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无悔 1
“轰隆!”
六月多阴雨,震耳的雷声一声响过一声,没多时,便是瓢泼大雨浇下。幸好现在已经入夜,宵禁之时还在街上乱晃的行人倒是少有。
而趁着这乌云盖月,街上已没有一丝光亮,有两个身影也比往常更大胆的穿梭在这西二街的小巷中。
他们都披着蓑衣,头上顶个斗笠,步履匆忙却不像是要避雨。走得急了,间或可以瞥见隐在蓑衣下的点点寒光——那是别在腰间的兵刃。
“老八。”走到半路时,稍显年轻的那个拽了一把身边的人,语气里不无迟疑,“今天这雷……怎么打得我有点心慌。”
“呸!”被唤做老八的汉子啐了他一口,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神情间尽是鄙夷,轻哼了一声说道,“没用的东西,从前咱们在城外放火砍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心慌什么,现在不过是打个雷,就把你吓成这个怂样,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带你来。”
“最近金陵城的守卫这么严,我这不是担心嘛。”那人极力为自己的胆怯开脱,可是说话时,眼神却还时不时地往天上瞄着。恰好一道白光闪过,平日里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闪电也将他吓得打了个哆嗦,话都不会说了。
幸好老八没有瞧见他这副样子,仍是一刻不停地赶路,嘴上也没闲着,“有什么可担心的,咱们又不是去抢什么大户人家,那老妇一辈子都没成过亲,无儿无女,就是突然死在家里了,也没人会为她吊丧的。”
这是两人决定动手之前就打探好的事情,甚至还去那老妇人的屋外蹲守了几日,确信对方真的是一人守着一间宅子过活,这才放心的挑了日子过来。
本朝是可以女子独自为一户的,故此这老妇人独身了一辈子至今倒也没什么麻烦事,只是如今年逾古稀还孤苦伶仃的生活,瞧着难免有些可怜。
老八原本也没想着去抢这个穷困潦倒的老人,可是有一日也不知是听谁说了句这老女人家里有不少宝贝,他一时好奇,便找道上的兄弟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妇人年轻时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西二街,如今日子过得虽清贫,从前在家里带出来的宝贝却都还是留着的。
而且,对方不过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女人,他们又怎么会失手?
“轰隆!”
天上的惊雷一声接着一声,走在街上的两人也加快了脚步,终于在雨势减小的时候翻进了那老妇人的家中。
几日的查探已让他们确信这宅子里除了这老妇人之外并无他人,行事也比平日里更肆无忌惮了一些。只是,在翻遍了小院其他几间屋子都一无所获之后,老八也有些急了,摸出腰间别着的短刀便踹开老妇住着的那间屋子的房门闯了进去。
这屋子的布置比起其他几间要精致许多,红纱暖帐,锦被玉枕,床边还放着满满一盆的果子充作熏香,闻起来沁人心脾,不输那些大家闺秀的闺房。
而躺在那床榻上的老人家睡得似乎有些不安稳,听到着响动便睁开了眼睛想看个究竟,谁成想,抬眸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披着蓑衣的壮汉,而下一瞬,那冰凉的刀刃也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快说,这宅子里最值钱的宝贝都被你藏在哪儿了?”
