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东蓬莱一个繁华的小镇里,靠着山有一座三进的青瓦大宅,大宅院中有着两颗积年的石榴树,金秋时节,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大石榴,随着微微的秋风在枝头晃来晃去,两树当中绑着一个船型悠车,车里闭目躺着一个如玉娃娃一般的小女孩,左边年头更久些的树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旁留着短须,头发花白的江老爷穿着一身藏青的对襟的马褂,身板笔直的对着石桌上的楚河汉界摆弄着,只是时不时的会回头瞅瞅悠车。
“今年这石榴可真应景,结的又大又好,我吩咐着让陈妈去撵点石榴汁儿出来,一会儿好好醒了,喂她一点儿。”慈眉善目富富态态的江太太领着一个丫头从堂屋走了出来,丫头手里端着一盘拿水冲过石榴,江太太亲自把江老爷跟前的茶杯收走,将那盘水灵灵的石榴放到了江老爷的面前。
“榴绽百子可是古时候传下来的老说法,我江家能有今天,还亏着这两颗积年的石榴呢!”听到江太太提及身后的两颗石榴树,表情严肃的江老爷忍不住有些自得。
“哎~你说,这都好几年了,那边怎么又想着过来找寻,是不是有人漏了口风啊?”江太太听到榴绽百子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想到前儿听到的消息,有些惶惶。
“不用管,你这个儿子主意大着呢,我们老了,好好享清福,等着抱孙子就是了,这段儿媳的身体还好?”江老爷明显知道自家太太担心什么,摆了摆手,拿起一个石榴把话题扯开,这件事不仅仅对儿子是耻辱,就是对他们江家也是一种侮辱,真要是跟那样的人家扯上了关系,江家的列祖列宗都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好多了,最近反应不那么厉害了,我叫高远这次从城里请个稳当点的大夫来,一来为儿媳,二来咱们好好也该种痘了。”江老太太虽说心里还是放不下,但是听着丈夫这么说,加上儿子确实也是有些本事,也就勉强自己放下了,转而说起乖巧可爱的孙女来。
嗯?本来躺在悠车里假寐的小女孩听着俩人的谈话慢慢的皱起眉毛,怎么回事儿?听着好像她那个妻奴女控的爹有情况啊!小名好好,大名暂定的小女孩慢慢的收回缠绕在石榴上已经有挂面粗细的精神力,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的听着爷爷奶奶说话,可惜,俩位老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江好好撇撇嘴,郁闷的继续锻炼她那可怜的微薄的精神力,妈蛋,上辈子活的那么艰辛,好容易得了一个金手指空间,结果还没用几下就穿越了,金手指被砍,空间消失不见,只留下这么一点点精神力,连摘个石榴都费劲,江好好愤恨的咬牙切齿,然后,啪嗒一声,一直被她缠绕的那个石榴掉了下来正中她的脑门,江好好眼前一黑,当即哇哇大哭起来,她恨!
听见孙女哭了,慌得江老爷连忙扔了手里的石榴,走到悠车前抱起孙女,江太太也跟过去,看到悠车里的石榴和孙女脑门上的红印子,又心疼又好笑的哄起来,江好好干打雷不下雨的嚎了一会儿,一抬眼就看到自家爷爷前短后长的齐脖头发,忍不住咧嘴笑了,虽然天天见到,可每次看到这位满清遗老的新式发型,她还是会乐的不行。
“禀老爷,太太,跟着少爷的德柱回来了,还带着少爷从城里请的大夫和稳婆,德柱在外院回话说少爷半路遇上了朋友,可能要耽搁一晚,叫他先回来报个信儿,并说少爷的朋友可能也会跟着过来,请太太帮着准备待客的一应事宜。”江老爷和江太太看着孙女笑也跟着开怀,祖孙三个正其乐融融,管家白富过来巴拉巴拉的禀告了一通,江老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对儿子的朋友也有些好奇,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长大之后不顾家里的反对,非要出去留洋,在那边混的也不错,买房买车做买卖的,在他以为儿子会留在那边的时候,没想到这家伙转眼就回来了,之后江老爷眼看着儿子成亲生子,又低调不惹眼的把家里的生意慢慢做大,很干脆的放手不管了。
