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快开门唐清,再不开我踹门了!”何俏使劲拍打着唐清洗手间的门大喊。
“不……不要。”声音有气无力却透着一股倔劲。
何俏握着门把耸了两下,“到底怎么了?把门打开再说。”
“把房门关上。”
何俏听不太清,贴着洗手间的门问:“什么?要什么?”
“关上房……”
何俏听见一声强忍的闷哼,她一拍门,“我去把宋冬野叫来。”
“不要!”唐清大喊,缓了会说,“一会就好。”
何俏踢了一脚门,烦躁地搓了一把头发,把房门带上往房间里走,一看,愣了一下,又回头盯着洗手间的门。
她们两个人吃完饭后回到旅馆,刚上楼,唐清就捂着嘴往她自己房里跑,何俏想也没想跟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唐清的房门开着的,她听见洗手间里传出来呕吐的声音然后水声哗啦啦地响。
唐清想借此掩盖她痛苦的闷哼和东西打碎的杂乱声,但何俏还是听见了。
何俏开始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唐清□□的声音才急忙拍打着门。
唐清怎么都不开门。
她的声音痛苦嘶哑,喘着粗气像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连带着在外面的何俏呼吸都加重了。
“唐清……”何俏又喊了一声。
突然,何俏眼皮一抬,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门内这时安静了,安静得何俏只听见了她自己的呼吸声。
“唐清,回答我。”何俏用力板着门把手,她怀疑唐清在里面晕倒了,像昨天一样。
清脆地咔的一声,门锁开了。
何俏松了手,门从内缓缓打开。
唐清全身湿漉漉的,头搭着毛巾,缓缓地扶着墙走了出来。
何俏瞥了一眼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的药片尤其瞩目。
唐清毫无生气的脸被毛巾遮住了,靠着墙沙哑的声音说:“没事了。”
她的身体在抖。
“在山洞你会不省人事,刚刚又……”
“因为这……”何俏看着地上装满粽子的袋子,脑中各种回想,“是因为这,所以你才拒绝宋冬野。”
唐清赤红的眼眶又湿润了。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怕他离开你?”何俏说完又一想,怕他离开怎么会拒绝他,“不对,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唐清捏紧了搭着头的毛巾,“能改变什么?”
“让他选择啊,总比你一直拒绝强。”
唐清抬眼,淡淡地问她,“他会选什么?”
是的,答案不言而喻。
谁都瞧得见宋冬野看唐清的眼神。
专注,情深。
何俏看着唐清脸上唯一含着血色的眼睛。
孤寂,绝望,冷漠。
一潭死水。
“这是他的选择。”何俏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她有选择不学画画的权利,宋冬野也有选择一直陪着唐清的权利,唐清擅自帮他选择,太过自私。
“选择在一起三个月,两个月,还是一个月?”唐清轻笑着说,“我死了之后呢?”
何俏怔了一下,她震惊地盯着唐清,没想到是这样,没想到剩下的时间会这么短。
她往前走了几步,说:“就是快死了才要更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日子啊。”
唐清摇头,“我不想我死的时候他还爱我。”
她缓缓走到阳台前,望着湛蓝的天空,话语飘渺,“活比死难,活着走出来了是一段凄美的往事,走不出来是余生的痛苦煎熬。”
“我一辈子都是冷漠淡然,隔岸观火,但宋冬野……我不想他痛苦,我也死不安宁。”
“或许他没你想的那样……不坚强。”何俏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或许他没我想的那么深情,那样难受。”唐清闭着眼,回想着来到这里的一幕幕,“当初我也这么认为过,可是不行,不是的,他不是。”
何俏看着唐清单薄的背影,那一刻她觉得胸腔闷得快透不过气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唐清躺在床上,手臂搭着紧闭的眼睛。
今天没有疼晕过去,不然算上今天,已经疼晕三次了。
宋冬野去北京那一天是第一次,她吃了药也疼得昏睡了一天。
在山上是第二次,她怕他们发现就去了山洞,王祎就是趁着她晕了才动的手。
今天又犯了,不如前两次强烈,只是都疼得要命。
唐清拿起扔在床上的手机,开了机。
一个未接来电。
她顺着界面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我要午睡,不去钓鱼了。”
不到一分钟,来了短信。
“晚上我拿汤来。”
屏幕黑了,她倒在床上。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屋子里都是凉意。
她闭着眼,抱紧了俩臂。
手机又滴了一声。
她没动。
楼下的宋冬野收着手机,看了一眼旅馆后转过身走了。
邓叔在养生的方面特别注重,是煨汤高手。
宋冬野请了邓叔帮忙煨一罐汤。
“阿野啊,长大了知道疼媳妇了啊,什么时候请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喝酒喽?”
