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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与他


  

  《斯人可遇》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遇见你,何其有幸。

  ***

  “来了?”苏叶端着瓷杯出来,瓷杯上一只兔子趴在杯沿。软萌的画风与清泠似水击泉石的声线相融,却也不算违和。或许这就是反差萌了。

  天是灰的,云雨都是欲坠的模样。苏叶抬眼时恰看见宋灼推门而入,门“呼啦”一声关上,冷风被隔绝。

  春寒未褪,可苏叶今日穿了身旗袍。无袖、绛红,素净的脸抹了点红衬着,颜色偏浅的发挽在脑后成了一个松垮的髻,垂落几缕发丝掩在眉心。

  苏叶虽是穿得不太合时宜,不过好在室内中央空调还是开着的,她也不觉得冷。

  宋灼习惯每次前来都不动神色地打量她,怎样的模样他都一一品咂。宋灼想,苏叶也许是知道的。

  苏叶很美——在宋灼的眼中是这样的,即便她五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精致。可人向来是三分姿色、三分打扮、三分气质,余一分全凭了观赏者心意。

  恰不巧,宋灼喜欢她。

  宋灼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对着苏叶道:“你今天很漂亮。”不带一丝轻佻的语气真诚得过了头,倒是让苏叶有些涩然。

  苏叶天生不会脸红,即便耳根子发烫,旁人大都是看不出的。可宋灼看得出——苏叶的视线在他话毕后便未落在他身上,长睫也随着心跳不规律地眨了几下——她多半是恼了。

  他大概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她,只是有时难免情难自禁,比如此刻,夸赞的话算得上是越过脑子脱口而出了。宋灼低头笑笑,自觉寻了位置坐下。

  苏叶装聋作哑,对之前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再进了趟内厨,端了另一个杯子出来。与之前那只相差无几,只是换成了一只绿恐龙团在杯上。

  杯内仍是蓝山。她和他都喜欢蓝山,不是多么机缘巧合的事,只是当这样的普遍偶然发生时,总有某个特定的人,能让你觉得怦然心动。

  苏叶后来回想,他们真是太过相似。宋灼对她了如指掌的程度简直让她不得不怀疑前生他是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了。

  *

  苏叶一年半前开了这家咖啡馆,取名“酌也”,但说是咖啡馆也不尽然。书、唱片、酒,还有故事,苏叶都有,小资情调十足。不过那故事,只是宋灼的专属;就像这杯子,也只是宋灼的。

  宋灼的律师事务所离苏叶的店很近。苏叶开张不久,宋灼便开始光顾这家店,苏叶以为他只是就近图个方便。可宋灼想的却是,很远也没关系,他们总会遇见的,不过早晚。

  宋灼来的频率不高,却十分固定。每周五的下午,宋灼都会出现,风雨无阻,却永远只点一杯蓝山,固执得要命。

  刨除他的身份,宋灼来的次数愈发多了,苏叶再冷情也能记住了。何况,宋灼外形如此出众,人皆有爱美之心,她又不瞎。

  某个再不过寻常的周五下午,当宋灼一杯蓝山饮尽将要离开时,苏叶唤住了他,毫无预兆却又恰如其份。从始到终都是平淡的口吻,没有过多夹杂的感情。

  “讲个故事给你听,续杯吗?”

  宋灼微愣后即刻点了头,这是苏叶第一次与他搭话。尽管他心中想的是即便她不续杯他也是要听的,何况咖啡本来就少有续杯一说。

  是夏,苏叶着了件棉麻长裙,淡米色,一支红梅从裙角攀沿向上绕过起伏的曲线。宋灼至今还记得那抹绯红绝色,霎时便挣脱了季节烧灼了无人旷野。

  苏叶叙述时口吻很淡,宛若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两个因缘际会的人在路途中萍水相逢,趣味颇为相投,一男一女,恰好解闷。他们谈天说地剖心解语,几日时光便眨眼而过。

  分别时乐生与他互留了地址,七年的漫长时光就此开启。

  他们一年中或许会碰上几次面,更多的还是书信往来。明明不过是路途中无意认识的人,乐生与他相处起来却像是多年故交,相见恨晚不过如此。生活琐碎、所思所感、学术困惑……他们无所不谈,却都心照不宣地避了“情”字。

  两人都早有各自的生活和理应白头到老的人,乐生甚至亲自为他的婚礼送去祝福。最好不过朋友。

  克己,他们都做得很好。

  ……

  第七年。他们再次见面。这次他携了一个约莫一尺长宽的木盒前来,精致的雕花透露着其不菲的价值。

  他递给乐生时,乐生只是沉默接受。她像是猜到了里面是些什么——大约是,他们的信吧。原来他们七年之间一盒纸片便能概括。

  他叮嘱她道,定要回去才能打开。乐生欣然应允,再未多问一字。相识始于那一年雨下他偶然递过的一柄伞,而今由他结束,也不是不好。至于理由,又何须多问。

  他们本就应是陌生人的。他们都知道,从此,天南海北再不相逢。

  夕阳下,乐生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她想起几日前他醇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时电流穿过她身体的颤栗感,他迫不及待地向她诉说,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言多必失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说出‘喜欢’二字时,乐生尚未来得及阻止。

  她听见海浪起起落落的涨潮声,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见左心房苦涩的跳动声,以及,她与他之间联系的线的崩断声。

  长久静默后,乐生未作任何回答便挂断了电话。她已经作出选择,他却更加干脆。

  乐生想,理应克制的,却放任它滋长,是他们不对。那便只好,当断则断。”

  故事戛然而止。混乱不清、潦潦草草的叙述,但宋灼却好似意外地懂了苏叶想说的。

  故事是假,警告是真。

  克己是吗?可这次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苏叶并未问宋灼有什么想法,只是转动着手中的杯匙,莹白的指蜷曲着,无形中也将他的心攥紧。

  苏叶继续说着:“说的有点乱,不好意思。故事的前一半是我以前在哪看过的,只记得个大概,后半是我胡乱加的。”

  “至于乐生这个名字,是最近听到的一首歌。我觉得挺合适的,就借用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苏叶已是眉眼含笑,不是多么明显的变化,宋灼却能感觉到她眼尾眉梢溢出自得与欢愉。先前的歉意转眼成了理所当然的随意。

  宋灼不由自主地开口,像是受了蛊惑般。他听见自己开口,偏低的声线,“我叫宋灼,灼若芙蕖出渌波的‘灼’。”

  苏叶有些诧异,眯眼着带些打趣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宋灼也不解释,眼神却灼灼地盯着苏叶。苏叶想,这名字的解释还挺适合他的。

  片刻后,两人各自扬了笑。

  《洛神赋》有言,“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苏叶,我的名字。”

  苏叶,他知道的。二字滚过宋灼的舌尖,热度惊人。

  紫苏,近世要药也。其味辛,入气分,其色紫,入血分。行气宽中,消痰利肺,和血,温中,止痛,定喘。

  苏叶,即紫苏。

  苏叶,是他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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