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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卢秀才听着他娘的指责,觉得万念俱灰,他咚的一声跪在他娘面前泣道。

  “娘对我的养育之恩儿子今生今世难忘,儿子始终记得以前大冬天的时候娘给人洗衣,在冰凉刺骨的河水里洗涮个不停,手都冻烂了,早上天不亮,就背着儿子去学堂念书,晚上娘怕儿子读书手冷,去捡人家烧不完全的碳拿来给儿子暖手暖脚,家里没吃的,娘就去捡人家遗在地里的老菜叶子,儿子不吃饱娘就不肯动筷子。”

  “那时候儿子就下决心要努力念书,再不让娘吃这些苦。儿子中秀才时,娘喜极而泣的样子让儿子觉得一切都值得。”

  想起这些过往,卢秀才也是哽咽不能言,他娘在他小时候吃的那些苦,成为了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以前他娘也许是真的对他好,舍不得他吃一点苦,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是他中了秀才之后,周围邻里的逢迎,让他娘尝到了功名利禄带来的好处,然后就逼迫着他不停的读书,他为了他娘可以吃苦,但是秀兰有什么错,她已经承担了太多。

  “秀兰嫁给儿子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结婚没几天儿子就去了书院读书,这些年为了支撑这个家,秀兰没日没夜的纺纱织布,眼睛坏了,把身子也熬亏了,娘也是女人,也做过儿媳,为什么不能体谅秀兰的难处,平时对着她非打即骂,娘有把秀兰当成自家人吗?”

  “说来说去都是儿子的不是,娘偷偷攒银子儿子知道,不过想着往年穷怕了,这些小事儿子体谅,家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儿子都要腆着脸跟人借银子,在书院别人看儿子都跟看乌鸦一样。”说到这卢秀才苦笑了一声,他并非不知书院的同窗怎么说他的,但每次他努力抄书攒点银子,他娘就跟背后长眼了一样,总能找到借口伸手朝他要银子。

  家里的事他都忙不过来了,哪有时间和精力专心念书,但又不忍母亲和妻子失望,不过苦熬罢了。

  “儿子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上不能奉养老母,下不能照料妻儿,实在是没担当,这书不读也罢,儿子连个家都不能理明白,以后即使举业,也不过误人子弟罢了,索性回村里做个私塾先生,日子清贫些,也好过现在这般。”说着卢秀才跪在他娘面前磕了头。

  卢婆子听了儿子的话也是怔怔的,那些吃过的苦,仿佛随着儿子中了秀才,渐渐被衣食丰足的日子所掩盖和遗忘,她一心想让儿子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让那些曾经笑话他们母子的人都跪在他们脚下。

  她虽然心里不愿承认,但也知道她对儿子的爱不再纯粹,儿子仿佛成为了她踏上戏文中那种上层社会的垫脚石。现在看着儿子万念俱灰的脸,卢婆子什么话也说不出,儿子这些年渐渐的不再有个笑脸,每日眉头紧锁,总像有什么烦心事。

  也许是以前穷怕了,手里有个铜板她就恨不得藏起来,现在再听听儿子的话,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本末倒置了,以前为了儿子少吃点苦,她宁愿自己受累,现在为了那看不见眼的虚名,倒把儿子抛在了脑后。

  儿子大约是真的被她伤着了,才会说出要回村当私塾先生的话,他们好不容易从那小村子里出来,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如今这般回去,这些年吃的苦算什么?

  她有心骂两句,但知道这次恐怕不是她发发脾气儿子就能软下来的,但要说些软话,她一时又说不出口,罢了,再做些什么,怕儿子都要和她离心离德了。

  卢婆子慢慢转身朝东间走去,打开柜子,取出她这些年积攒的银钱,去了西屋放在桌子上,又一言不发的出去了,随他们去吧,她这些年操心的也累了,儿子已经大了,不是凡事都由他这个娘了。

  卢家这边的闹剧玉珠是不得而知的,山子难得休假,两个人去集市上逛了逛,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到底是县城很是热闹,吃的喝的玩的都比他们那镇上多多了。

  但还真像是陈叔说的,这合适的铺子,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地段好的,早被有钱人家抢去了,那都是聚宝盆,谁个没事舍得拿出来,那地段不好的,或者不合适的倒是有,但她这绣庄铺子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这客源可是一大讲究。

  当然,她即使错过了卢家的好戏,何嫂子也会给她再活灵活现的说一遍,有时候玉珠都要怀疑何嫂子是不是天天没事干,趴在卢家那边相邻的墙上专盯着人家的家事了,幸好他们两家没挨着。

