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线索

　　

　　当日假清廉为冲破八荒镜禁制，不惜损耗自己修为增益助护那一千暗卫，也要与龙族对着干。若不是后来锦离中途杀出这么个妖族大军，他只需撑上半日，便可联系上外界──距离最近的援军，无非正是一领万千天神将领的天宫岭勾陈上神。

　　但即使如此，怕是假清廉再如何有通天彻地之能，这般不顾后果，也定要油尽灯枯了。

　　如今，锦离虽来得及时，假清廉理当是能够勉勉强强捡回一条性命，却因八荒镜为人所掌，竟利用此物将其未及散去的本源灵息禁锢住，持续的平白损耗……以至于假清廉必然要死。

　　龙族志在必得，自然是有备而来，八荒镜是其一，妖族是其二，即使不成也留了这样致命狠毒的后手！勾美人后来给我解释了好一会，我才浑然明白过来。

　　只是当时，她与天后那样一种撕破脸的架势，哪有空给我多说明。犹且若非她早在我耳边承诺要为我救假清廉一命，我还以为她便真如她嘴上说的──六界倾塌恐怕都没能动摇她分毫，如此这天界里任何一人的生死又与她有什么相干。

　　天后简直给她气得煞白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又或者她自己也知道，再多说一句，也只是给勾美人更多借题发挥反将一军的机会，没什么意思，铁定还要听得自己内伤。

　　勾陈见她闭上嘴，也终于满意了，便又盈盈笑道：“至于这个小仙娥嘛，妳着实还应该要感谢她……”我也没想这勾美人干嘛总拿我气她，这样半抱着我还嫌不够，又用纤长的五指触上我的颈喉，细细摩娑起来，温柔地道：“真是，怎舍得这样粗鲁？”

　　眼见天后脸色又愣是白中发起青来，气极发笑道：“感谢？我难道还要感谢她送青莲更早上路？如今青莲朝不保夕，本宫不欲与你多废话，说够了就请自己滚──她则必须留下，本宫绝不会放过她！”

　　我忍不住揣想起她二人很久之前的关系，大抵也曾是这般亲密无间搂搂抱抱动手动脚摸来摸去的好闺蜜。但期间不知发生何等变故，至于这般纠纠结结。

　　见天后转身便拂袖欲去的模样，勾陈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轻喊了一声：“凤凐。”

　　这一声唤得很轻，也很随意。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就是特别温柔。

　　显然是全然始料未及会听见这名字，天后不由强烈一颤，藏都藏不住。随即便是又回过身来，满脸怒色却又有些掩不住的恍惚，“你──”看那样子，似乎下面是想说出：‘你不是说，再也没有这称呼了吗？’

　　但勾陈却置若罔闻地直接打断她，“若不是她，这幻阵又怎能被破？灵息一事，妳自身不察，难道天帝也懵然不知？”

　　天后被勾美人这么一捣一腾的，估摸也是无法思考了，有些失神的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正是因为知道即使出兵龙族，欲强行夺回八荒镜，青莲也决计撑不到那个时候。”勾陈到底没再嘲弄她，神色认真地说道：“如今幻阵既除，虽只有三日，但有这小丫头身上同样的灵息作引，难道我们便不能直接潜入去取？”

　　天后不敢置信地瞠大眼，这意外的结果显然令她又惊又喜！

　　勾陈又笑了，笑得明媚温和，哪里有一点方才明显的讽意，“妳儿子的命，本神便替妳收回来了。”清凌嗓音铿然落下。话里透着抹自负，竟像是只有她能做到。

　　***

　　正如勾美人话里所说的，为了寻出被藏匿起来的八荒镜，这一趟龙族是走定了。

　　又因着我身上的灵息成了唯一的线索，她要带我同去，也势必不可免。

　　我虽心里着紧假清廉，但也知道三日大限转瞬即逝，如今形势之危急，一刻都不允许耽搁；倒是天后，乍闻喜讯本是难能自已，但旋即便又忍不住对勾陈抱持着不信任的态度，质疑道她是否真如此有心，不若换了旁人去了也是可以。

　　自然这时她也已不再拿我当仇人，转而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我许久。

　　勾陈只是笑颜如常，反问她以为龙族如今当有几分戒备，她派去的人又能有几分筹谋……最后成事与否又有几分可能，堵得天后一阵哑口，勾美人犹且不依不挠地，又揽紧我的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人，当是为我自己所用了；妳想借人，还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天后的脸色自然又是七彩斑斓变幻不休。估计也是被气晕了，竟无言好一会便罢，转而催促几句他得快些上路，便神色黯淡地带着假清廉离开了。

　　果不其然她走了以后，勾美人也没与我亲热的兴致，当即便放开了我的肩，笑靥尽褪，怔怔地看着天后离去的方向。

　　此时我也已能够自己站得住了，见她神色很不寻常，忍不住便问：“上君，妳到底作甚一直故意要气她？”结果真气走她了，自己也不好受啊。

　　勾陈这才低眸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见我也没有追问，她便只是拍了拍我的额头，扯出了惯以为常的笑，“小丫头，关心妳自己吧。被火烧了，难道不知道要逃么？”

