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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堂妻


  

  下堂妻奋斗记

  海蓝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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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野老家里头,石墙黑瓦围成一个小四合院,庭院里头一口井,凉丝丝地浸着两只大圆西瓜,葡萄架子架在院子中间,下面置一张藤条躺椅,杨馥躺在上头,手里握一只蒲扇,昏昏欲睡,悠悠闲闲。

  夏日暖熏,芭蕉冉冉。

  杨馥就这样去了。到没什么痛苦,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迟早有这么一天,能捱到这年岁就不错了。她自己学医的,开诊所小当了几年医生,没做过亏心事儿,闲时也走遍名川周游列国,享受过了。她最大的幸运就是父母比她走得早,总算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杨馥没有遗憾了,脑子里头最后一点印象就是:蝉有点吵。

  没成想,这念头一蹦出来,她就醒了。

  睁眼一瞧,发黄的纱帐,摇摇欲坠的半拉破窗扇,几缕阳光从墙上破洞漏进来,瞧着极为寒酸破败。可矛盾的是,她身上却盖着半旧的织锦被,角落里还有一只黄铜双耳兽头炉,袅袅香烟薄薄散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蔷薇香。

  这香调的不错,凝神助眠,松弛神经,拿来治疗神经系统疾病也挺好。杨馥点点头,细细品完了,才想起这可不是品香的时候,这是哪儿啊?

  屋里摆放着许多与这屋子不相配的玩意儿,床帐子边上缀满了各式各样的上好平安香包,小圆桌上放着童子包鱼五彩琉璃灯,一旁零散着一叠笔画书墨,皆是精致好物;黄花梨的十二扇绢丝屏风后放着一张焦尾古琴,可除却这些摆件,整间屋子都不堪入眼,门扇早已腐朽了,有风吹来,便吱吱呀呀地响。

  张目望去,外头是个院子,看起来挺宽敞的,种了一颗老杏树,有个苗条的身影拿着芦花笤帚一圈圈扫地,她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对襟褙子,底下系一条细褶裙,看起来年纪十七八的样子。

  远远的,还传来几声嗬嗬的骡子叫。

  杨馥若有所思地拿起枕边满是泪痕的帕子看了半晌,视线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她那双布满针眼枯瘦的手竟变成了白生生一截藕臂。她愕然地翻来覆去看——五指纤长,手腕纤细,掌心稚嫩,一看便是属于养尊处优没干过活的年轻姑娘。

  这不是她的手。

  杨馥霍然站了起来,激动下,竟立刻头晕目眩,胸痛难忍。

  她几乎控制不住,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黏滞,满满地异物感,可她却咳不出来。这一下似乎把她全身的不适都启动了,她觉得自己四肢无力,冷汗淋漓,身上那件轻薄柔软的中衣渐渐湿透了。

  这可不太对劲。她赶紧扶着床沿缓缓坐下来。

  而这时,外头也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那破门扇被一把推开,那个扫地的女孩急忙忙进来了。圆圆的脸庞上还满是稚气,说话已有些老道:“可是又咳起来了?夫人快喝些水吧!”

  女孩很是细心,试了温度才拿来。

  她已缓了些,明白这种时候更不该牛饮,便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

  女孩满目忧色:“吃了那赤脚郎中几帖药好容易转好些了,怎么又发作起来?”顿了顿,她伸着脖子往外看,小声骂道,“雨娘那个该死的小蹄子!又不知去哪里躲懒!竟敢放着夫人一人在这,若不是松烟手割了干不了活,才不待见叫她进屋子!”

  杨馥这么一会子总算回过神来了,她一生见过挺多病人,经过医闹,受过穷,更眼见着整个社会日新月异地改变着。因此她接受能力还不错,暗暗地打量着这小朋友,这女孩的打扮模样倒像是她奶奶小时候讲的,大地主家里养的丫鬟。

  她再次抬头审视这间屋子,心里想,恐怕不对,这年代还得往前头挪个几百年,她这是投胎到古代社会来了吧?只不过底下办事儿的公务员们太不细心了,出了这么大纰漏,没让她喝孟婆汤就给扔上来了。她自个开解自个的能力也不错,她爱看书,也猜出大概赶上穿越了,还疑惑地想:这家人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住得乡野陋室,用得却是华美器具,多奇怪哪?

  不成想,她这些疑问刚冒出来,脑中的记忆却像突然接通了似的,不需要特意去想,千思万绪都涌了出来。

  这里是位于西北边城大宁的一处田庄。它原来是大齐第一猛将杨虎的祖宅,杨虎发迹后,便将庄子所在的整座茶山都买了下来,包括周围上百亩田地。但不久杨家便举家搬去京城。此处偏远,比邻雁水关,对面便是蒙古人,是个苦寒之地,渐渐地成了将军府打发犯了事儿的刁仆罪婢的所在。

  后来杨虎犯事儿死了,将军府被抄,这些罪奴逃得逃死得死,屋子破败荒芜也无人修葺,这处田庄更是长久地荒废下来。

  而她则是曾经的缙国公夫人,杨虎唯一的女儿杨馥龄。

  两月前,杨馥龄的丈夫缙国公石良信一纸休书将杨馥龄赶出了国公府,理由是多年无所出、善妒且身染“恶疾”。

  杨馥龄其实只是着了风寒,哪有什么恶疾?一切只是借口。

  杨馥龄出嫁时,她父亲还是先皇重臣,有从龙之功,杨家是人人都要巴结的高门。那时国公府却落魄,石良信只剩下头顶一个爵位还算光鲜罢了。是杨虎看这年轻人在兵部踏实肯干,名声才学也不错,认为女儿不必嫁到世家大族或皇亲贵胄家中去受委屈,嫁得低一些反倒好。

  可惜,他看走了眼。

  为避采选宫妃的年份,杨馥龄早早嫁到石家时不过十三岁,年纪尚小便未曾圆房,头几年和石良信也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武德二十三年,三十四岁的太子突染急病殁了,先皇哀毁过甚,不久也驾崩而去,留下遗嘱,叫皇长孙燕昀即位。

  这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因先皇并不仅有太子一个儿子,在燕昀上边,还有九个正值壮年的皇叔。按理说,应当兄终弟及,谁也没成想,先皇如此钟爱太子,竟决意让皇长孙继承江山。

  谁能保证先皇这些成年的儿子心中没有怨愤?百官心知肚明,燕昀继位时已经十七,他从小在皇宫长大,自然也不傻。

  而杨虎与奉命就藩大梁城的靖王燕栎向来交往甚密。

  杨虎手握重兵,燕栎镇守一方,这让刚刚登基的燕昀夜夜不能寐。

  武德三十三年,杨虎便被新皇以“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私通蒙古”等条条大罪削夺兵权,抄家,严刑拷打死在了狱中。

  杨馥龄在缙国公府的地位自然跟着一落千丈。

  杨馥龄成了罪臣之女,这对石良信来说,简直丢尽颜面。不仅如此,他在朝堂上也开始被排挤,新皇更不愿重用他。这让石良信惶惶不可终日,他很害怕,他要斩断与杨家的姻亲关系,他需要证明,他并非杨虎与靖王的党羽!

  杨家败落第二年,在朝中越发举步维艰的石良信忍不住了。

  一开始,是杨馥龄陪嫁来的下人被陆陆续续赶走,接着是身边的丫鬟被寻错发卖。一番清洗之后,便轮到杨馥龄了。

  杨馥能够清晰地看到杨馥龄那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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