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烽火未停,双方人马整齐而迅速地向后撤退,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昆布的身影。他骑在马上,双目紧盯前方城墙,而城墙之上的那个人也同样凝视着他。
这是一幅诡异的画面,疲惫不堪的战士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和敬意,潮水一般向两边退去,只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立于死亡的中心,像一个孤独的王者。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但没有任何人上前提醒他,可以撤退了,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就属于那里。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永远静立不动的时候,他却动了。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下马,然后向左移动一步,与此同时,一支尖锐的箭擦着他的鬓发射入地下,箭尾微微颤抖,可见力道之强。
被箭镞射断的一缕黑发随风飘落,整个过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直盯着城墙上的那道银色身影。而那道身影,此时正以极快的速度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搭在弓箭上,弓弦拉满,箭头对准昆布,然后“嗖”地一声松手放弦。
三支利箭旋转着向昆布射去,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静静地站在原定,一动不动,甚至连手指尖都没动一下。
“他疯了!”
韩奇拍腿大骂。
然而那三支箭竟然从他的头顶和身体两侧飞过,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
见到这一幕的人再次被震惊。
他们在干什么?两阵敌人,难道在玩活人靶子的游戏?
城墙上的身影再次抽出三支箭射了出去,昆布这一次却足尖发力往后极退,刚离开,三支箭就呼啸着射入地面,他若再慢一点,便会被射穿脚背。
不同于前几次,还未等昆布落地站稳,又是三支利箭疾驰而来,对准的正是昆布的咽喉、右腰和左腿,只要他按照现在的速度落地,就一定会被射中。
观战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认为这人死定了。昆布却是神色不变,半空中硬是使了个千斤坠,加快速度落地,然后就地翻滚躲过利箭。
然而城墙上的人手速如雷,三箭射出之后立马抽出箭接着来,挥动的手臂在空中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更多的利箭又接连而来,仿佛一场密集箭雨向昆布落去。昆布就像一只正在身在暴雨中的松鼠,以各种方法和奇异的姿势躲避箭雨。这本是件狼狈的事,在他身上却有种优雅从容的怪异感。
“傻子,留在那儿干嘛呢,跑啊!”
苏赤华听到身边一名士兵破口大骂,斜眼一瞟,那士兵知道自己说错话,赶紧低头闭嘴。
不是不跑,而是一旦转身,他将无法看清箭矢来路,会被射成一个人形刺猬。
控制缰绳的双手用力紧握,苏赤华的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此时她早已忘了,她在让他奔入战场的时候就设想过这样的场面,只是当时虽然场面混杂,但他并无生命危险,现在他孤身一人面对箭雨,随时可能丧命,她才意识到内心里某个部位的萌动。
更多的箭雨爆射而来,城墙上的那个人加快速度,好像他的手速没有上限一样。
尖锐的破空声穿过空旷的战场进入她的耳朵,苏赤华蓦然闭上双眼,不去看也不去想,生平第一次,她当了逃兵。
“厉害,苏公子,你这位昆侍卫着实厉害,换了我,也不一定能躲过这些箭雨。”韩奇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咧嘴大笑着说,“让他当侍卫实在太可惜,这种人就该在战场上挥洒热血。苏公子,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向你要了他,让他做我的随身士官,不出三年,我绝对将他教成一个出色的将领!”
苏赤华不得不睁开眼,她一晃而过战场上的景象,将目光投向韩奇,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于方的声音。
“韩将军倒是豪爽,昆布不过是一介贱民,斗兽士出身,品性善恶都难以保证,当随身士官,韩将军就不怕被人暗算,输的一塌涂地?”
“诶,”韩奇仿佛听见了于方话里的酸味,摸着下巴高兴道,“听光秃子和尚说缘分不可多得,稍纵即逝,昆布是个人才,我若因这些莫须有的顾忌而错过他,只怕日后会心痛死。先拿到身边再说,至于品性嘛,若是不为我所用,杀了便是。”说完哈哈一笑,转头看向苏赤华,“韩某向来直话直说,若有得罪之处,苏公子莫要介意。”
苏赤华浅笑颔首,“能被韩将军看中,确是昆布的福气。但他是陈世子派来保护我的,严格说来是世子的人,我无法替他作出决定。”
“这个,”韩奇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莫亚那时是听过关于两人的传闻,不免有些尴尬,“这就不好办了。”
苏赤华也露出“无能为力”的微笑,此时此刻,昆布的去留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她的选择,若是明着拒绝,她一个不尴不尬的质子,有什么资格拒绝一国重臣?若是答应,那就表明她有意向韩奇示好,这样又至于方和自己的身份于何地?所以于方才会先她之前出言怂对韩奇。
不过幸好昆布还有陈世子那一层关系在,让她可以轻松地把这个问题踢给陈彦容。
“天啊!”
