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二
路远这两年迷上实验室，连欢欢起初都觉得新鲜。
有回她随口问：“爸，你现在怎么天天往那儿跑？”
路远盯着屏幕，头都没抬：“以前没钱，腾不出手。”
“你说得也太直白了。”
“不然呢。”路远敲了两下键盘，“前半辈子光顾着挣钱。刚毕业想搞钱，开公司想多搞点，后来盘子大了，更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现在钱挣够了，总算能回头干点正事。”
这话搁别人嘴里像凡尔赛，从他嘴里出来就是大实话。
“我本科学数学的，年轻那会儿也琢磨过做研究。后来条件不允许，现在有条件了，总得补上。”
他这回可不是关起门来单打独斗。京城几个国家级科技合作项目，规模摆在那儿，路远砸进去的真金白银也不少。
集团每年的分红他算得门儿清。欢欢妈妈那份权益碰不得，他自己名下早划出一半留给闺女，同样不能动。剩下那一半，这些年陆陆续续都填进了科技板块的坑里。
欢欢问过他：“爸，你不怕打水漂？”
“怕什么，反正都是我多余的钱， 我要这么多钱也没有用。”路远答得干脆，“该留给你的，绝对不能动。剩下的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搞科研要是光想着稳赚，干脆别干。”
项目铺开以后，路子越走越宽，慢慢就跟孟宴臣和高意那边的科技公司对上了。
路远主抓前期和国家对接的硬骨头，高意带着技术团队做后续研发。能产业化的直接推向市场，走不通的就拉回实验室继续死磕。
一来二去，路远见高意的次数，反倒比见亲闺女还勤。
欢欢不太乐意，打电话时没好气：“爸，你最近是不是又跟高意学长混一块儿了？”
“前天刚碰过面。”
“这都第几回了？”
“三四次吧。”
“那你见我才几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路安欢，你微信一天能发我十几条。”
“那能一样吗。”
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她隔两三天打个电话，微信倒是每天不落空。
【爸，今天牛肉巨好吃。】
过半小时，【新入的香水味道绝了。】
再过一小时，【办公室新摆的绿萝，给你看看。】
路远忙起来顾不上回，她也不催，知道晚上他忙完会一条条翻。有时她睡了，第二天睁眼，手机里躺着半夜回复的一长串消息。
今天她顺嘴提了优苗的新企划。
路远听完，就回一句：“挺好。”
“方案你看了没？”
“你都没发我，我上哪儿看去？”
欢欢卡了一下壳：“哦。”
路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声：“傻闺女，晚点发给我啊。”
“行，别改太多啊。”
“那你发我干嘛？”
“让你夸我。”
路远直接笑出了声：“成，发过来，爸给你找个地儿好好夸。”
挂电话前，他顺口问：“今天回孟家吃饭？”
“对。”
“替我好好陪陪二老。下周三我回去一趟。”
欢欢声音立刻扬起来：“哪天？”
“周三。”
“那你直接住家里吧。”
“当然要好好陪陪我女儿。”
路远轻笑一声，掐了电话。
欢欢刚放下手机，孟宴臣已经拿起车钥匙。“下周三别让他又睡实验室了，上回说来看看，结果直接铺盖卷带过去了。”
“爸说这次不住。”
“理工男的嘴，信不得。走吧，回家吃饭。”
隔三岔五回趟老宅，算是家里的固定流程。不谈公事，纯粹吃顿饭。
进门时付闻樱正坐在沙发上。“回来了？”
“妈，晚上吃什么？”
付闻樱失笑：“你回来第一句永远这句。”
“民以食为天嘛。”
孟怀瑾从书房走出来：“欢欢饿了吗？最近公司忙不忙？”
“还行，安序那边有点事。”
“先吃饭。”
饭桌上没人提合同报表。孟怀瑾随口问起路远的研究进度，付闻樱则念叨欢欢是不是又老往郊区跑。
“前阵子跑得勤，现在安娜接手了。这几天主要盯优苗，准备投拍短剧。”
“你越说得轻描淡写，我越觉得事儿不小。”
欢欢扒了口饭：“真不大，最多十集的体量。”
饭后，孟怀瑾照例把孟宴臣叫进了书房。
欢欢刚想往沙发里陷，付闻樱眼皮一抬：“刚吃饱别瘫着，陪我去院子里转转。”
初秋的风已经带点凉意。两人顺着石板路慢慢走，从路远下周回京扯到安序食堂换菜单，最后才绕到正题。
“企划案我敲定了，核心就是把安序的人利用起来。”
