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手术原来可以这样做
两人不再有丝毫耽误，很快就赶到了产科。
产科副主任房方、心外科主任肖隽、普外科主任医师周彦山以及胸外科主任医师敬刚、副主任医师欧维乐都在会诊现场。
庄恕带着陆晨曦刚走进来，一个男人就急忙过来握住庄恕的手，颤声道：“是庄主任吧？我朋友刚给我发来了您的从业资料。现在只有您能够救我孩子了！”
敬刚在一旁冷着脸说：“既然家属只接受庄主任为患儿做手术，我就不打搅庄主任会诊了。”说罢，态度决绝地走了出去。
欧维乐向庄恕颔首了一下，就打算跟随着敬刚离开。
庄恕叫道：“欧大夫请留步。”
“庄主任，有什么事吗？”欧维乐没料到庄恕会叫住他，神情颇有些不自在。
庄恕和气地说：“欧大夫是敬教授手术团队里的骨干，对于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的手术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我想请你做这台手术的一助，可以吗？”
欧维乐愣住了，有些结巴地说：“可……可我没有做……做过Sutureless……”
“但你对于这类病例是非常熟悉的。我需要你的经验支持。”庄恕说的都是漂亮的大实话。
“庄主任说得对。”肖隽赞同地点头道，“欧大夫，你应该参与这台手术。”
庄恕见欧维乐没有反对，就转身对患儿父亲说：“我们现在就制定手术方案。”
患儿父亲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打听到，与传统手术方式相比，Sutureless技术可有效降低新生儿TAPVC术后吻合口狭窄的发生率及死亡率，而庄主任又有这方面的成功经验，所以，我必须请求庄主任用更好的技术来为我孩子主刀。”
陆晨曦好奇地问：“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呀？”
“我是做策展的。”患儿父亲答道。
“你能说出这么多专业的外科术语，我还以为你是同行呢。”陆晨曦吐了吐舌头。
“我有朋友是国外的医生，所以我请教了他们，得到了最新的技术信息。”患儿父亲道，“也庆幸仁合有庄主任在。要不然，孩子就只能接受传统手术了。”
庄恕沉着地说：“临床资料确实支持Sutureless技术能有效降低术后吻合口或肺静脉狭窄的几率。但TAPVC这种病，因为新生儿体重低，共同静脉腔小，吻合口大小受到限制，所以，无论采取哪种手术方式，风险都很大。希望你能理解。”
“我知道。”患儿父亲苦笑道，“这病，做不做手术，死亡率都高。我能做的，只是为孩子争取更高的生存几率罢了。”
“好。那我们讨论好手术方案后，就尽快为孩子手术。”庄恕不喜欢说“我们会尽力而为”之类的话，在他看来，那种话起不了任何安抚患者家属情绪的作用，也不可能为可能出现的医疗纠纷留后路。杨帆曾经给他解释过，中国医生爱说这种话，是因为中国医生的个人利益没有保障，不像美国医生，什么都可以交给法院和保险公司解决。但即便身在了这种没有自身保障的环境里，他还是不愿多说废话。在他看来，患者家属看重的，并非医生是否尽力，而是医生是否重视，是否最及时地采取医疗手段。
所以，在确定手术方案后，他主动提议马上手术——尽管在那之前，他已经连续手术了十几个小时。
“庄主任，要不把这个手术安排到明天吧。”欧维乐有些迟疑地说，“您要是太疲劳，手术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我不疲劳呀。”庄恕想也不想地回答，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对欧维乐问道，“是不是欧大夫有别的安排？”
欧维乐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说：“没有，我没有别的安排。咱们准备手术吧。”
尽管欧维乐否认有其他安排，但在更衣室里，庄恕还是听见他在小声地打电话：“你们玩儿吧，我这儿还有手术呢。”……“不是跟我导师，是我们主任。”……“嗯，没办法，人家是工作狂，带着老婆一起拼呢。我也不能让人小看呀。”
庄恕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走到刷手间去刷手。
他刚进去，陆晨曦也进来了。
陆晨曦走到他身边，讨好地笑道：“我刚查了资料，Sutureless技术对吻合口的要求很高。我主动请缨做吻合口的缝合，可以吗？”
“正合我意。”庄恕朝她挤了挤眼睛。
