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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的梦


  

  “阿叶!阿叶!”铺天盖地的喊声覆住她的耳膜,那是她再不能熟悉的声音。苏叶巡视四周,白色的原野空无一物。

  那声音却还在她的头顶飘荡,她的心早就乱得不行。脚步还在无意识地移动,深深浅浅的印子刚踏下,苏叶一回头,就又是一场风雪刮过,模糊了一切。

  “宋……”她刚想呼喊出声,迎面而来的暴风雪就糊了她一嘴,堵住她的喉咙,声音也被风雪稀释。

  苏叶不知自己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可能再回来。可明知是假的,她还是忍不住继续在这漫无边际的雪原走下去,她还没有找到他,怎么可以放弃?

  苏叶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了,走到哪里都是一般无二的景致——刺目的白。她的眼睛开始生理性地流出眼泪,雪反射进眼的紫外线是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这大概是雪盲症的前兆。

  苏叶心道不好,继续下去她怕是自己也要搭在这儿了。她知道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寻块地休息,四周却是一望无际的平坦。

  真是天要亡她。

  倏忽之间,白天骤然转换成黑夜,雪原换成山坳。苏叶再不清醒,也知道这是梦了。可她却不愿醒来,她看见了远处山洞中隐隐绰绰的火光,还有火堆旁熟悉的身影。

  是他。时隔几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他。前些年,她百般懊悔也不曾梦见过他一次。开始时她以为是他怨她至深,不想再见她一眼,哪怕是在虚拟的梦境中,而后她以为是自己终于放下他,坦然面对那往事。却不想,在这样的关头,苏叶终于见到他。

  她慢慢向他走进,腹中酝酿着措辞。直到真的在他身旁坐下,她竟然一句话也没说。时移世易,不想他们经年再见,竟是沉默以对。

  苏叶捡了根一旁的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作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越发清晰。

  她用余光关注着身旁人的举动,那人将手耷拉在膝前,稍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嘴角却是有弧度的,她甚至能看见一个稍浅的梨涡。

  苏叶清清嗓子,试图说些什么。他却抢先开口打断了她。

  他问她,“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本应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入耳,苏叶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了,她压住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思绪,点点头回答他,“不算差。”

  一贯的苏式回答,他不算意外,伸了手想去揉她的头。苏叶下意识地撇开头,回避他的动作。

  那人有些失望,有些沮丧地收回手,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啊,一次也没能成功。苏叶见他如此,沉默半响才涩然开口,“抱歉。”

  他摆摆手,右手撑了地从地上起来,迈开两步才拍起了身上的尘土,边拍着边对她说,“阿叶,没什么好道歉的。”

  苏叶望着他欲言又止,他摆出一个噤声地动作,继续道,“以前是、现在是,尽管没有将来是了,但我始终心甘情愿。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我太莽撞,也怪不得别人。”

  “而现在,都过去了。倒不如珍惜眼前人。”

  “我希望你好。”

  苏叶张了张嘴,无法言语,只能在对面人希翼的眼光中点了点头。

  苏叶极速转动的眼终于停下,眼角残留着一道未干涸的泪痕。长睫微颤,又一滴泪滑入耳蜗,潮湿的、温热的,不痛不痒。

  苏叶转了个身,唇抿得死紧,猛地抬手将被子一掳盖住自己的头,假装就这样睡去。

  *

  “‘叩叩。’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乔夏停下手中的针线正准备起身。扎西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步履蹒跚。

  ‘婆婆我去开门。’乔夏走过去虚虚扶了把扎西婆婆。

  门还未开,寒气已经透着缝隙攀附到了乔夏身上。‘吱呀’一声,风雪刮过。乔夏借着室内微弱的光看清了来人,是个姑娘,窝在厚厚的大衣里。

  今年的冬季来得格外的早,也更加严寒。这个季节、这个点敲门的多半是外地人了,熟悉本地都早早躲进屋取暖了,怎么会出来?

  ‘快进来吧。’乔夏赶紧给她侧了身,外面风雪正大,没出事也是上天照拂。

  乔夏引她到火炉旁让她取暖,扎西婆婆恰好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食物过来,锅里是糍粑粥。

  乔夏将碗筷拿过来时,扎西婆婆正在用她生硬的汉语对那姑娘嘘寒问暖。那姑娘缓过劲来了,手里捧了杯子喝着酥油茶,也不恼扎西婆婆‘热情过度’。

  粥和茶下了肚,加之火炉的热度,整个人浑身舒畅得不行。

  乔夏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扎西婆婆和那姑娘闲话,鲜少插嘴。乔夏知道了她叫薄枝晴。茶过三巡,时间也不早了,扎西婆婆上了年纪就先行去回房休息了。

  乔夏送她回房时,扎西婆婆还再三叮嘱她好好照顾人家姑娘,乔夏不停地应着好。扎西婆婆向来如此,乔夏想起从前她初来时,婆婆也是对她这般好。

  乔夏不是喜欢与人攀谈的性子,做完了手上的活——原本她正在缝补婆婆一件破了的冬衣,见薄枝晴也有些疲累了,就带她去了楼上唯一剩下的房间——那原本是扎西婆婆小儿子的房间。

  询问一番后,苏叶见她没有别的要求便准备离开时,薄枝晴却突然问她:‘你认识虞柯吗?’