匪徒自瓢泼大雨中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水腥气。床上的老人家能察觉到那冰冷又锋利的刀刃已经轻轻割破了自己的肌肤,可她毕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看过世间百态,这时候也能不慌不忙地温声说上一句,“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便是,切莫伤人。”
听了这话,老八森然一笑,隐在黑色面巾后面的表情甚至有些扭曲,但手上的刀却还是稳稳的拿着,低声吼道,“那你就快些说。”
老妇点点头,虽未能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也伸了一只胳膊出去,指了指房间东北角的方向。
站在床边的两人对视一眼,老八示意身边那还有些忐忑的弟兄过来守着人,自己则亲自走到东北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上面的一层,果然在里面翻到了几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珠钗。
他不死心,又翻了下面几层,最后干脆推倒了那个柜子,砸开地上那块突兀的石板,捧出了一个小箱子。掂掂重量,里面应有不少金银财宝,而箱子的钥匙就与那几根珠钗放在一起。
老八不愿耽搁太久,捧了这箱子,再带上那些首饰便招呼着同伴离开。两人走之前还不忘打昏那老妇,连房门都未关,便走到了院子里。
这时候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甫一出门,暴雨便将蓑衣都浇透了。老八迎着狂风勉强挪着步子,一面还要捂着手里抱着的金银财宝,在心里暗骂老天爷不给面子。
“走快点。”心里烦闷,他也迁怒了身边的兄弟,回过头吼了这么一句。
可是这一次,无论他有多大的怒火,也无法让同伴挪动一步了。
“老……老八,你……你……前面……”
哪怕是被捕快追得满街跑那一次,他这个弟兄都没露出这样恐惧的神情,那声音抖得甚至带上了哭腔。
老八心下也是一惊,但还是强撑着无畏转过身子。
“轰隆。”
雷声伴着闪电从夜空划过。
听到这声雷鸣时,老八眼里映出的还是天上那道白光闪过时自己看到的场景,那一瞬,整个金陵城亮如白昼,也照清了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人的模样。
那是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小院里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入夜色,手上却撑着一把殷红如血的纸伞。
任这场大雨如何倾斜而下,他却连半点水汽都未沾身,然后在对面两人惊恐的目光中,慢慢抬起了拿着长剑的那只手。
“啊!”
*
“死人了,死人了……”
“西二街死人了。”
“昨夜那惨叫声你听到没?”
“怎么会没听到?都要高过雷声了!”
……
风与从城南绕到城北,又向归来去赶去的时候,一路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刚开始她还好奇的竖着耳朵去听,听到最后便有些不耐烦了。
这些市井百姓,平日里闲来无事最喜欢说些城中的新传闻,可是一件寻常的凶杀案也能说成“恶鬼伤人”,这就有些无趣了。
若是凡事都能与厉鬼作祟扯上关系,他们这些镇守阳世的阴差还不如立刻引咎卸任算了。
而且,这世道不该管的闲事别管,还是赚钱还债重要些。
“二老板,我来做工了。”
她堆起一张笑脸欢欢喜喜地推开了归来去的大门,却在看清屋子里站着的那群人时瞬间僵住了神情。
只见这些年轻人身着青蟒袍,手拿玄色唐刀,腰上挂着能表明身份的鎏金令牌,正是负责镇守这金陵城的镇抚司官兵们。
她怔怔地看着他们,他们也闻声扭过头来看她,大眼瞪小眼,两相无言。
“我走错了。”她摇了摇头,转身就想出门。可惜很快便有两个士兵拦住了门,将她逼回到一楼的那张长桌前。
而平日里一向是那么张扬跋扈的归来去二老板离恩,此刻也是一脸硬挤出来的假笑,正在与那为首的指挥使讨价还价,“江大人,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老板不在,我也不过是这间客栈的伙计,当不了家做不了主。”
“老板不在,户籍簿子上也该有你们这一家的名字,可现在它却是空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江曲将手里的户籍甩在了桌子上,语气虽平淡,但却没有半点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一旁的风与已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做梦,便见一旁的离恩忽然扭过头来对着她轻轻眨了下眼。
“娘子,你终于回来了!”他几乎是哭喊着扑了过来,硬是挤开了她身边那两个官兵,紧紧的抱住了她一条腿。
而本是垂着头在一旁装乖巧的阿嘉也忽然窜了过来抱住她另一条腿,小声抽泣着唤道,“阿娘,有坏人欺负我。”
他倒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变回孩童模样,那张小脸哭得皱了起来,看着便可怜。
风与只觉得背后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却又不敢轻易甩开他们两个,只能将目光在客栈里扫视了一圈,然后惊讶的发现店里的那些熟客今日都不在。
这客栈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古怪的客人,竟与阳间那些寻常客栈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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