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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9


  

  “呲啦。”

  柴木燃烧时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但在这空旷的屋子里,仍是清晰可闻。

  “六哥,你说,他们家会不会报官啊?”隔着一层门板站在屋外的少年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捅了捅身边的男人,然后换来对方一个越加阴沉的眼神。

  “报官?那阚老板不想要他这两个命根子了?他若是敢报官,咱们就叫他两个儿子赔命。”说着,六哥冷笑了一声看向身后的屋子,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以依稀看到里面的点点火光还有那蜷缩在墙角的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对双生子,真是可惜咯。”

  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更不会刻意压低声音,说话时,那一字一句便也穿过那扇门板飘进了屋里。

  阚景缩在墙角下,手脚都已被绳子绑缚住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扭过头去看身边的弟弟,“阿嘉,你害怕吗?”

  他们是双生兄弟,不仅是同年同月生,连相貌都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没有半分不同之处。

  但相似归相似,两人出生时到底还是有个先后之分,阚景是哥哥,哪怕两人年纪相同,他既然背着“兄长”这个身份出生,便也多了一份责任。

  至于兄长的责任到底是什么,尚且年幼的阚景还不太明白,只知道自己一定要保护弟弟,绝不能让他受到一丝伤害,这是他生来的本能,无需任何人教导。

  眼下两人被匪徒绑来深山,只等着家中赎金来救,阚景心中也不是没有恐惧。但比起自己的害怕,他无疑更担心弟弟一些,时不时就要偏过头去看看弟弟如何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身边的弟弟听了这话之后,竟仰起头来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只要哥哥你在,我不怕。”

  他们是双生的兄弟,彼此心意相通,对对方的苦与乐感同身受,却也因此多了一份支撑,在这样的困境中也能安心而无畏。

  深夜的山中,寒风刺骨,仅凭那一团木柴不足以取暖,两人只能依偎在一起,一面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一面期盼着父亲快些想办法将自己救走。

  阚家只有这两个儿子,自然视为珍宝,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差人送来了赎金。

  那一包包银子被埋在几个匪贼所说的地方,六哥确信对方并没有报官之后,才派人收了钱,然后在屋子外烧起一堆柴火,示意山下的阚家仆从可以来带走孩子了。

  只不过就在那一缕青烟悠悠飘向上空的时候,已经准备离开的几人却纷纷顿住了脚步,然后看着一直指挥他们做事的六哥从柴火堆里拿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他竟向着那屋子走去了!

  “六哥,咱们已经拿了钱了……”少年的声音有些抖,“他们还是孩子啊。”

  “你知道什么!”六哥朝着他低低吼了一声,然后拿眼睛一斜屋里那两个身影,“别看他们两个年纪小,就那个叫阚景的,他闭着眼睛都画得出你我的模样,到时候官府拿着画像抓人,我们不还是死路一条。”

  说罢,手里的火把已经被他从窗户扔进了屋子。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墙角处铺满了稻草,当火星溅到那草堆上时,就坐在房间另一端的阚景心里一惊,心知对方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哪怕已经拿了赎金,这些人仍是不肯放过他们两个。

  “哥哥……”被抓来这么久,阿嘉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带着深深的恐惧唤了他一声。

  阚景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会不害怕,可是现在连放声大哭似乎都有些晚了,他只能强忍着眼泪,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笨拙地向屋子中央那个火堆一点点挪过去,然后背过身,将缚住手腕的绳子挨近那火光。

  “啊……”火苗在烧断那根绳子的时候,同样也撩到了他的手腕,眨眼间便留下了一片红痕。

  接下来,便是手忙脚乱地解着脚上的绳子,然后飞快的跑回到墙角去帮自己的弟弟。

  才不过半刻的工夫,火势渐大,几乎要烧到两人眼前。一开始便被封住的门不仅有几道重重的门锁,如今更是被火焰团团包围。屋外似乎有住在山中的人闻声赶来,可惜形势危急,他们连打水的物件都没有带,有人大声呼喊着,得到屋子里面有人的回应后,便一面叫人去打水,一面开始砸起墙来。

  他们砸这两个孩子身后的那面墙,希望以此将这身形娇小的两人从墙洞中拽出来,可在未带着任何重物的情形之下,这无疑有些困难。阚景听着那砸墙的动静,眼里也终是忍不住噙出了泪水,不顾腕上的刺痛,努力解着绑缚弟弟的绳子。