  ……”

  苏叶撂下指尖转动的笔,闭了闭眼,画面掠过脑海的速度极快,她几乎是几秒间就看见了结局。

  她有些恍惚,浮动的光影好似一把从水底捞起的枯骨,湿淋淋地向她吐露驼红的遗言。

  明天就是周五了,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这个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她却不知该怎样去书写。苏叶脑子里划过一个想法。不过一瞬,她就开始暗暗唾弃自己,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一日眨眼便过。宋灼来时,苏叶还伏在吧台上奋笔疾书,左手边已躺了几张纸。宋灼粗略瞥了眼,字迹虽清隽,但却太过刚强——从光滑的纸面微微凹陷的痕迹就能看出。

  宋灼无声叹了口气,常言道字如其人,她的字,像她也不像她。

  苏叶见他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笔,将手边的属于宋灼的杯子推过去,眼中带着些许期盼地望着他。而杯中奶黄色的浓稠液体正散发着腻人的香气。

  宋灼挑了挑眉,不言不语地顺着苏叶的心意端起杯子抿了口,“酥油茶?”

  “对啊,应景。”苏叶这才眉眼含了笑,边将纸稿整理好递给他边道,“你先将就着看,还没弄好。” 

  只是宋灼看着故事的开头便不由沉了眼眸,是在西藏。

  西藏,一个宋家的禁忌之地。

  苏叶意料之内地看见他脸色不太好,也不做解释。她写得不多,宋灼看得再认真也不过一刻钟就看完了。

  青梅竹马,爱而不得,久别重逢后几经周折终有所悟的俗套故事。宋灼不知苏叶为何会突然给他看这样的东西——虽然这是第一次苏叶以非口述的方式同他将这些东西。

  可没有结局,那这故事就还没有结束。宋灼想,结局那里才会有苏叶的影子。

  “结局呢?”宋灼望着苏叶道。

  她在走神。

  苏叶思绪落定,见宋灼对她这般直接予他手稿的方式毫无异义且一如往常地安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唾弃倒是有些可笑了。

  拾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崭新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宋灼还没来得及看,苏叶又胡乱划掉了,带着几分孩子气。

  苏叶此刻若是抬头,必定会撞见他褪去正经刻板外衣后裸裎的温柔。

  宋灼不由笑了,抽出她手下的纸张随意翻面盖住,“没想好的话晚些告诉我也行。”

  苏叶默了默,良久才从喉中递出一个“嗯”字。

  天边着了火点燃了缱绻的云。尚早的天色,宋灼余光扫过窗外转了转念头,“可共进晚饭否?”

  江面的夜风消散几许暖春意,勾引出潜伏的寒凉。不过好在苏叶出门时宋灼留了心让她带件外套,也不至太冷。

  秦淮河上波光浮动,两岸的灯火打上几分烟火气。许是今日宋灼邀约时古今混杂的语气颇为搞笑,触动了她脑海中错综复杂的哪根神经,她才会一时兴起答应了他。

  不过宋灼又何尝不是试探。苏叶第一次将手稿不避讳地给了他看,或许谈不上什么大事,可苏叶向来与他泾渭分明,这几次却频频越了轨。

  不过一个契机,宋灼如获至宝。苏叶将要离开,他也不想再白费光阴。

  艳阳走至衰微,灯光渐起。一个多小时,他们居然走了这般久。宋灼几次询问她饿不饿,她都拒绝了,不过现在她倒是有些饿了。

  “去吃饭吧。”

  宋灼点了头,望了望四周,试图引着苏叶进附近的一条小巷。

  可惜偏偏天不如人意。

  宋灼还没走两步就看见宋致支着手撑在车窗沿上,眼中似带嘲讽地看着他们,眸光深沉。宋灼唇角的弧度细微地向下斜了斜,也不知道宋致跟了他们多久了。

  “呦,终于看见我啦。”宋致见宋灼忘了过来,也不再掩饰,主动出声打了招呼。

  苏叶循声望去,辨认出是宋致后向他点了点头表示礼貌。宋致不怎么喜欢她,许是厌恶也说不定,她是知道的,毕竟宋致在她面前从未掩饰对她掩饰过眼中的非善意——自从他某一次跟着宋灼来了咖啡馆后。

  现在这样子……好像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倒不如索性不管了。苏叶干脆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宋灼与宋致,让他们的事他们自己处理。

  宋致见两人之间因他出现而变得略略尴尬的氛围,笑中便沾染上恶劣的作祟后得逞的气息,“你们这是打算去吃饭?刚好我也没吃,带上我如何?”

  三言两语间随意揭过前几日前因某人而与宋灼闹的不愉快。

  苏叶恍若未闻,只是余光扫向了宋灼。宋灼邀的她,决定权理应在他手里,而不是由她来决定。

  宋灼看她飘忽的目光便知了苏叶的意思,心下叹气,今天大概是流年不利,初次邀约便撞见宋致……

  “走吧。”宋灼情绪波动甚少的声线里难得夹了一丝无奈,宋致见他妥协便半眯了眸,嘴角噙着笑,像个酒足饭饱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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