“快了。”
宋松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到家,他问宋冬野,“哥,我看清清姐对你不冷不热的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想到在加油站她侧着脸倔强的模样,宋冬野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个意思啊?”宋松问道。
宋冬野把刚买的保温壶放在桌上,说:“去把保温壶洗了。”
“那你刚刚‘哼,哼’什么意思?”宋松拿着保温壶模仿宋冬野刚刚的样子问道。
宋冬野瞥着宋松,嗤笑一声,“洗去吧。”
“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宋松嘟嘟囔囔着走进厨房。
他开了水管把保温壶放进水池里,又掏出电话开了免提放在一边。
用水冲了冲水壶的表面,电话也嘟嘟了几声被接通了。
“喂。”
“喂,俏俏。”
“嗯?”
他顿了一下,“今天语气这么好?出来玩啊?”
“不去!”
电话都感觉震动了一下。
“那你准备做什么?不是说无聊吗?到市里去玩啊?”
“不去,不去,挂了。”
“哎哎,别挂啊。”
宋松冲了冲手上的泡沫,往身上擦了擦,还没拿到手里就听见里面还有声音。
“那个……”
“什么?”宋松问。
“算了,没事。”
宋松看着挂了的电话,撇了撇嘴。
宋冬野进来看见宋松傻站着,问:“干嘛呢?”
宋松还没说话,宋冬野就摆摆手,“走走走。”
宋松白了白眼,还没走出去就听见他哥问:“粽子吃几个?”
“你要蒸粽子吗?”宋松回过身说,“刚吃的饭啊,那我就吃两个。”
宋冬野把洗好的水壶甩了甩水,“蒸六个,晚上饭点的时候蒸好。”
“啊?晚饭再吃?那再多蒸几个。”
“蒸好了叫我。”
“!?”
宋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哥冲他扬扬头擦干手走出了厨房。
晚上,宋冬野按着饭点到了旅馆。
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去哪?”宋冬野问。
门外陡然站了个人,唐清吓得轻颤了一下,她摇头,“没。”
宋冬野瞧了她一眼,径自走到屋里。
“趁热把汤喝了。”
唐清把门关上,在门口呆站了几秒。
宋冬野把汤放在凳子上,“愣着干嘛?过来啊。”
她走了过去,“没伤筋没动骨的……”
他两手插着裤袋抬了抬下巴,没理会她的话,“喝吧。”
唐清俯身揭开盖子,一阵淡淡地汤香扑鼻而来。
她吹了吹汤面,问:“什么汤?”
“鸽子汤。”
“你做的?”她抬头问道。
他把手拿出来,动了动身子,“邓叔煨的。”
她没做声,喝了两口汤后,“谢谢。”
“谢谢”二字,有时显得礼貌,有时却显得生分。
他低着头看她,她散着的头发别在耳后,但耳朵太小了,头发总会散出来。
他太奶奶曾说过,耳朵小的人命不好身体不好,他从来不信这些。
“还有粽子,喝了吃。”他说。
“中午的还没吃。”
“嗯,这是热的。”
是挺热的,她无意中碰到粽子,烫得缩了一下。
唐清捧着汤壶慢慢吃着,身上的寒意被热汤驱得远远的。
宋冬野见她在吃,他就转身走到阳台,看着吊床勾嘴笑了一下。
“躺这舒不舒服呢。”他边说着边面对着唐清这边躺了上去。
他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上,他腿太长,只能一条腿伸到了栏杆上搭着,一条腿撑在地上。
也没考虑绳子承不承受得住。
唐清抬眼看他,问:“酒吧没事吗?”
