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鱼祸，外室泣告人鱼索命

云来城南杏花坞一带，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是城中富商权贵私藏外室的幽静之地，

这里少了云来城主街的喧嚣，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白日里花香浮动，入夜后灯火朦胧，本该是藏娇避世的温柔乡，却在这一夜，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子时刚过，

杏花坞深处一座独门独院的青瓦小宅突然灯火大亮，院内仆妇丫鬟奔走惊呼，哭喊声、脚步声乱作了一团，

守在巷口的更夫听见动静，心想是出了什么事，不敢耽搁，赶紧连夜敲锣报与巡城御史，消息一层层往上递，不过半个时辰，便送到了大理寺，

白仁书和苏嫋嫋刚处理完花海藏尸的案子，人也刚放松下来，

苏嫋嫋准备补补瞌睡，而白仁书去了书房，正坐在灯下翻阅一卷刑律古籍，烛火跳跃，映得他清隽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小六子突然来报，说是工部侍郎魏坤在私宅暴毙，死状蹊跷，白仁书眉头微蹙，立刻起身往出走，顺便又去把刚要休息的苏嫋嫋也叫了起来，

“嫋嫋，你休息了吗？”

白仁书礼貌的轻敲了两下苏嫋嫋的房门，里面传来苏嫋嫋的回应，

“还没呢，刚准备躺下，怎么了？”

“有案子了……”

“啊……好吧，我知道了，这就来。”

陀螺还有停的时候呢！怎么她就一直有案子找上门呢，苏嫋嫋心里小声埋怨着，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起身穿衣，

魏坤此人，白仁书再熟悉不过了，

身为云来皇贵妃的亲舅，魏坤官居工部侍郎，手握工程营造重权，平日里贪赃枉法，横行市井，仗着有皇贵妃撑腰，连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

此人最是贪鄙，又痴迷长生仙术，四处搜罗奇方异药，在官场上风评极差，

如今突然暴毙在外室宅中，绝对不是寻常急症，其中必定是有隐情的，

“备马，我和苏仵作，我和苏仵作现在就过去杏花坞。”

白仁书沉声吩咐小六子，声音里没带半分倦意，让苏嫋嫋不得不佩服白仁书在对案子的经历是真的好啊！

小六子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就将大理寺的青盖马车牵了过来，夜色深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车往杏花坞去的路上，白仁书将自己对魏坤死亡的推演一一告诉给苏嫋嫋听，

“以我对魏坤的了解，他身强力壮，素来无顽疾，突然深夜暴毙，无非三种可能，仇杀、财杀、毒杀，而魏坤树敌之多，仇杀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马车行至杏花坞巷口时，巷内已经戒严，灯火连成一片，远远便能看见那座小宅门口围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气息，有酒香，有脂粉香，还有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腥甜气味，让人闻之作呕，

白仁书掀帘一个轻跳就下了车，随后转身去扶后面的苏嫋嫋，众人见是大理寺少卿亲临，纷纷躬身避让，不敢喧哗，

两人迈步走入宅中，庭院不大，种着两株高大的杏树，

此时花期未尽，微风一吹，白色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一地，本该是极美的景致，可在这命案现场，却显得格外凄冷诡异，

正房之内，灯火通明，映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清晰无比，

一张拔步大床摆在正中，床上躺着一具臃肿的男尸，正是工部侍郎魏坤，

他双目圆睁，眼球凸起，几乎要迸出眼眶，嘴巴张得极大，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面部肌肉扭曲狰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赤裸着上身，十指死死抓着胸前的锦被，指节泛白，指甲深陷进皮肉之中，留下深深的血痕，

被褥也是十分凌乱，床幔歪斜，显然死前经历了剧烈的痛苦与挣扎，

床边，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妆容精致的妇人瘫坐在地，

她发髻散乱，珠钗掉落，哭得梨花带雨，浑身瑟瑟发抖，一看就知道此女正是魏坤养在此处的外室，

她身边站着几个丫鬟仆妇，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出声，唯有一个站在最外侧、穿着灰布粗衣的婢女，垂着头，身形纤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谁第一个发现尸体？”

白仁书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柳氏听到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就扑到白仁书脚边，抓住他的衣摆，泣不成声，

“白少卿，求您为奴家做主！大人他……他死得好惨！是人鱼，是人鱼索命啊！”

“放肆，本官断案，只讲人证物证，不信鬼神邪祟，你如实说来，不准有半句虚言。”

