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半梳头声(终)
“不知余清婉的贴身大丫鬟晚翠可在?我想问她些问题。”
杨氏抹了抹泪点头同意,随后就吩咐一旁的下人去叫晚翠过来,
晚翠到时苏嫋嫋发现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此刻像是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一样,依旧惊魂未定,眼圈通红,进来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苏嫋嫋生怕自己稍微大点声就能惊到这个小可怜,于是放缓语气,温声问道,
“晚翠,你不必害怕,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余清婉死前,除了夜半的梳头声,还有没有其他异常之处?”
“回大人,余姨娘自从听见那梳头声,就再也不敢熄灯,每晚都要亮着两盏油灯才行,更是不敢合眼,大夫开的安神汤喝了十几副,可是一点用都没有,还有……还有夫人送来的那炉香,点上之后,那梳头声好像更清楚了,余姨娘的胆子也就更小了,整日的缩在床角,连窗户都不敢看。”
“那你们老爷宿在余清婉屋子时那梳头声是否会消失呢?”
“是,只要老爷在房里,那声音就彻底没了,可老爷一离开,不过半刻钟,梳头声就会准时响起,分毫不差。”
这“鬼”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苏嫋嫋小声的嘟囔起来,但是晚翠的回答,却彻底印证了一旁白仁书的猜测,所谓的闹鬼,根本不是什么邪祟,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专门趁着沈凌志不在,装神弄鬼恐吓唬余清婉的,而沈凌志的阳气也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作案者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行踪。
“晚翠,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余清婉死前那一夜,有没有人来过她的屋子,或者是给她送过什么东西、喝过什么?”
白仁书继续追问着,语气还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在里面,晚翠抹了抹眼泪,仔细的回想起来,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对着白仁书道,
“对了大人!余姨娘死前那夜,喝了一杯安神茶,是我亲手用大夫开的药材泡的,可我泡好后,夫人身边的丫鬟青禾过来说夫人让她给余姨娘送蜜饯,顺手就帮我把茶端给了余姨娘,我当时去厨房拿点心,回来时余姨娘已经喝了半杯,还说困得厉害,让我先回偏房休息,我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余姨娘就……就出事了。”
“青禾?”
苏嫋嫋立刻记下这个名字,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那杯安神茶,你后来有没有尝过,或者是留下残渣什么的之类的?”
“没有,余姨娘喝完后,杯子就被我收起来洗掉了,我当时只顾着害怕,根本没多想……”
晚翠说着说着,就又伤心的哭了起来。
苏嫋嫋轻声安抚了晚翠几句,便让她退下,随即又传唤了杨氏身边的丫鬟青禾,
青禾看起来就要比晚翠沉稳许多了,跪在地上,脊背都挺的笔直,面对苏嫋嫋的询问,她神色平静,不慌不忙,
“晚翠说那日茶水是你端给余清婉的?”
“回大人,那日奴婢确实奉夫人之命,给余姨娘送蜜饯,也顺手帮晚翠姑娘端了茶水,不过奴婢只是递过去,从未碰过茶水,更没有添加任何东西,送完蜜饯后,奴婢便立刻回了夫人身边,前后不过半刻钟。”
还没等苏嫋嫋再问,白仁书又接着向青禾抛出一个问题,
“你在余清婉的屋子里停留的时间里可曾靠近过窗户?”
“不曾,奴婢一直站在屋里正中央的位置,从未踏入余姨娘的卧房。”
青禾的回答毫无破绽,眼神坚定,看不出丝毫慌乱,苏嫋嫋都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刚刚晚翠可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
一旁的白仁书没有再追问,而是突然下令,让杨氏召集沈府所有的下人,无论主仆,全部聚集到前厅,他要亲自查看每个人的双手,这一操作弄得苏嫋嫋也有些蒙圈,
“喂,白仁书,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还记得我们在窗户那儿我发现的那些青绿木屑吗?”
“记得是记得的,但是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
“无碍,一会你就明白了。”
众人都不知道白仁书是何用意,只得乖乖排队,依次伸出双手,白仁书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当走到青禾面前时,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只见青禾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却坚硬的老茧,茧子的位置、形状,恰好是长期捏持细长硬物,反复摩擦才能形成的痕迹,与窗纸上的划痕、他捡到的竹丝木屑,完全吻合!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开始在白仁书脑袋里清晰地串联起来,夜半梳头声,是细竹丝刮擦窗纸的声音,窗纸上的鬼影,是风吹衣袂制造的假象,报恩寺的安神香,被掺入了致幻的药材,余清婉死前的安神茶,被加入了让人手脚发软的迷药,
而长期执行装神弄鬼计划的人,正是杨氏身边的丫鬟青禾!所谓的鬼魂索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谋杀罢了,
此时的白仁书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场悲剧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了,
装神弄鬼的是青禾,可真正策划这一切、主导杀人的,正是那个看似温婉大度、毫无破绽的正室夫人,杨氏!
“去把你们老爷请来!”
杨氏虽然不知道白仁书的用意,还是配合的点点头,快步的出了屋子去叫沈凌志,
“少卿,查了这么久,也该有结果了吧?余清婉确实是自缢,绝非他杀,还请大少卿你高抬贵手,让沈家安安静静办完后事,我必有重谢。”
进来的沈凌志对白仁书他们这么一直折腾弄得有些不悦,一进来口气就不太友好,还带着些怒气,白仁书则轻笑一声,笑声里还带着几分冰冷,他抬手制止了沈凌志的话,语气坚定而清晰,响彻整个前厅,
“沈老爷,本官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余清婉绝对不是自缢,而是被人蓄意谋杀,而策划这场谋杀、亲手害死余清婉的真凶,此刻就在这前厅之中。”
白仁书这话一出,瞬间如同惊雷,在厅内轰然炸开,
下人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惶恐,纷纷交头接耳,沈凌志猛地瞪大双眼,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白仁书,就连苏嫋嫋都张大了嘴巴,是她变笨了吗?为什么越来越看不懂白仁书了呢?