“旺季过了没多少人。”宋冬野漫不经心地回答。
‘上次听我哥打电话要把北京的店转手。’
她想起宋松午饭时说的话,问:“北京的酒吧呢?”
“没什么事。”
她用筷子戳了戳鸽子肉,“一个旺季赚的有北京一个月的多吗?”
“差不多。”他淡淡地说。
外面的天,要黑了。
和北京不同,宋冬野躺在这里向外眺望,可以看到天际的尽头。
层峦的大山,百年不变。
“我早该回来。”自言自语地呢喃。
唐清没有听见他的呢喃,她意有所指地说:“一个月就可以有的收入何必要三五个月来耗费时间。”
他听罢,手敲着胸,“你呢?窝在这个地方不耗费时间?”
唐清手试了试粽子的温度。
没那么烫了,时间就是这样过的。
悄然不觉。
“我过一天是一天,你不一样。”她说。
宋冬野嗤笑一声,起了身。
“哪不一样?说得倒是潇洒,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好是坏,与你无关。”唐清盯着粽子凉凉地说。
宋冬野两手插着腰,站在阳台外冷眼看着屋内满身是刺的唐清。
“呵。我走与不走,你也管不着。”
“好。”唐清缓缓起身,平静淡然地对着他说,“我们就这样了了。”
“你觉得可能吗?”
对面的男人仿佛穿着一身击不碎的盔甲,又或许是她还是说不出狠话。
她眼神飘忽地盯着他拿来的吃食,自虐似的用大拇指磨掐着食指弯的肉。
“你这样有意思吗?”
宋冬野三两步走到她跟前,低着头瞧她,“你这样三番两次有意思?嗯?”
“我只想在这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可以。”
“没有爱情。”
“没有冲突。”
“我不想。”唯独这一句放了感情。
他紧盯着她,磨了磨后槽牙。
屋子内异常昏暗,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两人间崩着的一根弦崩得越来越紧。
宋冬野的电话刚好在这时响了。
他一动不动。
电话声响个不停,声音尖锐。
“说。”他测过脸,还是接了。
“嗯。”
“明天给你换药”这是他走之前最后说的话。
唐清有些颓废的跌坐在床上,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掐着,皮肉都掐烂了她还不知道疼。
手指下的手机屏,亮了。
“吃了饭等一会再睡。”中午那一条她没有看的短信。
她想,她还是不够狠心。
唐山第一次打陈珏芬的时候是在她小学三年级,她那时刚放学回家,没进门就听见陈珏芬的哭声,她赶紧跑到他们房里看看发生什么了。陈珏芬捂着脸跪倒在地上哭,唐山大声吼骂然后背对着门蹲在床边,他身边放着一个很普通的瓶子,瓶嘴插着管子。那时的她还不懂,不知道她的爸爸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她也害怕,她只敢躲在门外悄悄地睁着茫然无知的眼睛看着里面。
有一就有二有三,唐山对毒的要求越高,越上瘾,他需要的钱也越多。积蓄吃完了没钱买毒,他瘾一上来就找在家里找钱,拿值钱的东西去卖,找不到钱东西搬完了他就找陈珏芬要,不给就打。
那天唐山回来要钱,陈珏芬拽着钱包死活不松手,唐山嘴里辱骂着抄起手边的台灯就要砸上去,那年她初二,她哭喊着冲过去护在她妈妈身上,抱紧了她妈妈的腰,娘俩都在抖。唐山在看见她的一刹那收住了手,他愣了一下后一把夺过钱包跑了出去。
就是在这一天,陈珏芬抹了一把泪,咬紧牙拿起手机按了三个号码,手指却停在拨号键抖得怎么都按不下去。陈玉芬删了又按,按了又删,最后屏幕被泪水打得看不清那三个数字了。
她那一刻在旁边一声都没出,过了太久她记不清那时在想什么,但她还记得那时她没有伸手阻止。
陈珏芬终究是没打出去,她放下手机含着泪默默地清扫被打烂的东西,恍如一切未曾发生。
陈珏芬不忍心举报唐山,唐山陷得更深了。
唐清呢?
人人都说唐清随唐山的性子,孤僻冷清,其实她也随了陈珏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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