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合约
头顶光线穿过沉重的眼皮,言轻吃力地朝易夏看过去,他正伏在地上,拖着捆在身上的椅子奋力朝她挣扎,司嘉满脸泪痕,痛苦的闷哼炸雷般在耳边轰轰作响。
言轻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绷到极限的东西铮然断裂,眼前的世界突然一片白芒,她形状美好的双眼里像被徐徐注进浓稠的水银,原本漆黑的瞳仁消失无踪,周身随之爆出一层银白光晕,异常锋利。
还在试图扯她衣服的光头男首当其冲被掀翻开去,身上无数细小血洞,他却仿佛不知疼痛,浑浊双眼里燃烧着癫狂的光芒,手脚并用再次朝言轻扑去。
砸门声已经不知道响了多久,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厚重门板“砰”一声被踢开,一块石子流星般闪进,正打在光头男大张的右手上。
外面湿凉的夜风涌进来,顿时打湿屋里干燥焦灼的血腥气。
以光头男为首的一众大汉俱是浑身一震,仿佛从睡梦里骤然惊醒。
白箴冷眼注视着满室狼藉,把一只手提箱抬手扔下,箱子沉重地落地,大大摊开,上层没有捆紧的百元钞票腾起来纷飞四散。
光头男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身上伤口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急忙连滚带爬地躲闪开,另一个大汉还痴迷地要伸手去碰言轻,白箴抬腿一脚踹在他脸上,那男人蹭着地板滑到墙角,白箴随手抓起旁边桌子上半挂着的褪色桌布,扬手盖在言轻背上。
他目光在室内所有人脸上一一停顿,漠然开口:“拿钱,滚。”
光头男惊魂未定,迅速把情势权衡清楚,招呼几个壮汉收拾地上散落的纸币塞回箱子,几个人面如土色地夺门而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狭小客厅里,瞬间死寂得犹如坟墓。
白箴居高临下地睨着言轻细瘦的背影,她在不停颤抖,长发披散凌乱,满身尘土,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悸,蹙着眉缓缓蹲下身,探究地抬起言轻冰凉的下巴,她眼中翻涌的银白也在这一瞬彻底褪去,恢复黑白分明。
言轻对自己的变化毫无所觉,抿紧颤动的嘴唇,声音如被砂石磨砺过嘶哑不堪,“你……什么目的……”
她明白,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救她于水火,只有相同价值的等价交换。
被她一双强撑倔强的眸子盯住,白箴甩开手,起身冷笑,“目的?我需要你的嗓音,相貌,还有——”言轻脏衣下露出些许的雪白后背在眼前闪过,他戾气莫名一重,“你这个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到了门外才随口吩咐,“送她们去治疗。”
听到重重的关门声,言轻知道,她的路被这救命的钱堵死,已经别无选择。
肩膀终于垮下来,后知后觉的剧痛和恐惧让她再也没有力气,伏在冰冷的地上,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门外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里,有个修长人影看到大戏落幕,形状优美的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玩味笑声,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有几道幽红光芒一闪即逝。
同一时间,已经抱着钱箱离开很远的几名壮汉齐齐呆立,诡异地化成几片枯黄树叶,被风卷走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
言轻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下午,一转头就看到弟妹熟睡在相邻的病床上,伤口妥善处理好,输液管里慢吞吞滴着药,这才放下心。
这里像是一间私人诊室,恐怕也是昨晚那位先生的手笔。
她试探着坐起来,身上的伤口无一不疼得要命,但她适应能力很强,疼了片刻就习惯了,下床朝半掩的房门走去。
这间病房外相连的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厅,下午的天还有些阴,会客厅里亮着一盏暖色地灯,旁边沙发上的男人正端坐着小憩,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勾勒着他匀称颀长的身形,宽肩长腿无一不充满力度,而这力度又很含蓄,隐隐地慑人。
言轻呼吸一窒,她没想到这人竟然等在门外。
长久的警惕不安让白箴立时醒来,长睫掀起,在言轻看来简直像打开了冷库大门,气温骤降,森森寒气几乎要让这闷热的房间结出冰凌。
言轻很不自在,她咬了咬牙,低声说:“谢谢你。”
这句话是该说的,无论他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昨天没有及时出现,她根本不敢想象后果。
白箴并不言语,微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一番,这女人太过单薄,身上的伤被衣服遮住,脸上倒不明显,洗干净后只有嘴角略肿,她半垂下头,由于常年营养不足造成的干涩长发滑落遮住了眼神,只能看到莹白如玉的鼻尖和紧紧抿起的淡色唇瓣。
“今天签艺人合约,”他语气依旧淡漠,“明早七点你们到公司报道。”
言轻豁然抬头,“我……们?”
她心脏跳到喉咙口,不由自主走近了几步,“你要我们都签?!”难道不是她自己?这个男人居然要把她的弟妹都搭上!
白箴抗拒她的靠近,冷笑道:“言小姐想独吞一夜成名的机会?”