苏嫋嫋看着白仁书衣摆被抓心里正觉得酸涩不舒服，白仁书就先将自己的衣袍从魏坤那外室的手里抽了出来，一瞬间两个女人都信都因他这一举动愣在了原地，

只是一个不知所措，一个心里开心的冒泡，

魏坤那外室嘟了嘟嘴，连忙止住哭喊，断断续续地诉说起经过，

她说，

今夜魏坤酉时便来到了这杏花坞，心情极好，还带了上等的美酒佳肴，说是近日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得了长生仙物，服用之后身轻体健，日后一定能长命百岁，

之后两人在房中饮酒作乐，调笑嬉闹，魏坤兴致高昂，连饮数杯，还不断吹嘘自己的奇遇，

外室问他是什么仙物，魏坤起初是不肯说的，直到酒过三巡之后，才得意洋洋地吐露了真相，

他说，自己在外河下游找到了一条真正的人鱼，那人鱼生得与人无异，只是浑身覆盖鱼鳞，生于河水之中，

古籍有载，食其肉可长生不老，延年益寿，

“大人说，那人鱼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就住在外河边，以打渔为生，天生带鳞，不是凡人。”

魏坤那外室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大人说他将那人鱼带回府中，杀了，烹煮食肉，说这是天赐仙药，谁也抢不走。”

白仁书心头猛地一沉，人鱼？外河边、打渔为生、浑身带鳞的少年？

他瞬间想起三日前城中传来的一则流言，说外河渡口有一个渔民的孩子身患怪疾，皮肤生鳞，被人谣传为水妖，

当时他有要事在身，并没有能亲自前去核查证实，没想到竟被魏坤当成了所谓的“人鱼”，

“这哪里是什么仙物？皮肤生鳞，这分明是身患鱼鳞病的无辜孩童！”

苏嫋嫋听罢火气瞬间就起来了，白仁书说魏坤的为人时，他也只是信了七八分，总觉得人不可能坏成这样，

现在一看，白仁书对魏坤的描述的还是保守了！这人是坏到骨子里，烂到了肉里才对！

魏坤的外室继续哭诉，

“方才大人还在说笑，可忽然间，他脸色一变，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就倒在床上翻滚不止，他还指着空无一人的床前，疯狂大叫，说……说那人鱼的鬼魂回来了，浑身是水，满身鳞片，站在那里要向他索命！”

魏坤外室说到这儿又一副柔弱可怜样，再次试图去拉白仁书，苏嫋嫋眼尖，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白仁书面前，弄得魏坤那外室再一次不知所措，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他喊得撕心裂肺，不过片刻工夫，就……就没了气息，白少卿，奴家没有说谎，大人真的是被人鱼的冤魂复仇害死的！这宅子……这宅子不能待了，有鬼啊！”

屋内众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丫鬟们吓得互相依偎，瑟瑟发抖，连巡城的兵卒都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只有苏嫋嫋和白仁书两人，神色不变，

两人见过无数离奇死状，听过无数诡谲传言，却从未信过半分鬼神之说，

魏坤死状痛苦，面色青紫，这么明显的症状！他不就是中毒了吗？所谓人鱼索命，也不过是魏坤那外室惊慌之下的臆想，或是有人刻意营造的假象罢了！

“嫋嫋，你先去验验尸，看能从尸体上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吗。”

“好。”

苏嫋嫋应了一声后就动作轻柔沉稳地走到床边，俯身开始查验，

烛火之下，她的神情专注而肃穆，指尖轻轻触碰尸体的皮肤、脖颈、口唇、指甲，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白仁书站在一旁，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件器物，

桌上摆着未喝完的酒壶、两只酒杯，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果品点心散落一旁，显然是两人饮酒作乐时的陈设，

窗户半开着，夜风灌入，杏花花瓣飘落在桌角，安静而诡异，

环视一圈后，白仁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衣婢女身上，

女子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站姿，却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

就在这时，苏嫋嫋的动作顿了顿，她用一根银质细簪轻轻拨开魏坤的唇角，挑出一点极细、极淡的黑色粉末，又仔细查看了他的指甲缝，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

“白仁书，死者并不是人鱼所害，也不是急症暴毙，而是中剧毒身亡。”

一句话，打破了屋内所有的恐惧与喧嚣，

魏坤那外室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不可能！大人明明是被人鱼索命……怎么会是中毒？”

“知道是什么毒吗？”

白仁书无视了那外室的叫嚷，径直就问苏嫋嫋，

苏嫋嫋将银簪举到烛火之下，黑色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气息微辛，

“虽然常见，但是确实是剧毒，是砒霜，毒发时头足相就，躯体挛缩，痛苦不堪，死状与死者完全一致，我在死者口角、齿间、指甲缝内，均发现此毒的残留，证据确凿。”

砒霜！

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仁书眼神一冷，目光再次扫过屋内的众人，他知道凶手，就在这里！

而所谓的人鱼复仇，不过是凶手用来掩盖罪行的一层迷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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