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保重身体
夏油杰礼貌地站住,没有鞠躬,只是微微颔首。
怀里抱着的那摞教材从胸口堆到下巴,书脊在暮色里泛着哑光,但他脊背依然挺直,姿态不卑不亢:“冥冥前辈。”
言祀跟着抬手,随意地摇了摇。
袖口顺着手腕滑下去,露出半截手臂,皮肤白得在夕阳里几乎透明:“前辈好啊。”
五条悟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只苍蓝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这位全高专唯一的高年级生。
六眼的视野里,冥冥身上缠绕的咒力痕迹层层叠叠。
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经手的任务量远超普通咒术师,每一道咒力残余都干净利落,没有一处是多余的动作留下的。
可以归类为强者。
他重新把墨镜推回去,语气带着刚被勾起来的好奇:“你就是三年级那个前辈?冥小姐?”
冥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先看了他那头白发。
在六眼面前打量外表似乎有些多余,但这是她的习惯。
然后才与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对视。
她微笑了,笑容和刚才跟所有人打招呼时如出一辙,但眼底多了一点细微的,不太好形容的光:“五条家的六眼?”
“是我。”五条悟把下巴往上抬了一点。
生在御三家,这种开场白他听过无数次,接下来通常都是客套、恭维、或者拐弯抹角的试探。
他已经准备好了用最敷衍的态度应对。
“长得不错。”冥冥评价道。
语气和评价一道菜的卖相差不多,不带任何多余的热络。
然后她补了一句,“很值钱。”
五条悟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当场僵住。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大脑短路了一瞬间。
他听过的开场白里,从来不包括这一句。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那句惯常的“那当然”都没接上。
言祀噗地笑出声。
是毫不掩饰的笑。
他一巴掌搭在夏油杰怀里的书堆上,肩膀抖得书堆都在晃:“哈哈哈哈哈……大家真好玩哈哈……”
夏油杰:……
硝子也抬起眼,目光在冥冥身上多停了一拍。这位前辈,有意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给冥冥打了一个高分。
冥冥踩着轻快的步子从他们旁边经过,鞋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
腰带的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言祀。
她看的不是他的脸。
那张脸确实漂亮,这一点不需要再多确认。
她看的是他校服外套下面隐约露出来的手腕。袖口刚才抬手打招呼时滑下去了,还没拉回去。
光洁白皙,没有一点疤痕。
“对了,学弟。”
言祀收了笑,回头看她:“嗯?”
“保重身体。”冥冥的语气依然温柔,嘴角还挂着那个优雅的微笑,语调轻很轻。然后她补充道,“注意清理。”
血别溅得到处都是。
她的语气传达的是这个意思。
言祀眨了眨眼,睫毛在夕阳里上下扇了两下。然后他笑了,语气轻快得,丝毫不在意:“知道了,前辈。”
真是没礼貌啊,冥冥前辈。
她的乌鸦在宿舍楼对面的树梢上蹲着,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正好对着他这扇窗户的角度。
前几天的事情,窗户没关严。
夜晚偷窥,多不好意思啊。
夏油杰已经转过头来看他了。
那个转头的速度快得不像是自然的反应,像是被人从背后拽了一下头发。
硝子也看向他。
她的目光落在言祀的侧脸上,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而是思索。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捻着香烟。
五条悟的笑容变得不一样了。
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在墨镜后面眯了起来。
六眼透过黑色镜片重新审视言祀。
身体机能正常,咒力流动平稳,精神饱满,刚才在训练场上活蹦乱跳,甚至刚刚哈哈大笑。
这人好得很,保什么重?
“清理?”五条悟问,语气还是轻快的,但尾音没有上扬,“什么清理?”