　　这话一下就成功戳怒了我，我忿忿道：“不就是上君妳放我进去给火烧的么！”

　　可惜这人没有假清廉的半分傲娇，对于自己所做的事倒是极为爽快的承认，悠然笑道：“嗯，我便只是遂妳的意带妳去见妳家君上了，要被烧死那也是妳的命了不是？”

　　勾陈眉眼双唇无不呈现出一个姣柔温和的弧度，话语却甚是凉薄碜人。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但我这玉石脾气一向不喜服输，想都没想便顶了句，“那按上君妳说得，没烧死给天后捏死，不也是我的命了么？妳又何必救我。”

　　说出口我便觉得自己有些傻。这上神虽生得一副纤细柔美济世救人的慈悲模样，但真正却是比谁都要无情冷心，此番救我也不过就如她在天宫岭时做的一样，一时兴起罢了。

　　她果真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摇了摇头笑道：“死在妳家君上手中，和死在不相干的人手中哪里会是一样？”

　　我就蒙了。实在搞不懂这上神在想什么。死在谁手上还不都一样要死？

　　“便是妳这般为妳家君上出生入死的心意感动了本神，”她却又突然整个人俯身凑近过来，手里摸了一把我的脸。

　　那温度与锦离的冷、假清廉的热都不同，却有种别样的亲近与熟悉。如此闻来那一股松香，也再不令我排斥。

　　她细细地看着我，但又像不是在看着我，而是透过我看见了某个人。遂她又有些随意地笑道：“方才那火便是试试妳──但不是早在天宫岭妳的命便已欠给了本神么？不管妳是谁，往后妳便是我勾陈上神的人，知道了么？”

　　我私以为美人上神这番话有那么几分道理。其时天宫岭若非有她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一命呜呼，真作了那剑下残玉了。

　　但若要说这欠谁一条命就是谁的人，这我可就大大不同意。

　　莫说我本就是师父的人，师父往昔救过我的命又还会少么？又想以我眼下这姿态，最早从沐灵公主手下救过我一命的还是假清廉，兼且这次差点给烧没了，也是他及时渡了这么一口灵息给我，我才能在这又给美人救上一命。

　　这样想来，假清廉救了我两次，而这美人上神也是将将救了我两次，若真是一命欠一命，我得上哪去生出统共四条命来抵给他们？

　　想想这事儿就极端的不合理。但我也没心思与她分辨，只急着问她何时出发寻那八荒镜。

　　亏得这美人不是个拖沓的人，听我这么一问，利落爽快的不知从何召了一只高大黑色麒麟，也不待我看清，便将我一把抓了上去按在怀里，笑道：“有本神出马，保管你家君上必然无虞。”

　　……

　　从天界乘着黑麒麟赴往人界不过只需半日的时间。

　　我一边钦服于勾美人的办事效率，一边则不住赞叹人间的万般景色。此时人界正是仲春时节，遍地繁花烂漫，我也蓦然想起师父历劫一事，却是不知他此刻身在这人界的何处。

　　我虽心里甚是挂念师父，也难能有这机会能走上人界一遭；但毕竟此行目的急切非常，更何况身旁还有美人上神这么个大人物，岂能节外生枝？只好走马看花得过且过，这一路上勾陈也没特别与我说话。但总归他知道了我的名姓，也没再怀疑我的身份。

　　一晃眼便到了一临海的山崖。

　　勾陈勒疆急停，黑麒麟的步子就堪堪顿在了崖边上。

　　这山崖至少有百丈之高，放眼望去，大海是无边的湛蓝色，浪涛于上层层迭迭，屡番破碎出道道白色破浪，打在礁石发出阵阵巨响震天。迷雾如山岚袅袅升腾，模糊了远方的天际线。

　　这实是我第一次看见海，不由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日正当中，阳光正炽，照得海面粼粼刺目，我被逼的调开眼，转而望向身后的勾陈。那一袭玄衣黑得并不透光，唯头发与脸蛋被打得甚是明亮，她似乎也被这日光刺的瞇起眼，衣袂烈烈飞扬于风中，神采宛然。

　　知道我在看她，她轻抚着黑麒麟头上鬃毛的动作打住了，低眸回望我，问道：“可会怕水？”

　　我想了想，玉有七忌，饶是忌冰，倒也不算是忌水，便认真道：“不怕。”

　　“是么……”

　　勾陈眨了眨美目，拉起缰绳并着腿踢的一剎，黑麒麟高声嘶鸣，后脚一垫，便突然俯冲向前，越过了高空。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我惊呼一声，瞠大了眼，只觉身下一空，并见那黑色麒麟竟遽化成阵阵轻烟，飘散在周旁，瞬即便给弥漫的海雾所掩盖。而勾陈，却是稳当地自身后环住我，低低的附在我耳畔笑道：“不巧，这回却得让妳怕一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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