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杜川看向苏赤华,灯火明灭中一张淡漠疏离的脸,嘴角略有上扬的弧度,看得出他在撑,但掩饰的很好。相比两年前,这位主人更加成熟,也更加沉稳。
“公子,其实这次暗杀,君上未必知晓。”他想了会儿,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苏赤华,“公子或许不知,苏岚世子突染重病,宫里的太医没办法,已经在秘访名医了。宫外流言,若半月内找不出医治的办法,世子可能就……公子,都城里的各位公子都走动起来了。”
侯叔拿伤药进来,苏赤华取过药绕到杜川背后为他敷药,他的背后有刀伤,还有箭伤,可见一路走来有多危险。
他的话他听在耳里,世子将亡,有心王位的兄弟们走动起来壮大自己的势力是理所当然,心狠的对手足下手也在想象之中,但他现在的身份是质子,关系到两国邦交,手足关起门来打终究是自家的事,没人会傻到开了门把祸水引到家门前。最重要的是,他对他们够不成任何威胁。
在外人眼里,他是身份尊贵的晋国公子,然而人生在世,冷暖自知,他的处境他自己知道。
杜川这番话,安慰罢了。
上完药,苏赤华打开窗棂,凛冽的风雨扫在他的脸上,沸腾的热血下去了,留下的就是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挥手阻止侯叔为琴姑上药,他语带愧疚道:“琴姑,要辛苦你了。”
琴姑挥开侯叔的手,“请公子吩咐!”
“你即刻去找陈彦容,将我遇袭的事告诉他,就说我身受重伤不省人事,让他带你去找廷尉,当着他们的面写下我在址玉国遭受暗杀,请国君示下的上书。对不起,要让你带着伤去了,这样他们才会相信。”
琴姑会意,转身向门外走去。
苏赤华又看向杜川,语中带劝道:“擅离军营,杀头大罪!你就留在药铺,帮侯叔的忙吧。来的人也别回去了,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命令。”一手拍在杜川肩上,他明白他们的期望,“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杜川看向苏赤华,心里不免为他感到惋惜。
诸位公子中,他背后的力量可说是最强大的,母亲是最得宠的明姬,舅父是当朝国尉,老师是深受百姓敬重的国师,这样的背景,不说如何呼风唤雨,安享富贵也是应当的。然而现实是,他被赶了出来,做了最不受人待见的质子。
底下人为他着急,他自己倒处之泰然,为质两年活得恣意潇洒,时不时跟着陈世子出去风月场所,因为抚的一手好琴,还留下个“风流韵雅”的称号。
然而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却又不尽然。初来址玉国,他便为自己留下退路,更是将贪狼的人分散各地,为他收集信息。虽然什么都不做,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势。
究竟是韬光养晦,还是得过且过,杜川自问看不穿。
苏赤华却不知杜川想了这许多,将事情吩咐完后,他正要离开,走到门口时侯叔端了碗药追出来,“公子,算算时间,今夜你该吃药了,这是解方,先喝了吧。”
苏赤华接过碗,看着眼前的佝偻老人,愧疚道:“侯叔,今夜要辛苦你了,稍后会有人来找你救我,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黑褐的药汁,刺鼻的药味,苏赤华将这奇苦的药一口喝下,抹抹嘴,大步走进雨里。
回宅的时候为了不被人发现,故意走的后门,进屋后却发现早有人在等他。
如果陈彦容站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因为这个人,正是被毒蛇咬伤,重病不起的莫姑!但此刻她面色红润,双目明亮,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莫姑却不知晓自己被拿去当幌子的事,见苏赤华淋了雨,连忙上前替他擦拭。
“无妨,小雨而已。”苏赤华微皱着眉说。
“公子身体娇贵,还是注意点,小心受了寒。”擦拭完毕后,莫姑端起早已备好的药,递给苏赤华,“今日到时间了,公子把药吃了吧,我去吩咐下人准备香汤。”
苏赤华瞄了眼药,黄中带红,香味浓郁。他用力咳嗽两声,“声音还没变,今夜就不吃了吧。”
莫姑将药上前一递,“就是要等药效还在时续上才好,过了就露馅了。况且夫人吩咐过,要公子按时吃药,这也是为了公子好。”
为我好?苏赤华暗中冷笑,走到案后坐下,心头一转,问道:“国中可有来信?”