言祀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颌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懒洋洋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我会反转术式啊,所以砍咒灵时压根不在乎它攻不攻击……”
他说到一半,还耸了耸肩,对他来说,这是在讲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反正是来自前辈的一点儿关心嘛~”
言祀把头往硝子和五条悟那边偏了偏,极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你们也可以给我送点爱的关心哦~”
美人计哦~
五条悟怔了一瞬,然后大笑。笑声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炸开,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言祀肩上,另一只手还扛着那捆用绳子扎起来的教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扛着炸药包跟兄弟勾肩搭背的调皮小孩:“你这人真的很好玩。”
五条悟活了十五年,头一次见这种人(当然,五条悟排除了他自己是这种人)。
夏油杰把怀里的教材往上托了托,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言祀手腕上一掠而过,然后移开了。
开口时语气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先回宿舍放书。明天正式上课,今天早点休息。”
言祀拖长了声音,双手枕在脑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夏油妈妈开始管人了。”
五条悟立刻跟上,步伐轻快,扛书的姿势从刚才的“认真扛”无缝切换成了“随手一搭”。他走到言祀旁边,歪头朝夏油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杰妈妈?”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个并排走的身影。
一个白发一个黑发,都在用同一个称呼。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爷们要脸啊……
硝子走到他旁边。
她的脚步声很轻,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她在夏油杰身侧停了半拍,目光和他一样投向前方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刚好能被夏油杰听见:“有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辛苦了。”
很轻,但硝子确实笑了。
嘴角那根糖棍往上翘了一下,眼尾的美人痣也跟着微微一动。
她没有等夏油杰的回应,双手插进口袋,迈着和来时一样的步子走了过去。
夏油杰站在原地,背后是夕阳里沉默的宿舍楼。
风从山道上灌下来,吹得他额前那撮刘海轻轻晃动。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天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个季度。
然而事实是,开学第一天甚至还没完全结束。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晚霞还挂在天边,宿舍楼的走廊还没亮起灯。
更糟糕的是,他隐隐有种预感。
从今天开始,这种日子会成为常态。
…………
晚上,宿舍楼终于安静下来。走廊的顶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一排紧闭的房门上。山里的夜晚比市区黑得快,窗外已经是一片沉沉的黛青色,只有远处几盏零星的庭院灯在树影间漏出一点冷白。
五条悟的房间在走廊另一侧。
刚搬进去不到半小时,里面就持续传出各种动静。
拆纸箱的撕裂声,拖动重物划过地板的闷响,以及“砰”的一声疑似把床从左边拖到右边,又从右边拖回窗边的巨响。
辅助监督以为是不满意房间装修,所以五条悟在拆家。
专门跑过来敲了两次门,问是否需要专业人士来帮忙。
第二次的时候五条悟探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我在调整房间风水”。
然后把门重新关上了。
门里面继续传出挪东西的声音,只是比之前克制了一点点。
硝子的房间离他们稍远,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间。
她进门之后就没了动静,安静得诡异,似乎房间根本没有人住进去。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她门上。
(当然没有人会这么做,太变态了,会被硝子直接打死的。)
你会隐约听到电台广播的声音。
一个非常平静的女声在念晚间新闻,大概是关于东京某区樱花盛开的报道。
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很轻,每隔几十秒响起一次,节奏平稳。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人体经脉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旁边整齐排列着明天要用的六根棒棒糖,全是不怎么甜的。
夏油杰整理完教材,把每一本书按课表顺序排好,书脊对齐,在桌面上摆成笔直的一列。
洗漱之后换上干净的睡衣,黑色,没有花纹,折痕整齐。
然后他坐在桌前,翻开明天第一节课要用的《咒术基础概论》。
就是被五条悟评价为“重得像砖头”的那本。
纸张的油墨味还新鲜着,书脊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书页上的墨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就是无法进入大脑。那一页始终停留在最开始的位置,连书签都没往里挪过一毫米。
冥冥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回放。她说“注意清理”的时候,语气太过轻描淡写。
不是提醒,不是告诫。
言祀到底在做什么?
夏油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纸缘在他指腹下一遍遍地翻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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