成名?是堕落吧!
辗转在酒吧夜场里,言轻也算遥遥看见过娱乐圈最靠外的那一层,整天有人吹嘘有人咒骂,也有零星的一两个签了约出道,又是好一番谈资。
人人仰望名利场,表面羡慕,心里也都清楚没那么容易,出身低微的歌手除了台前光鲜外,哪有什么优待,即使传言千万个版本,中间不变的都是那些没有权益可言的卖身契,消耗才华青春和健康,变身永动的赚钱机器,为了红,要时刻准备牺牲任何东西,没有底线。
也曾经有合约递到过言轻面前,不出所料都是类似,在那些本身就不走正途的小公司眼里,她们廉价、贫穷、朝不保夕,不需要任何尊重。
白箴话一出口,言轻眼前闪过的全是曾经见闻过多次的奴隶条约,还有那个张总监的冷嘲热讽。
她已经能预见到毫无反抗之力的弟妹会被眼前这冰山大魔头肆意压榨,永无出头之日,冷汗一下子就爬上额头,“不行!他们还要读大学!签我一个就够了!时间——”她慌忙说,“时间无所谓,哪怕十年我都答应!”
“姐!”
背后虚掩的房门被匆匆推开,易夏和司嘉挤出门口朝她冲过来。
“少爷。”
常跟在白箴身边的中年人林佩昀也恰好赶到,欠身递给他厚厚几个文件袋,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面色苍白的言轻一眼,微笑着说:“言小姐,我来介绍一下吧,你面前的这位,是祈世传媒新任总裁——白箴。”
所有试图争论反驳的声音戛然而止。
言轻愣住,他说的难道是——那个在卖唱歌手眼中宛若天宫神坛,被奉为整个娱乐圈“首席东家”的祈世传媒?旗下签约艺人占据娱乐圈半边天,人气爆炸的偶像男神放在其中只能算小角色的祈世传媒?
同时,也是意外频发,濒临破产,短短半年跌得粉身碎骨,连当家老板都意外病逝的祈世传媒。
白箴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文件,狭长双目凌厉地盯向满面震惊的言轻,“签吧。”
言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没有提问的资格。”
“但你总该让我知道,”言轻紧皱眉头,一字字说,“为什么是我?”
她最近一直在听人议论,祈世传媒总裁病逝,昔日最大娱乐公司分崩离析,旗下艺人另觅新主,曾经王者彻底陨落,而如今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冷面男人,竟还要拾起已成碎片的祈世传媒,甚至选中了她?!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骗子?”只有这个可能才更现实一点!
林佩昀知道白箴不可能给她回应,无奈地苦笑,“言小姐,白总刚刚回国接手父亲的公司,决心从头再来,机缘巧合下看到你在酒吧的表演,非常欣赏,事实上,我们已经跟着你唱歌的地点辗转近十天了,害怕太过唐突才没有贸然和你见面。今晚在酒吧苦等没见到你,追查之下得知是家里出了事,白总担心你有危险,这才现身,还好来得及。”
言轻难以置信地摇头,“我何德何能?白总想签艺人,一定有很多选择。”
白箴摆手阻止林佩昀的解释。
易夏不太了解这些传媒公司的悬殊地位,在他看来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红着眼大声问:“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不择手段地赚钱来壮大你的公司吗?”
经过昨晚的命悬一线,易夏终于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就算再走投无路也不能容许自己继续连累亲人。
白箴敛眉,示意他自己翻看合同,易夏也不客气,一把抓起逐条检查,生怕哪里有含糊的字眼,最上面是经纪约,下面叠放的还有分类详细的唱片约影视约等等。
言轻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就迎上弟弟逐渐变得难以置信的眼神。
白箴这才开口,嗓音低沉,“我的要求很简单,像卖唱糊口一样尽全力为祈世传媒唱歌,合约是三年,三年之内,你们要干干净净,做到最好。”
没有奴隶制,没有长时间,没有无底线。
其实无论合约怎样,言轻都已经没有退路,只是发生的事实大出所料,漆黑的世界好像悄悄打开一个小口,有模糊的光芒透进来,炫目得让人不敢相信。
言轻最后一个签了字,回想起张总监要她替身唱歌,回想起昨晚生死边缘,转眼之间世界翻转,她却心乱如麻,无法预料接下来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林佩昀将签好的三份合约仔细收起,又有两个人走进会客厅,走在前面的陆容乔气质斯文,笑容亲和,后面的裴炎看起来吊儿郎当,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又总是悄悄去瞄白箴的神色,有些怕他。
言轻这才知道,现在这会客厅里加上她在内的七个人,就是祈世传媒重出江湖的全部阵容。
陆容乔是经纪人出身,经验丰富,互相介绍认识后,就要带着她们去详谈,却听白箴的声音沉沉响起,“言轻留下。”
等到其他人离开后,言轻脸色平静地转回身,她有预感,接下来要谈的恐怕才是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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