莫姑愣了一下,将药放在苏赤华身前,细声回答:“国事没有,倒是夫人担心公子的药不够用,又寄来三包,可见夫人对公子的关心。夫人还说,公子一人在外需小心谨慎,现下晋国与址玉国相安无事,都是公子为质的功劳,公子在莫亚那好好住着,日后回了宫,也在君上面前显个眼。”
两国相安无事?好好在莫亚那待着?
平静下来的血液再次沸腾,苏赤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最后仰头大笑,一把端过案上的药一口喝下,最后以手扶额,斜眼瞥向莫姑,笑道:“替我回信母亲,赤华感谢她的关心,定会好好留在莫亚那,让她莫要担心。”
莫姑取过碗,略施一礼退了出去。
酒入愁肠愁更愁,此药非酒,却让苏赤华生出无限愁意。屋外电闪雷鸣,雨打芭蕉,君问归期未有期,未有期……
下人准备好香汤后尽数退了出去,这是莫姑定下的规矩,公子沐浴时,除她之外不许任何人在场,今夜特别,连莫姑也不来了。
苏赤华站在铜镜前,取下头上束簪,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瀑布般倾泻而下,白日里英气的眉、明朗的眼、硬朗的脸部轮廓,在如瀑秀发的衬托下竟也变得温婉盈润,原本凌厉锐利的眼神也变得戚戚哀愁。
走到浴桶旁,他一层一层退下衣裳,退却里衣,又将裹在胸上的白绫一层一层拆出。白绫拆完,他躺进浴桶,长呼一口气,勒得紧了,呼吸都不顺畅。
水汽氤氲,朦胧中仿佛又看见彩云楼里的飞天舞娘,那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啊——
算算时间,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她四岁,被带到生母明姬身边,还未来得及询问母亲为何要将她抛弃,她便被改了名字,换了装束,被要求从此做个男孩。
莫姑是母亲的心腹,也是她的奶娘,在莫姑的描述中,母亲是一个温和善良的悲苦人,她需要她的帮助。小小年纪的她什么都不懂,以为这样能让母亲喜欢她,就点头答应了。谁知刚答应没多久,就被送去了狱法宫。
过了十年,她长大了,受召回宫,满心欢喜去见母亲,听到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我想吾儿”,而是“去将白绫覆上”。隐约感到不安,但她只当母亲是腼腆,深宫妇人高贵雍容,她不好意思表达思念罢了。
她们准备了药,南方百族里找来的,能让她改变声线,从此后只要无人扒下她的衣服,就无人得知她的真身。
四月后朝中商议派谁去址玉国做质子,母亲说这是她立功挣得公父喜爱的大好机会,她深信,为了搏得父亲的注意,主动请缨前往址玉国。
本以为父亲会犹豫,重逢不久的孩子,舍不得让他去远方,却没想到他眼都没眨便答应了。
出发时,她坐在车里回望城墙上的父母,以及从百族赶回来为她送行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妹妹长得极美,晨曦照耀之下,艳丽如七月间的流火,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像污泥里泥鳅。
其实一直都明白,只是不敢承认,然而今夜的暗杀将她自欺的幻想彻底撕破,她终于正视了那猜测已久的真相。
从始至终,她就是一颗棋子,一颗不知为谁为甚而牺牲的棋子。
有时候,承认真相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情。
沐浴完毕,苏赤华复将白绫勒在胸上,穿好中衣,走到铜镜前,镜里立即显出一个女子的模样来,那样的秀美,那样的柔弱。
她震了一下。随后束起秀发,拿出藏在龛盒里的匕首,照着铜镜里的位置,在右臂上拉出一条深长的口子。
鲜血顿时流了下来,她抿紧双唇,又在左腿上划出一条伤口。
还不够!
她又撞向桌角,腹部立即乌青一片,抬头看向铜镜,镜中人冷汗涔涔,脸色苍白,但双目精芒闪烁,是意志坚定之人才有的眼神。
铜镜里的人突然冷笑起来,她深吸口气,反手将匕首刺进背部,又忍着痛把匕首拔出藏回龛盒。做完这一切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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