛容，我没做错过什么。可那些事，我不说出来，我永远良心难安。我不想去想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只有这一切是我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我才能原谅我自己。” 更可况，还有个傻子愿意陪她入局。
笑意终于泛起在两人的嘴角，激起彼此胸腔内潜伏着的汹涌暖意。
苏叶无声低垂了眼。窗外的光明明灭灭，天上不见星星，来自几万亿光年外的光被巨大的城市吞噬。
约伯将信任交托上帝，信他的灾难不论几多漫长，上帝终会为他证明。可我不行，我不信神，我没有我的救赎主，站立在地上的人只有我。我只能，自我救赎。
她好像已经兜转了很多年，拥有的都在不断的失去、不可抗力的失去。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无动于衷，她以为那是成长，终于能回头对那些离开的人过去的事轻声说一句“啊，你们也要走了啊”。
后来才明白，她还是懦弱。就像叶藏，人间失格。
（解释下前面的两个非文中人
1、约伯：他是圣经中的人，在《旧约·约伯记》第19章中，约伯说，“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
意思是约伯无论受多久的苦，他的灾难无论拖延多长时间，他还是坚信上帝最终会证明他无辜。而后第25、26节也说明当上帝站立在地上的时候，也就是约伯见到上帝的时候，上帝会为他说话。
这里苏叶这样说是因为她觉得她始终在孤军奋战。
2、叶藏：《人间失格》的男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就是他的自白。苏叶和他的共同之处就在于懦弱以及他们经历的事都是同样残酷的，像是成为了人世间的“异类”，失去了为人的资格）
***
翌日，苏叶收到了沈飞的消息，关切地问着她是否好一点，苏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当年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而今就更不会有。沈飞邀她吃饭，她干脆答应了。话总是要说明白的。
沈飞贴心，不想她走太远，直言让她在附近定餐厅，反正单是他来买的。虽少了浪漫，但相比那些不切实际又麻烦的东西而言，苏叶仍旧更偏向这样的简单。
苏叶提前定好位置，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提前过去。不想沈飞比她到得更早，他看上去有些郑重，西装革履，并未考究到极致，却也显而易见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她难得有一丝丝愧疚了，故而这顿饭她吃得极其认真。沈飞问她，避开了那些敏感话题她便尽可能详实的回答。
她的交际圈向来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白。在旁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叙旧，于她而言，都有些陌生。沈飞想必也是感觉到了她的“诚意”的，可他并不觉得这算得上什么好事。
他与苏叶接触不多，尽管喜欢，大多时候也是远远观望着，但隔了一层纱有些事反而更容易看清楚，比如现在。
沈飞见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索性横了横心，横竖不过是一刀，“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苏叶坦然摇头，这个她确实没有。
“苏叶，你要不要考虑下我？”沈飞咽了咽口水，这句话总算是说出来，虽然说得无比艰难，“你别急着回答，先听我说完。”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也没有女朋友。”沈飞盯住她的脸，脸崩得有些紧，但字字真挚，“你知道的，从大学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到现在，我还是喜欢你。”
“我很确定我的感情，毕竟和当初比起来，我们都成熟了不少。我听宛容说了，这几年你也一直单身。”
“苏叶，你不能总是一直一个人走下去的。而我恰好喜欢你，和你也算得上熟悉。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下？”
“抱歉。”苏叶几乎没有思索就给出了答案，决定好的答案就不会轻易更改。她不清楚会不会是一直一个人，但她清楚走在她身边的不会是他。
“我不喜欢你。”苏叶继续道，“如果这几年耽误了你，我很抱歉。但是沈飞，如果我会喜欢你今天我们就不会坐在这了。”
如果她能爱他，也许，就是另一种人生了吧。
“苏叶，你还真是……直白啊。”沈飞笑了出来。听到不算意外的答案，他反而松了口气，苏叶会答应他，他才会奇怪吧。
“也没事，反正咱们还是朋友。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叶挑了挑眉，沈飞这么快调整好情绪她还是有些意外的。以后，也就不怎么会见面了吧。
“好。”
他们沿着河边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过半个月，夜风由微凉转暖，吹着杨柳新芽成缱绻的模样。
苏叶想起几日前，她和宋灼也是这么走在秦淮河边的。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却无法捕捉到脑子里那丝浅浅的光。
暖风熏人醉。快到咖啡馆，苏叶突然回身对他说，“沈飞，你知道吗？我是真的想过要嫁给爱情的。”
沈飞只看到眼前的人粲然一笑，秦淮河数不尽的粼粼波光倒映在她的眼中，胜过繁星烟火与盛世。
风温柔地吹过耳朵，侵袭着心脏。他大概，再也走不出那个名为苏叶的梦。
他张了张嘴，喉中哑然，也忘记了提醒了她不远处有个看上去有些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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