  不过,玉珠觉得这样闹开一场也好,至少他们这些邻居不必再受荼毒了。

  六月底的时候,陈叔告诉玉珠,铺子的事有眉目了,让玉珠去看一眼。第二日玉珠和陈叔到了东大街尽头一个铺子前。只见上面写着宋记米铺四字,玉珠和陈叔往里走,见到了铺子的东家宋金宝。

  那宋金宝也是急于脱手铺子,当初牙人说的天花乱坠说这铺子地段多好,价格多优惠,他家底也不是多丰厚,就选了这么个地方,现在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这铺子位置在东大街尽头,再往里走是居民区,中间隔了墙,这买货的,多半不会往里走,他这铺子虽然在东大街上,但是只有人家那边福源记一小半的流量。

  若是单单若此也就罢了,这米铺子要想争客源无非就是价格或者拿质量说话,可是价格上他也不占优势,人家福源记多年的老铺子,实力雄厚,那货源也比他广,他现在深觉在县城开铺子是个错误的决定,未免连老本都折进里,才急着把铺子转手。

  但他当初签这铺子说好的是两年,现在还有一年的,那牙人不愿退押金,他当然不同意,谁愿意凭白的把银子给扔了,但他也实在撑不住了,这每月的租金,铺子伙计的工钱等,哪样不要钱,每日都在往外扔钱啊,这几日他都感觉自己急出白头发了。

  这不,一听说有人要找铺子,他马上就过来陪着,他本以为主事的是那个年纪大些的男子,后来才知道是那同行的小妇人要买铺子,他又有些犹豫 ,这让他坑起来有压力啊,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这铺子你也看到了,客源是不如锦绣满堂那地界的,你的绣庄要开在这里,怕是一时间难以有起色。”宋金宝实话实说了,再说这地方怎么样,明眼人也能一眼看出。

  这铺子确实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对于米铺子来讲确实有些狭小,但她的绣庄或许可以开在这,现在大的铺子她也租不起,且地方好的地界都被县里有钱有势的占去了,哪里轮得到她,唯一不足的就是客源了,她这小铺子本就没什么名气,门前客流又少,怕是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东大街是县里最富盛名的集贸中心,各色商品都在这里集中,也是有钱人最爱逛的地方,她的绣品正是瞄准这些人。再说玉珠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即使一时打不出什么名声,但只要绣品做工好,她早晚能打出自己的名号。

  考虑清楚了,玉珠当场就说定了要租下这个铺子,那宋金宝本以为自己都这般说了,玉珠怎么也会犹豫个两三天的,没想到这般的爽快,当然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第二日玉珠就在陈叔的陪同下去了牙行,玉珠回去也是详细询问过陈叔的,并且分析了一番利弊,俩人都觉得这法子可行,转租协议签的很顺利,铺子落在了玉珠名下。

  现在玉珠也算是个小东家了,铺子到手了,玉珠算了算手里的银钱,这下可真是把家底掏光了,好在这铺子还算小,每月租金有限,不过马上开起来才是正经,否则放一天就是浪费一天的钱啊。

  陈叔找了匠人按照玉珠的要求将铺子装修了一番,并挂上了林记绣庄的牌匾,放了挂鞭炮就算开业了。这东大街每隔几个月就有经营不下去的人家,有走的自然就有来的,因此,玉珠开铺子丝毫没有溅起丁点水花。

  林记绣庄,屋子里摆了两个架子,只有一人高,每个架子上下三层,这是玉珠专门找人订做的,下面有荷包、香囊、手帕、腰带、钱袋等琐碎物品,中间挂了几个团扇,图案都是玉珠自己想的,有竹兰梅菊四君子各一柄、蝶恋花、及单个题诗的团扇挂了满满一排。

  上层放的则是费时比较久的大件了,如南极仙翁贺寿图,喜鹊登枝图,童子闹春图,仕女簪花图等,皆是取的好寓意,又做了四大美人的屏风摆在一旁,如此也算个镇店之宝了。

  大概每个人都对自己有着莫名的自信,玉珠刚开始也是自信满满,但是不得不说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自从开业,她每天只能卖出去几个荷包帕子,收入也就在几十文左右,如此下去,连铺子的租金都赚不过来。

  名气这个东西确实很奇怪,也许人家的东西确实不如你,但架不住人家的名气大,有些人根本就不懂绣法怎么样,就是冲着名气去的。

  就在玉珠开始忍不住要再去卖两幅绣品支撑家用的时候,总算事情有了些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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