  大火已经烧到眼前,墙壁破开的洞也足以将一个身形矮小的孩童拉出去。

  终于,有人探了一只手进来,稳稳地拽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孩子……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阚景至今仍记得那满天的火光还有与自己相似的那副面孔,好像只有一闭眼的工夫,便已是恍然一梦二十年。

  二十年了啊。

  风与被眼前的人狠狠推开的时候,飘荡在两人之间的那个“引”字也随之化为一缕轻烟渐渐消失。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却是第一次没有为对方这冲撞阴差的举动所恼怒,反而在站定脚步之后,再一次打量起面前的两人。

  比起那皮笑肉不笑的阿嘉,被他护在身后的阚景已经变了几次脸色,第一次是见到那年幼的童鬼闯进来,第二次是见到这童鬼渐渐化为与自己相似的模样时……他没有惊讶风与的到来,甚至从始至终都未将目光投向她,眼中唯有面前的那个人……他的双生兄弟。

  二十年来所思所想,唯有这一人。

  “咣!”

  还不等任何人说话,房门便已被撞开,进门的是这阚家的当家人,也就是阚景的父亲。

  想来这么多年过去,阿嘉还从未这样近的见过自己的父亲,乍一碰面,哪怕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他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慌乱。反倒是身后的阚景未失镇定,竟当作这房中只有自己一人,一如往常地向父亲微微颌首,“爹,你怎么过来了。”

  阚老板推门进来时,脸上不无怒意,可在瞥见儿子的一脸病容时,心中怒火也减了三分,只是板着脸色,轻轻哼了一声道,“新妇才进了咱们阚家的门,你便成日住在这书房里,若是叫冯家知道了这事,你……”

  “我这副身子,娶了谁家的姑娘都是对不起人家。”他淡淡打断了父亲的话,说起生老病死的大事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夫妻亲厚又如何?至多不过两三年,等到我死了,还不是徒增悲伤?”

  成亲之前他便见过冯氏,那姑娘明媚聪慧,比他年少足有八岁,若不是阚家的聘礼足以买下冯家所有的铺子,对方何苦要嫁给他这个病秧子?何况,就算有聘礼在先,阚家也是瞒下了他活不过几年的事实,骗人家进了门。他想阻止这一切,可却已经有心无力,只能从成婚第一日便疏远自己的新娘,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真相告诉妻子。

  活都活不久了,何苦还要拖累别人呢?

  提起生死二字时,他永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半分悲喜。可是这话听在阚老板耳朵里,却刺耳得紧,身为一个父亲,他恨不得痛骂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但那话还未出口,喉间便已是一酸,“阿嘉,爹爹只有你和阿景两个儿子,你哥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狠心撇下我们先走了,若是连你都不要爹了,你叫爹还怎么活下去?”

  说罢,气急之下竟径直走到那书架前,一把拉开了挂在那牌位旁边的卷轴,露出了里面的一幅画像,“你以为爹不伤心吗?如果像你一样成日对着这画像你哥哥就能复生,爹就算死,也会捧着它不放手。”

  只见那纸上所画的正是一个与阚景容貌相似的年轻人,身上披着现在金陵城里文人墨客常穿的鹤氅,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一块殷红的胎记……不,被火烧伤的痕迹,太过碍眼,所以被他画上了一朵桃花来遮掩。

  “阚嘉,你哥哥已经死了,永远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来见你了。”

  一晃二十年,自从兄长亡故,阚景已经很少听到父亲提起哥哥。为了忘却那段往事,他们搬来金陵远离家乡,换了家中的仆人,改了官府的户籍……

  现在,金陵城里人人都知道阚家唯一的儿子名唤阚景。二十年间,就连阚景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是啊,就算他从那场大火里逃离后就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兄长的名字——阚景,他也终究不是真正的阚景。

  哥哥他已经在二十年前永远离开了这个人世。而这二十年实在太久,久到他险些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阚嘉。

  “阚嘉!”

  那漫天的火光中,有人这样唤着他的名字,这是帮他解开了绳子的兄长在喊他不要就此昏睡过去。

  而与此同时,砸开了墙壁的村民终于伸了一只手进来,正向着兄长的方向伸去,希望拉着他出去。

  命数所选,怨不得谁。阚嘉曾有机会带着满目的悲凉说出这句话,但在这世上,偏心的却不只是老天爷。

  还有他的兄长。

  火光和那只手几乎是同时到了眼前,朦朦胧胧间,阚嘉只见兄长犹豫了不过一瞬,便闪开了身子,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身边的自己努力推向了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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