无数战士同时发出一声惊叹,两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战场上。此时箭雨已停,昆布抓紧机会翻身上马,正要调头回跑时,却发现城墙之上,一名士兵举着一把红黑相间的玄铁长弓到尹川身前。尹川双目依旧盯着昆布,扔掉手中长工,举起这把看似沉重的铁弓。
弓的箭矢是特制的,士兵举起一支通体黝黑,两头银亮的长箭,这支箭比普通的更大更长,也更加沉重。尹川接过它,把它搭在弓箭上,对着昆布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昆布眉头一皱,上场以来眼里第一次露出愤怒的神色,随即他狠拉缰绳,纵马快速向己方阵营跑来。
城墙上尹川已经拉弓如满月,松手的一瞬间,箭矢夹带着尖锐的啸声向昆布飞去,速度之快,远胜之前。
下意识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苏赤华纵马越过人群向昆布奔去,而在同时,飞箭已追至马后,昆布耳听箭声,当机立断一拍马背,腾空而起。飞箭擦过他的身体刺穿马匹的身体,那匹马因为吃痛加速狂奔,没跑多久,便因失血过多倒地。它睁着珍珠般明亮的双眼,腥热的马血流了一地,此情此景,竟有了战士赴死的悲凉。
昆布落在马前,背对着城墙没有回头,城墙上的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也无法看清那人的表情,充满血腥味的风在场上肆虐,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在他们之间连接又断开,断开又连上。
热浪蒸腾,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昆布。”苏赤华停在他跟前,伸出一只手,“上来。”
昆布没有立即回答,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扬起一个一如往常的微笑,握住苏赤华的手,坐在她背后。
见到同伴的尸体,坐下烈马的情绪有些不稳,在地上踩出沉重的马蹄声。苏赤华略弯下腰,抚摸它的鬃毛安慰它,然后抬起头去看城墙上的人。
那个人,换了装束,换了身份,澄澈的眼睛里有凌厉的锋芒,嬉皮的笑脸也被严肃的表情取代,若不是记得他的轮廓,苏赤华简直要认不出来他了。
仿佛察觉到苏赤华的目光,城墙上的人突然摘下银色头盔,露出一个与现场气氛极不符合的阳光笑容,好像冻了万年的冰川突然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向日葵。只是他眼中的锋芒仍在,让苏赤华觉得他像一只伪装失败的恶狼。
“走吧。”身后昆布突然轻声说道,“我累了。”
苏赤华也不多问,控制坐骑往回走。此时他们已经不在弓箭的射程范围内,不必担心遭受暗袭。
“哎,我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孤零零死去,没想到最后还是来接我了。”好似真的累了,昆布一个前倾将身体靠在苏赤华背后,双手很自觉地环住她的腰。苏赤华心下一惊,用力把他的手给打下去。
“我是以为你躲不过那支箭,来给你收尸的,好歹跟我一场,不能让你暴尸荒野。”苏赤华淡淡说道。
昆布无奈一笑,“我以为你是看我没马了,让我走回去丢你面子才来呢,哎,我有点伤心,身为主人,你竟不相信自己的侍卫能活着来。”
“我也很伤心,”苏赤华点头,“我给你的任务是取下骑兵长的首级,但是他跑回去了。”
昆布:“……,目的已经达到,戎骑兵没有冲破盾阵,我们的大部队也很安全,那种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就别勉强我了吧。”
苏赤华微微侧头,余光瞥一眼在风中,他们交缠在一起的黑发,“我什么时候给你阻止戎骑兵的任务了?我只要那人的首级。”
昆布:“你跟他有仇吗?”
苏赤华:“这与你无关,你只管执行命令。这次只做警告,再有下次,你就滚回去找陈世子。”
回去找陈世子,苏赤华确实抓到他的痛处了,她不仅一次拿这个作为威胁他的手段,尽管知道不太可能,但他每次都会屈服在这句威胁之下,好似回到陈彦容身边,比拿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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