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来去
“笃……笃笃……”
木鱼声一下接着一下,僧众们念经的动静也未间断过,虽比不得前方官鼓大乐的声音震耳,却也搅得人心慌意乱。
酉时刚过,金陵城北面的那些市坊还正是热闹的时候,遍眼望去,烛光连成一片竟恍若白昼。而在这城西的小路上,道两旁并无多少光亮,远远能瞧见几点并不明朗的烛光,那正是送三的队伍在赶路。
引路灯、开路灯、纸轿、纸箱在先,诵经念咒的和尚道士打着法器在后。亲眷和他们抬着的器物排成长长的一列,人人脸上皆是悲戚之色。
洪氏身着生麻布织成的孝服,头上套着粗白布拧捻成的麻花包头,全凭身边的晚辈们搀扶才勉强前行。而那些和尚们站得离她不远不近,嘴里不停地诵经念咒,嘴皮子一张一碰,那声音堪比蚊蝇在耳边连声哼哼,既恼人,又叫洪氏从心底里徒生了几分恐惧。
依着他们这里的习俗,送三时,她身为亡者之妻本不该跟在队伍里。可那到底是她的相公啊!年少成婚,几年来相扶相依,举案齐眉。她已经是出了嫁的女人,膝下又无一儿半女,如今连这唯一的体己人也去了,今后的日子她又该怎么办?独守空房、形如槁木,还是日日受着婆家的冷眼过活?
“五郎,倒不如让我同你一起去了!”膝下一软,她已哭喊着跌坐在地上,任身边的人如何劝解拉扯都不为所动。
队伍里,夫家子侄辈的年轻人们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生怕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婶婶耽误了送三的时辰,一面叫婆子们去将洪氏扶起来,一面催促着和尚道士们尽快赶路。
可也就是在这时,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既是如此,那你便去见他好了。”
刚刚被洪氏哭喊着那么一闹,礼乐诵经声都已经停了下来,这不高不低的声音也由此显得更加突兀。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队伍最前面的墙头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衫的身影。她声音故意压得低沉,相貌也隐在暗处,只能从那并不算高大的身形依稀看出是个女子。
众人皆是一愣,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从哪里跑来的疯女子,她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很快回过神来的是站在队伍中央的几个当家人,行程被耽搁,他们的脸色已经一沉再沉,眼下更是不想与那莫名跑出来的女人纠缠,抬抬手便想叫小厮去打发了对方。可惜,未等领了命的小厮们动身,原本坐在墙头那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她身形微动带起一阵凉风,眨眼间便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悲怮难抑的洪氏本是嚎啕着大哭,现下也变成了小声抽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走至自己身前。
凭良心说,这个身着男装打扮古怪的少女生得不错,那副面容清丽有余还带着几分英气,叫人一望便心生亲近之意。可她明明身为女子,却又与世间女子的做派相去甚远,见洪氏不说话,便大喇喇地蹲下身来又问了一句,“洪三娘,祖籍阳夏,六年前嫁到金陵,夫君名唤周承,于三日前亡故……这是不是你?”
听她像是背书似的说完这些话,洪氏早已吓傻了,哪还顾得上回答。可是紧接着,对方便又添了一句,“你的夫君还未去土地庙报到,你若想见他一面也来得及。”
人死之后,先有拘魂鬼勾魂,接着便会去土地庙报到,最后才由阴兵带到黄泉路上前往地府。
这些事当阴差的都再清楚不过,但是阳世的生人里却少有知晓的。那洪氏浑浑噩噩地听着这些话,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虽不解其意,却也隐约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五郎……她还能再见到五郎!
还未等面前的少女将“你可愿意?”这四个字说完,她便已伸出手死死拽住对方的胳膊,生怕被甩下似的,连声喊道,“五郎,我要见五郎。”
绝望之下,这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妇人哪里分得清虚实真假,只当自己尚在梦中,心里念着盼着与夫君相见。
这与那少女一开始所想的显然有些不同,可是好歹对方说了愿意与自己去见夫君,她便也管不了许多,仅用一只手扶起身前的女子,便要带起离去。
空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周家的人却也不是吃素的,眼见着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疯女人要带着他们家的媳妇离开,一时都回过神来想要阻拦。而那少女不言不语,连脚步都未有丝毫停顿,只在自己腰上轻轻拍了下,使那系在腰间的红绳垂了下来。
几乎像是被无形的一只手掰过了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红绳上系着的东西上。那似乎是一个腰牌,半掌大小,由墨玉雕成,上面用金笔写着“风与”二字。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无心再去探究,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际,脑中混沌一片,腰牌上的字不断盘旋着,让在此之前的所见所闻越加模糊,转瞬便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忘了个干净。
咦?他们明明是在送三,怎么停下了?
如梦初醒的众人连忙又吹打起来继续赶路,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而那匆匆离开的洪氏才不过出了城就清醒不少,惊恐地想要甩开身边这个自称唤作风与的少女。
两人离土地庙越来越近,风与哪肯放手,见她露出这副神情,也跟着叹了声气,“明明是你自己说要来的。我这还是第一天上任,若不是见那人太可怜,哪会帮你们相见。”说着,更是加快脚步。洪氏只觉得身旁景物都飞快的向后退去,两人转眼间就站在了一片槐树林里。
槐树属阴,乃是树中之鬼。
莫名地打了个寒颤,那自幼养在深闺的妇人已有些魂不附体,正要高声叫喊,便听身边的少女先喊了一声,“周五,你娘子已经来了,还不出来相见?”
