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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公子的话里有深意,琴姑脑子简单,转不过弯来。苏赤华却不急于解释,反而让她将杜川带来。

  见面的地点还是在暗道外的书房,杜川和琴姑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自家公子,苏赤华也就着灯光看着他们,烛光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晃动,阴晴不定。

  “杜川,你入贪狼几年了?”苏赤华突然开口问道。

  “自公子将属下救下,已经两年了。”杜川答道。

  苏赤华点点头,“当初出宫,老师知道我势单力薄,特意派了十六个人随我下山,任我差遣,途中加了你与琴姑,算起来,贪狼如今已有十八人了。杜川,琴姑,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要如实回答我。”

  两人点头道:“公子请说。”

  “跟着我这个没出息的公子,你们可曾后悔?”

  两人没想到苏赤华会问出这个问题,都愣了一下。确实,国君的公子,无论是否嫡出,都有登上王位的可能,就算不能登位,手上也有极大的权利,为他们办事的人也能沾沾光,享一享富贵荣华。

  说没期待过,那是不可能。琴姑还好,女人家念着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杜川就不好说了,男人心怀大志,一旦跟随的人永无出头之日了,指不定会有什么转变。有些事,要先确定了才行。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坚定道:“不悔!”

  杜川道:“当年属下被人陷害,若不是公子出手,属下早就死了。当时属下便已下定决心,此生甘为公子牛马,绝不辜负公子。”

  苏赤华将目光转向琴姑,一看愣住了,只见琴姑红着双眼回望他,眼眶子里泪花闪闪,“我知道长玉河地的事让公子伤心了,但是公子放心,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抛弃公子,琴姑也会陪着公子的。”说完把自己感动一场,捂着嘴眼泪就下来了。

  苏赤华干咳两声,正声道:“你们能这样说,我很欣慰。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于方带了宫里的意思,让我假死,改名换姓,从此再不能以苏赤华的身份出现。”说完自嘲一笑,“过了十六年糊涂日子,今天总算是醒了,前事俱往矣,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两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单膝跪地宣誓:“属下誓死追随公子,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苏赤华这次没有扶他们,双目里闪烁着耀人的光芒,仿佛久处绝地的囚徒,突然燃起了重生的意志!

  是夜,松梧江上波光粼粼,凉风徐徐,明月相照之下,仿若一条明光艳艳的黑色绸带。

  楼船停在江边,苏赤华来时,岸边已经站了不少人,一眼望去,不是王室公子,就是朝中大臣的儿子,围在陈彦容身旁谈天说地,说些没羞没臊的风流话,整一堆纨绔子弟!

  苏赤华摇摇手中折扇,很是无奈的向纨绔子弟堆走去。

  今夜她穿了件墨蓝色直裾,黑夜里不易分辨,但是跟着同来的昆布穿的是白色短打,显眼的很,说话的人一眼晃过去,不注意还以为来的是黑白无常。

  “哟!这不是苏小弟吗?”陈彦容见到苏赤华,热情的拉起她的手,感慨万千,“怎样,伤好了吗?那群杀手还来过没?哎哟你不知道,那晚琴姑来找我的时候,可把我惊的呀!”

  苏赤华瞧着那双肥硕的大手,心里腻歪,连忙抽出来,双手抱扇微弯身体说道:“有址玉国第一斗士保护,谁还敢来杀我?”

  这话说出口连昆布都不信!

  陈彦容倒听得顺耳,一双细眼在昆布身上扫了几遍,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昆布嘛,我可是花了重金买来的。不过粗鄙下人不懂礼仪,可有冲撞小弟?”

  苏赤华转眼看向昆布,朦胧月光下一身利索短打,长发高束,面如冠玉,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她故作沉稳调回视线,“世子多虑了,昆布虽是斗士出身,但见识谈吐不凡,远非一般人能比。”

  “哦,可当真?”陈彦容倒是没想到苏赤华会有这番评价,惊讶的向昆布看去。

  正说着,子弟堆里走出一个人,对着苏赤华躬身作揖,“臣于方,见过公子。”

  于方?

  苏赤华心头一跳,然而落魄公子不敢在权臣面前自大,她赶紧扶起于方,浅声说话:“于将军久见,这一路来辛苦了。”

  “不敢,倒是公子遭遇暗袭,消息传回国内,君上甚是担忧。”

  陈彦容不耐听两人说话,拉上昆布到子弟堆里炫耀去了。于方见没人注意他们,便将苏赤华引到一边,低声道:“公子可有收到卑职的信?”

  苏赤华双手负后,沉默点头。

  “既然如此,那卑职直说了。眼下晋国正是恢复国力的关键时期,但晋国外有蛮戎,内有百族,对国力统一……”

  苏赤华伸手示意于方不必再说,“将军不必多言,孰轻孰重,我分得清。你就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牺牲自己,成全大义,于方不禁对苏赤华刮目相看,肃然道:“等船行到江中,会有一群盗匪登船行凶,将公子推下楼船。公子莫要担心,江下自有解救公子的人。公子得救之后,需立即离开址玉国,不得再露面。七日后,公子苏赤华的尸体会浮现在江面上,到时尸体被水泡肿了,谁都认不出来,公子就安全了。”

  苏赤华默默点头,又问道:“莫亚那对松梧江的管制一向严厉,鲜少出事,这突然出现一群盗匪,将军不怕引人生疑?”