付闻樱听到“利用”两个字，笑了：“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有商人的精明。”
“本来就是。签了那么多新人，总不能干等本子。戏不拍，演技怎么练？不如优苗自己产内容。”
她把早中晚不同剧型的排布大概顺了一遍。
付闻樱听完，只问：“你图什么？”
“赚钱？”欢欢想了想，“也不全是。主要是安序和优苗现在各干各的，太耗资源。得让它们转起来。”
“大方向没错。”付闻樱放慢了脚步，“不过账得慢慢分清楚。眼下优苗缺内容，安序缺排播渠道，绑在一块儿是省事。可往后呢？安序要是推出一部调性不合的剧，优苗播还是不播？外头有好本子，刚好跟安序自家项目撞了档期，你怎么排？”
欢欢没接话。
“总让优苗给安序兜底，平台就真成播放通道了，天花板一眼望到头。”付闻樱接着说，“安序那边也会觉得，反正拍出来有地儿放，制片部门慢慢就不挑本子、不看市场了。”
“内部结算？”欢欢问。
“账算明白，才知道谁在养谁。”付闻樱点点头，“安序的剧给优苗播，版权费照付，成本各担各的。利润分开核算。等两年后翻报表，哪边在赚钱，哪边在吸血，一目了然。”
欢欢摸出手机备忘录，敲下几行字。“计划书里确实漏了这块，回去补上。”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夜风有点凉，欢欢把外套拢紧了些，突然开口：“那早中晚三个排播时段，您觉得怎么分？”
“时段不是死规矩。”付闻樱随口道，“观众不按你的课表过日子。你现在觉得早上放甜宠、晚上切社会题材合理，这只是经验。能试，但别把经验当真理，数据说了算。”
“复盘周期我写了三个月。”
“够用了。”付闻樱语气没起伏，“做生意，谁还没看走眼过。真正要命的是老板自己认准了死理，错了也硬扛。”
“我大概能扛得住。”
“话别说太早。”付闻樱瞥她一眼，“等哪天你特别上头的一个项目，全网数据扑街，所有人都劝你砍，你还能咬牙喊停，那时候再说吧。”
欢欢琢磨了一下，眉头微皱。“确实不容易。”
“人之常情。自己盯出来的东西，谁舍得扔。”
“总不能靠自觉。”欢欢追问。
“靠制度。”付闻樱停下脚步，“追加预算的红线在哪，削减宣传的节点在哪，亏损阈值多少直接叫停，各项指标到多少继续追。这些规矩，得在项目开机前、你还没产生感情的时候，一条条钉死。”
“懂了。”欢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到时候照章办事，省得我自己纠结。”
“就这个意思。”
欢欢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挽住胳膊。“妈，您真该多陪我溜达溜达。”
“怎么讲？”
“走一圈，能替公司省下一大笔冤枉钱。能交给我很多东西”
付闻樱失笑。“这话你敢跟你爸说？”
“哪个爸？”
付闻樱没接茬，只看着她。欢欢自己先乐了。“反正俩爹都不知道。”
快到别墅区，二楼书房的窗户还透着光。孟怀瑾和孟宴臣的谈话显然没结束。
欢欢站在台阶下，低头把手机里的备忘录重新理了一遍：
优苗和安序财务独立核算。
内部版权走正常交易流程，明码标价。
排播时段不设死，三个月后按实际播放数据调。
所有项目开机前，必须白纸黑字定下追加、收缩、止损的硬指标。
她递过去屏幕。“妈，这么列行吗？”
“够用了。”付闻樱扫了一眼。
“我明天上会直接过。”
“计划表你不是刚交上去？”
“写好了就能改啊，碰到更优的解法，总不能死守着旧表。”
付闻樱顿了顿，眼底透出点笑意。“能这么想，确实不错。”
欢欢立刻往前凑了半步。“那算不算有点水平？”
“算。”
“就一点点？”
“再熬几年看看。”
“妈——”
“去忙你的吧。”付闻樱轻轻拍了下她手背，“楼上那两位估计也快散了，你去听听风向。”
欢欢已经转身上了台阶，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明晚饭后，咱们还出来走？”
“看你心情。”付闻樱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欢欢冲她眨了下眼，推开门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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