“少……少卿您说什么?谋杀?这怎么可能!这清婉屋子封得严严实实,怎么会有人进去杀人?分明是鬼魂索命啊!”
杨氏也适时地跪倒在地,眼眶泛红,泪水盈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对着白仁书就连连磕头,
“大人,您可不能胡乱冤枉人!妾身与余妹妹无冤无仇,平日里待她亲如姐妹,府中上下更是和睦相处,怎么会有人狠心谋害她?定是大人查案有误,求大人明察!”
杨氏的声音温婉凄切,引得一旁的下人纷纷动容,连沈凌志都面露不忍,想要上前维护,
在场的人只有白仁书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更是没有丝毫动摇,
“是不是冤枉,是不是有误,本官自是有证据的,杨夫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模作样,掩盖自己的罪行吗?”
白仁书往前一步,开始拆解这场精心策划的诡计,声音清晰而冷静,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首先,所谓的夜半梳头声,根本不是什么鬼魂所为,而是有人用这截细竹丝,从余清婉的窗缝外,反复刮擦窗纸,模仿梳子梳头发的声音,窗纸上的划痕,便是最好的证据,划痕的宽度,与这细竹丝完全吻合。”
白仁书从袖子里拿出他在窗户下发现的青绿色木屑,苏嫋嫋这是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细竹的木屑,你别说仔细看还真能看出来些竹子特有的纹理来,
“而长期捏持细竹丝反复刮擦,手指间会形成独特的老茧,杨夫人身边的丫鬟青禾,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便有这样的老茧,这是她无法抹去的铁证。”
听到这,众人也瞬间明白了刚刚为何白仁书要看他们的手掌了,此时的青禾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早已没了之前的镇定的模样,
杨氏却依旧不肯承认,强装镇定地辩解道,
“就算青禾手上有老茧,就算有竹丝划痕,也不能证明是妾身指使的,或许是她自己与余妹妹有仇,私自为之,与妾身毫无关系!”
“与你无关?”
白仁书冷笑一声,又接着道,
“那把桃木梳,根本不是余清婉的物件,是你故意留在现场的道具吧?是你用来坐实鬼魂索命的传言的,梳齿上的香灰,是你从报恩寺求来的香,可这香里,被你掺入了让人产生幻觉、心悸发狂的药材,余清婉长期闻着这香,精神早已被你摧垮,整日活在恐惧之中,这正是你想要的效果。”
看杨氏没有吭声,白仁书又乘胜追击道,
“你算准了余清婉胆小怕鬼,算准了沈凌志信鬼,更算准了沈凌志找来的仵作只会查看表面痕迹,就会断定为自缢,所以你精心设计了这场闹鬼骗局,让青禾每夜三更装神弄鬼,一步步把余清婉逼上绝路。”
看着快要到了崩溃边缘的杨氏,白仁书自是不会在嘴下留情了,
“最关键的,是余清婉死前喝的那杯安神茶,我想你是让青禾趁晚翠离开之际,在茶里加入了让人手脚发软、神志不清的迷药,余清婉喝了之后,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你们摆布,最终被你伪装成自缢的样子的吧?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能瞒过所有人,可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窗纸上的划痕,算漏了青禾手上的老茧,更算漏了,我这个人啊根本就不信鬼神!”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逻辑,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杨氏再也无法辩驳,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温婉与委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怨毒。
她再也维持不住伪装,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凌志,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狂笑。
“是我做的!没错,都是我做的!”
杨氏的声音尖锐刺耳,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我恨她!我恨余清婉!我为沈家操劳十几年,孝敬公婆,打理内宅,把府中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可她呢?不过是一个乐坊出来的贱妾,凭着一张脸蛋,一手琴技,就夺走了夫君所有的宠爱!”
说着说着杨氏的泪就止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
“自从她入了府,夫君眼里心里就再也没有我,再也没有我这个正室夫人了,但凡好东西全都往余清婉屋里送,我像个外人一样,被他丢在一边,受尽下人的私下议论!我不甘心,我绝对不甘心!我辛辛苦苦守了十几年的夫君,凭什么被她这样的女人抢走?”
杨氏哀怨的看了一眼沈凌志又接着道,
“我知道她胆小,知道她怕鬼,所以我才设计了这一切!我让青禾每晚刮窗纸、造鬼影,吓她,逼她,让她日夜不得安宁,我在香里加药,让她产生幻觉,精神崩溃,我在茶里下药,让她无力反抗,最后亲手把她送上绝路!我就是要她死!只有她死了,我的日子才能好过,沈家才能恢复平静!我没错,我一点都没错!”
杨氏的哭诉与嘶吼,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沈凌志的心里,他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与他同床共枕十几年、温婉贤淑的妻子。
巨大的震惊、痛苦与悔恨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死灰。
而前厅里的下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和大度的夫人,竟然有着如此歹毒的心肠,为了争宠,不惜策划了一场谋杀,用如此阴狠的手段害死余姨娘,
一场因嫉妒而起的阴谋,一场借鬼怪之名的谋杀,毁了余清婉年轻的生命,也毁了沈家十几年的和睦,更毁了杨氏自己的一生,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句话,成了杨氏最真实的写照,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夜半的怪声,不是虚无的鬼影,而是深宅大院里,因嫉妒而生、因贪婪而长、因怨恨而毒的人心之鬼,
这世间从来就无鬼,人心才是最大的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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