话音未落,林子里便闪出了一个身影。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洪氏登时便怔在了那里。而那周承在见到妻子之后,甚至忘了自己已为亡魂一事,飞快的跑了过来想要拥住面前的女子,结果自然是扑了空,手臂穿过妻子的肩膀,双手张了又合,什么也没能握住。
直到这时,洪氏才像是回过神来,身子软软地瘫坐在地上,眼泪如决堤了一般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五郎,我舍不得你。”
这夫妻俩一人一鬼,就这样相对而泣,互诉起衷肠来。
风与给自己找了个木桩坐下,既是好奇也是感叹的看着他们二人相见,心里想着等这事终了一定要去向同在金陵城的前辈讨教一下,是不是这世间的夫妻都像眼前这对一样,生死相隔还念念不忘?
她不是真的不懂这些,只是太久没在阳间生活过,早已忘了生人的秉性喜好。
因为她是阴差。
阳世有阳世的衙役官兵,阴间也有阴间的阴差鬼吏。但是少有人知道,阴差其实是分了三种的。一种是在阴曹地府里面当差的衙役,一种是负责将亡魂从土地庙押送到酆都的阴兵,还有一种便是像她这样镇守人间的,只负责将逃脱的亡魂抓回阴司。
守一方安宁,护两界周全。刚刚从地府离开来到阳世的她志向高远,本该一心守着阴司的规矩,却偏偏在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遇上了这样一个难题。
周承从前去勾魂的拘魂鬼手底下逃走,但却只想着再见自己尚在人世的妻子一面,风与找到他时,被他百般哀求,终是忍不住心软,答应帮他一个忙,让他了无遗憾的离开。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若是风与能预见到很快便会发生的事情,她一定不会答应。可是眼下她已经这样做了,毫无扭改的余地,也就只能在那对苦命鸳鸯背离承诺突然逃走时,暗骂了自己一句,“完了!”
若是让已经抓到手的亡魂再次逃脱,那可是重罪!
而那周承显然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仗着这几日躲避土地庙阴兵的经验,拉着洪氏在那不断变换着位置的槐树林里穿梭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回了金陵城。
风与同样熟悉这里,但变故实在是猝不及防,等她追上去的时候,林子外面已经只有洪氏一个人站着了。不知是不是周承告诉了妻子阴差不能对生人动手的事情,此时的洪氏有了夫君当自己的底气,已经不再怯懦,竟大着胆子拦在风与面前。可惜她到底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弱女子,风与又叹了一声气,一个闪身间便已越过她继续向金陵城追去。
循着气息一路前行,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东三街的尽头。
这长街的最末端没有出路,只有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楼内灯火通明,大门却是紧闭的,只有一根没了幡旗的旗杆孤零零的立在院外,挂着几个破旧不堪的红灯笼。
事出紧急,她只对这小楼的模样匆匆一瞥便追进了小楼里,然后在刚刚进门便能瞧见的那张长桌后找到了已经无路可逃的周承。后者也是偶然闯进了这个地方,眼见着她也追了来,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神情来,质问道,“凭什么你能当那阴间的官差,仍在阳世逗留,而我们便要受那轮回之苦?”
轮回之……苦?这还是风与成为阴差以来听过的最荒唐的一句话。多少亡魂在地狱里苦苦挣扎,哀叹自己不得超生的痛楚,这人却说轮回转世是件苦事?
“周承,若是你再逃一次,自己也会变为游魂厉鬼。”她厉声说着,但语气里也不乏劝解之意。
可惜那见到妻子之后更不愿离开人世的男子已经有些疯魔了,哪还听得进她的好心规劝,几乎是扭头便跑,也不顾身前有什么桌椅摆设阻拦,统统都冲撞在地上。风与一开始还避着这小楼里的物件,等到发现自己这样束手束脚是抓不到对方时,也没了顾忌,纵身一跃时,踩着地上堆着的酒坛便凌空一脚踹翻了还在四处乱窜的周承。
只是当她将手探向身后,想要抽出能够收服亡魂的纸伞时,一摸却摸了个空。趁着这个机会,被压在地上的周承用尽力气挣扎着站起,转身便向门口跑去。
“周承!”
“咣!”
这两个声响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才怒喝了一声的风与转过身便发现了第二个声音来自何处。
只见这小楼的大门边正站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他抱着臂膀倚在门框上,只抬起了一条腿抵在周承的肩上,眼见着后者的眼神越来越惊恐,才忽地笑了笑,抬着的那条腿向后轻轻勾了下,竟以此为力凌空一跃,“咣”地一声将这人压在双膝之下狠狠撞在地上。而他拂了拂袖子上的灰,踩着那人的身子走向长柜,从账房手里抽出纸笔,唰唰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将其推向了刚刚走过来的风与,“给钱。”
“什么钱?”风与怔怔地看向他。
“砸了这地方还想不给钱,你是第一个。”那人懒洋洋地往柜台边唯一完好的椅子上一靠,手指却指向了长柜后面挂着的那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归来去”。
冥府人人皆知,阴差有三大规矩决不可违背。
壹,不得同情亡魂,为其徇私。
贰,不得插手阳间之事,干涉生人生活。
叁,不得在“归来去”客栈惹是生非。
短短一天之内,她倒是做了个齐全。
(https://www.bxwxber.cc/book/124803/2533086.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