陆晨曦高兴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然后走到水池边刷手。
这时候，欧维乐也换好衣服进来了。第一次和庄恕同台，他竟然有些紧张，几番纠结后，忍不住问道：“庄主任，在手术中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吗？”
“我在切开共同腔后，剪开表面的心包，扩大吻合口。欧大夫将心脏翻入右侧胸腔，经心包斜窦进行矫治。如果有肺静脉狭窄，可向狭窄的肺静脉开口延伸，但要注意避免因过度延长切口导致心包腔与胸腔的贯穿。使用自体心包片修补房间隔缺损后，由陆大夫缝合吻合口。”庄恕用鼓励的口吻说，“患儿虽然心脏不好，但体重是达标的，这很难得，也为我们的手术提升了成功率。我们加油！”
欧维乐心里其实很矛盾。一方面，他确实很想见识一下与庄恕这个传说中的大神合作会得到什么收获，他相信这和看手术录像的效果有云泥之别。而另一方面，他又怕自己的技术入不了庄恕的眼，以后敬刚退了，他更加没有发展机会。怀着忐忑的心情，欧维乐随着庄恕和陆晨曦进了手术室。
在建立体外循环的空档，肖隽淡笑道：“现在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可是越来越有主意了。确诊后先不和主管大夫沟通，自己直接找渠道了解最先进的治疗方式。”
“说到底，还是对我们大夫的不信任。”麻醉师段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次还好，患者家属的需求我们能够达到。怕就怕他们不懂医，道听途说一些治疗方式后，就非要我们配合。”陆晨曦有些后怕地说，“像我做的贺菲菲那例手术，当时真是被逼上梁山。那种感觉……太悬了！”
肖隽深以为然地说：“所以呀，现在不怕病人没文化，就怕病人有那么一点点文化，会打听，又没办法打听彻底。这时候医患沟通，是最困难的。”
“可你如果再遇到第二例与贺菲菲类似的病例，你还会有被逼上梁山的感觉吗？”庄恕对着陆晨曦笑问。
陆晨曦愣了愣，摇头道：“不会呀。”
“为什么呢？”戴着口罩的庄恕满眼笑意。
“因为……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已经有成功经验了。”陆晨曦也笑了。
“记得头两年，中国网络上有句很火的鸡汤文——感谢折磨你的人。”庄恕平和地说，“我们这些外科大夫医术的提升乃至涅槃，就是靠那些折磨我们的患者来成全的。”
“庄主任这视角和胸怀，可比我们要高远呐！”肖隽由衷地说，“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在临床上取得如此成就！”
欧维乐听着他们熟稔地聊天，一时半会儿也插不进去话。但庄恕的观点确实很新，和他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在他的导师敬刚看来，患者不懂医学，要想治愈，就必须听从医生的命令。不听话的患者，都是素质低下的，根本不值得同情。是医生有菩萨心肠，才宽容大量地继续救治他们。这种把医生的知识和自尊完全凌驾于病人之上的态度，让敬刚及其跟随者们一直做着一锤子买卖，很少有病人对他们表示感恩。一直以来，欧维乐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反正医生就是奉献，不求回报的，只是幸福感比较少罢了。可如果医生都能想庄恕一样看问题，不再高高在上，或许，从业的幸福感会强很多。
胸外科有个陈坚教授，在庄恕初到仁合的时候，协助庄恕和傅博文完成了徐芳英的肺移植手术。术后，陈教授说了一句在胸外科广为流传的名言：“只要和庄教授合作过手术的人，都不会做他的敌人。”今天，欧维乐算是见识到此言非虚了。庄恕在这例TAPVC高难度手术中，时刻给合作者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无论是他自己的技术，还是对助手的讲解和帮助，都带给欧维乐非常震撼的感受。整个手术过程，参与手术的所有人都可以在没有黄段子的调剂下维持高度的信心和专注力，仿佛他们共赴的这场生死之战有源源不绝的补给，永远不会山穷水尽。四五个小时的手术做下来，欧维乐心里最常蹦出的一句话就是：“原来还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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