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走在医科大校园里，陆晨曦心情大好地对庄爱华说：“爸爸，晚上咱们在家吃饭吧。我下厨，给您做几道中西结合的菜。”
“好呀。尝尝儿媳妇的手艺！”庄爱华爽朗地应道。
尽管说好是陆晨曦下厨，但庄家父子向来不屑于做远庖厨的“君子”。所以，晚餐是三个人齐力完成的。
庄恕和陆晨曦是外科大夫，手巧，厨艺都像模像样，但味道属于不好不坏。庄爱华却不同，内科大夫，什么都讲究一个“道”。加之他口才了得，做出来的菜，先说出一番带有审美意味的解读，再吃的时候，就觉得嘴里的味道峰回路转了。
庄家父子今天晚上都喝了一点酒——庄爱华带来的，加州纳帕谷著名酒庄的私家珍藏红酒。庄家人的生活很简约，没什么开销，要开销就是最好的。父子俩喝得都不多，各自百来毫升吧。到这也是破例了——足见父子俩心里都是非同寻常的高兴。
吃完晚饭，趁着那淡淡的酒兴，父子俩就去书桌前挥毫泼墨了。文房四宝是下午买菜的时候顺道买的——庄恕说他决定了要把书法捡起来。
陆晨曦收拾好厨房走过来，庄恕正好写完一张小中堂，上有八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有童子功的就是不一样，多年不执管，如今写来，也是铁画银钩。
老实说，陆晨曦看不出这父子俩的字有多么明显的差距——虽然从理论上说，久不练字的庄恕肯定比每日挥毫的父亲差上很多。但陆晨曦于书法是门外汉，她只能很用心地看，然后发现父子俩写的是同一种字体。
“这是写的什么体？颜体吗？”陆晨曦好奇地问。
“这是欧体，欧阳询的。”庄恕解释道，“颜体，是颜真卿的。”
“颜体，光明正大，难学啊！”庄爱华笑道，“世人练颜体的多，可惜都只学了个形儿。颜体的气象，是颜真卿的专利，是盛唐的专利。千秋万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欧体，也很漂亮呀！”陆晨曦由衷地说。
“单说漂亮，欧体是完胜颜体的。”庄爱华洒脱地笑道，“所以我们爷俩儿才学嘛。”
“爸爸，您练字应该早于学医吧？庄恕也是。”陆晨曦好奇地问，“那你们为什么没想过当书法家？在美国当书法家，应该很酷吧。”
“从我学毛笔字的第一天开始，我爸妈就告诉我‘书法’不是一个专业，‘书法家’不是一个职业。”庄恕笑道，“从小被这么洗脑，所以从来没产生过这方面的志向。”
“书法当然不是一个专业，它是东亚文化的载体，体量太大，质量也太大，区区一个专业根本囊括不了它。而所谓‘职业书法家’，执行的是艺术市场的规矩，和艺术本身关系不大。跟何况，书法虽然具备很强的艺术性，但从来不是纯粹的艺术。”庄爱华笑道，“你看中国书法协会，才成立多少年？现在的成员大多是卖字的江湖把式。大学设置书法专业，却一直归美术管着，多尴尬！从社会分工的角度来说，‘职业书法家’或许就只是个短命又不体面的职业。随着社会发展，低层次的审美需求会非常轻易地得到满足，‘职业书法家’，越来越不好混咯。所以呀，还是当医生好，能够实实在在服务于人类的福祉。书法嘛，在这个时代，最好就是个人的修行，智慧到了哪一步，笔墨的气象就呈现出哪一步。不欺世，也不自欺。”
“您的意思是，以后那些做装饰用的书法作品，会越来越不值钱？”陆晨曦努力去理解庄爱华的意思。
“阿里集团开发了一款书法机器人，不仅字写得漂亮，数据库里还存着海量对联和诗词，你要什么，它都能给你写出来。假以时日，它写出来的书法作品，其装饰性肯定秒杀职业书法家。那个时候，不管你要王羲之的字还是苏东坡的字挂在客厅里，都好办，绝对物美价廉。”庄爱华露出不屑的笑容，“中国现代书法走展厅文化的路，从一开始就智商余额不足。”
“爸爸是盼着书法机器人早点普及呢。”庄恕笑道，“到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再向他求字，他就可以说：‘找某某机器人吧，绝对写得比我漂亮，要什么风格有什么风格，润格还超级低。’”
“可是，目前看来，机器人能替代的，只是简单重复的劳动。”陆晨曦疑惑道，“那些书法家，毕竟是做的创造性劳动。”
“创造性？”庄爱华笑道，“你没有关注过现在国内的书法比赛。那些参赛作品，千字一面，和生产线上出来的没什么不同。真要比较，只能说，人体不具备机器的精度，所以他们写出来的物理形态稍有变化，但那种不用脑子的流水线气息是高度重合的。”
“那您说，医生，会被机器人取代吗？”陆晨曦小心的问。
“不如机器的医生，就跟没文化的书法家一样，当然应该被机器取代。”庄爱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AI发展最积极的作用，就是让人类可以从事人类真正擅长的事情。”
“做手术，有达芬奇；做诊断，有沃森。这些机器人，现在就已经表现出了让人类医生望尘莫及的超能力。只是因为成本高昂，所以还不能普及。可成本会随着技术的提升而迅速下降。就像基因测序，十年前，十几万美元测一次。现在，只要一千美元就搞定了。”陆晨曦语气有些沉重地说，“如果机器人医生的价格低廉了，那很多普通医生被替代，就似乎是势所必然了。”
“我不这么看。”庄恕轻松地说，“首先，从全球范围看，医生的配额都有巨大的缺口。尤其是中国的基层，医生少，医疗水平低，所以老百姓都爱往大城市的大医院跑。如果机器人医生能够大量补充到基层卫生部门，那就能解决很多诊疗问题，有效实现分级诊疗。再说现在社会老龄化，如果功能简便的机器人医生能够成为家庭化配置，那也能实现很多疾病的早期干预。所以，我倒觉得，机器人医生是社会医疗难题的一个解决方案。在它的算法没有发生质的改变之前，谈不上对医生这个职业的有力冲击，毕竟，很多病症还是需要人脑去综合考量和判断的。但它确实会增加职业淘汰率，倒逼着人类医生精进医术和服务态度，起码不能表现得比机器更死板和冷冰。”
“嗯，这倒是真的。”陆晨曦心悦诚服地点头，然后转念想了想，问道，“你这话，主要针对的是诊疗机器人。那手术机器人呢？像达芬奇，那么厉害……你操作过吗？”
“操作过。”庄恕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陆晨曦好奇地问。
“感觉很好，因为手术做得很漂亮。”庄恕淡然地说，“但我还是习惯站在病人身边，习惯自己拿手术刀。”
“习惯弯腰弓背，习惯肌肉酸痛。”陆晨曦笑道。只有外科医生才知道外科医生的辛苦。
“至少，目前是。”庄恕也笑。
“人的思维是随着技术进步而不断演化的。”庄爱华把玩着一支未开锋的毛笔道，“中国人用了两千多年毛笔，不也可以一声不响地就扔了？也没见几个真正痛心疾首的。医生要真被机器人抢饭碗，说不定不会有咱们想象得那么痛苦和凄惨，因为在饭碗被抢之前，医生们的心态就已经经过长时间调适了，多数人也一定找到了新的职业方向……”
庄爱华正说着，庄恕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Ryan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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