“那我去看看,顺便知会儿媳一声,你等好好把石榴汁喝了再教她。”江太太起身走两步,看到陈妈端着托盘过来,回头又叮咛江老爷,孙女聪明伶俐,学东西特别快,倒让老头子开始好为人师起来,恨不能一下子琴棋书画都教了,孩子还小,拔苗助长的反倒让她失了学习的兴趣怎么办。
“知道了,快去快去吧!”江老爷一手抱孙女,一手不耐的挥挥,江好好嘻嘻一笑,学着江老爷对着江太太挥手,嘴里也跟着念叨“快去快去~”再不去,她那个爱操心的娘就该出来了,这辈子这个娘什么都好,就是爱干活,整个人就跟武林外传里的无双似得,什么都是放着我来,要说她揽权吧,她又很听话,完全以江家老少的想法为命令,江好好有时候都闹不明白,身为留学先进分子的爹是怎么看上她娘的,而且还宠的不行,完全是妻奴一个。
不知道被自己闺女腹诽的江家少爷江高远正坐在蓬莱最大的酒楼一品鲜的雅间里举杯换盏,同他一桌的是父子三人,看着跟江高远年纪差不多的那个穿着雪里青的长袍,外罩黑绸子万字纹马褂,脚上却蹬着一双光可鉴人的皮鞋,头上也是只有寸长的短发,右手拇指上戴着祖母绿的一个扳指,左手无名指上套着黄金镶红宝婚戒,挨着他左手边依次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些的有十来岁,小些的六七岁,跟他父亲一样皆是雪里青的长袍,不同的是外面没有罩马褂,而是穿着蓝绸子绣金线纹的马甲,脚上蹬着云头鞋,大孩子跟父亲一样留着寸头,襟前垂着半条金链子,小孩子则只在额前脑后各留一块,胸前挂着银项圈,项圈下方还坠着一块春带绿的翡翠百岁锁,要是江慕秋在这,对着这三父子就只有一个字能形容,那就是“壕”。
“江老弟有没有想过往北发展发展?”霍成栋认真诚恳的对江高远发出邀请,他真没想到这个几年前无意间救下的年轻人能做到这步,不声不响的就垄断了大半个山东的纺织业,一来是真心欣赏,二来也是想着如果能把人拉到身边来,对将来的大业也是一个助力。
“霍大哥诚意想邀,小弟实在不该拒绝,不过家中父母老小一时还走不开,再过几年一定北上投奔霍大哥去,到时候霍大哥可别不认兄弟啊~”江高远其实有些动心,他在德国待了三年多,回国三年多,当今的形势也看透了几分,眼下不过是一时之安,未来几年或几十年,大乱必至,乱世出英雄,眼前这位霍家的当权人就是他看好的那位英雄,只是拖家带小的北上难免顾及不到,而且有些准备工作也还没有做好,现在时机也未到,还是抻一抻比较好。
真心假意一眼就能看得,桌上的两个大人哈哈一笑心照不宣,言谈之间竟越来越投机,听说江高远现在有一女,霍成栋心中一动,转头看看一高一矮两个儿子,先给只吃青菜的大儿子叨了一大块红烧肉,又给吃的满嘴都是油的小儿子夹了一筷头的青菜,才转过身跟江高远自卖自夸。
“霍大哥,我家好好今年才三岁。”江高远提起女儿父爱光环顿生,听了霍成栋的建议,防狼似得看了默默的吃东西的两个臭小子一眼,只见大的那个正对着碗里的红烧肉皱眉,小的那个表情痛苦的塞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便抻着脖子生咽下去了,江高远忍不住笑话自己,好好还小呢,等她长大了,这两个臭小子早该成家立业去了。
“父亲,江叔,你们慢慢聊,我带弟弟下去走走。”霍霁文盯着那块肥腻的红烧肉半响,还是下不去口,干脆扔了筷子,拉起盯着东坡肘子的弟弟,在自家爹的笑骂声中狼狈的逃出了雅间,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忍不住有些脸红,不过能看到这么开怀的父亲和江叔,还真是让人怀念啊,霍霁文想到那不知是前世还是梦中的情形,有些感叹,江叔最爱的女儿好好,在十岁那年被人害死,江叔一夜之间就白了头,江家两位老人年岁已高,听了噩耗,不到一个月就都跟着去了,江婶从此缠绵病榻,江家兄弟还小,却从那时候起再也不贪玩耍闹,每天都认真用功,弟弟跟好好最亲,蹦着高要去给好好报仇,却被江叔拦住了,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江叔下不去手,毕竟对方跟江叔有着那样的恩怨情仇,没想到江叔那么狠,愣是让对方生不如死了十几年,江家兄弟十五岁那年,终于手刃了仇人,此后江家便急流勇退的归于田园。
其实这次他们兄弟本不该跟来,但他想起当年弟弟结婚前说过的话,他说:若是好好还活着,哪里轮得到她?霍霁文觉得为了弟弟的终身幸福,还是应该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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