  于方犹豫片刻,答道:“庹黎已说服戎王将洛淇泽地割让给址玉国,蛮夷部族心怀怨恨,做出一些激进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好一个祸水东引!

  苏赤华眼中精芒一闪而过,于方看在眼里,突然觉得眼前这位公子有些不同,然而未来得及细想,一名侍卫走来,说船要开了,请他们即刻上船。

  苏赤华转眼向楼船看去,漆黑的夜里一盏明月,明月之下是挂满红灯的楼船,江波幽幽,像极了渡人生死的灵船。

  民间有言,诸国之中,以址玉最为富庶,但址玉国君,却是诸位国君中过得最简朴的一个。传说他曾因为宫里的厨子多做了一道菜,而砍了那名厨子的头;朝中有人谄媚,进献一方异宝,他竟当朝罢了那人的职,抄了他的家,连异宝带家产尽数散给百姓。

  如此作风,深的百姓文士爱戴。然而讽刺的是,他生了一个很会花天酒地的儿子。虽然有他时时提点,有太傅教导,然而有些人生来华贵,享得了福,吃不了苦,变着方儿都要享受。

  例如这楼船,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是金碧辉煌,耀人眼目,金樽美酒,俊俏佳人,样样齐全。一行人走进去,哪儿是在船上,分明是进了黄金屋!

  苏赤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有些晕船,以扇撑额闭目休息。于方坐在她对面,昆布名义上是她的护卫,自然站在她身后。

  待众人坐定后,陈彦容双手一拍,立即有下人进来盖灭几盏明灯,船里顿时昏暗起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像隔了层黑色的薄纱。

  还没搞懂陈世子想做什么,船里的灯又亮了起来,不过这次罩上了桃红色灯罩,竟有些酥暖的味道。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迷人的香气,两行身着艳红薄纱的舞女轻燕般飘进船里,一个个颜如桃花,浅浅一笑间眉目生情,把在座诸位的胃口都挑了起来。

  有人以筷击杯,船里立即响起清脆悠扬的筝音,舞女们闻音起舞,长袖飞飞,姿态妙曼。配合着筝音,两行人逐渐拢成一个圈,随后抚筝之人拨出一个铿锵之音,舞女们刹时散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如芙蓉出水般站了出来。

  女子眉似远黛,眼若秋波,鼻梁上挂着似有若无的薄纱遮面,笔挺的小鼻、丰嫩的樱唇若隐若现,把在坐的公子哥儿们撩得一股火升到了一半。

  芙蓉面下杨柳姿,玉雪作肌冰为骨,盈盈一握的细腰随舞转动,又看得陈彦容连忙喝一口酒压下窜起的邪火。

  船里的香味和音乐声更浓了,苏赤华狠狠按压太阳穴,努力抑制住了呕吐的冲动。然而祸不单行,脑子正在炸裂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苏公子琴艺超绝,让她来抚琴一曲?

  声音飘飘荡荡听不真切,苏赤华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估计是脸色有些苍白,倒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哟,苏公子这是怎么了?晕船呐?”邻座的问道。

  苏赤华不想说话,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啧啧,都说晋国的公子个个身强体壮,能征能打,却没听说过,还有怕坐船的。幸亏晋王没找你去打长玉河地,不然以你这身子骨儿,别说兰林渡口了,只怕还要倒失百里地呢!”

  这话说来有些尴尬,苏赤华正要还口,却听另一人接着说道:“诶,丰庆,话可不能这么说。苏兄人在莫亚那,母国的事哪儿能知道?长玉河地的事也不能怪他,只能说苏公子在国里的人缘太不好,战事都打起来,竟都没人通知他赶紧逃跑!”

  做质子的没地位,被人嘲讽也只有忍着的份。苏赤华干脆不去理会,反正是孱弱的形象,这样窝囊的举动正好。

  船身晃动得更厉害了,苏赤华估摸着也快到江心了,斜眼向于方瞟去,这家伙正喝着酒欣赏美舞,没点暗示的意思。苏赤华觉得无趣,胸口一阵翻腾,伸手去拿案上的酒,想将胸中翻腾压下去。

  “公子,情况有些不对。”身后人替她拿过酒,在她耳边低声道:“江上有几条小船,虽藏的隐秘,但卑人能察觉到。”见她投来怀疑的目光,又笑道:“鬼门关外讨日子的人,总会比较敏感。”

  苏赤华心头一惊,吐意消了一大半,“你该向世子禀报,对我说有什么用?”

  “卑人应该向世子禀报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从上船开始,公子似乎一直在等什么东西。”

  苏赤华揉揉太阳穴,皱眉道:“我晕船。”

  昆布不再说话,笔直的站在苏赤华身后。苏赤华却借着舞娘的琵琶看向陈彦容,昆布是他派来的,起初只认为他是个贪图玩乐的贵族公子,将昆布留在自己身边只是怕被公父责备而已。难道不是?昆布是他派来监视自己的?这两年来,是自己看走眼了?

  主位上,陈彦容双手撑在案上,喝着舞娘手上的美酒,一双眼睛都快冒出桃花来了,然而这般花天酒地的模样,却突然让苏赤华冒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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