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卷宗里的漏洞
两人来到一间大办公室门口。
门牌上用宋体字写着“情报股”。
刘魁推开门,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乱糟糟的,有的在埋头翻阅卷宗,有的在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电话铃声和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看到刘魁进来,所有声音都停了,人们纷纷站起身。
“股长。”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同事,楚河。”刘魁指了指楚河,语气平淡,“以后就在我们股了。”
他随手指了一个靠墙的空办公桌:“你就坐那儿。”
办公室里一瞬间的安静过后,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楚河身上。
一个叼着烟,正对着墙上哈尔滨地图描画着什么的年轻人率先开了口,他斜睨着楚河,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哟,新面孔。兄弟,以前在哪个部门高就啊?”
刘魁瞪了他一眼:“汪玉林,管好你自己的事。”
叫汪玉林的年轻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但那双眼睛依旧在楚河身上打转,充满了探究。
看起来,很是活络和狡猾。
刘魁又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堆满了俄文报纸和书籍,一个戴着酒瓶底般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放大镜逐字逐句地看着一份文件,仿佛没听见刚才的动静。
“老孙,孙亚星。精通俄语,情报分析专家,以后有相关的情报,可以找他。”刘魁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被称为老孙的男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有些无神。
他冲楚河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埋首于故纸堆中,嘴里还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而在他对面,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贴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德制的小型望远镜,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专注地监视着街对面的动静。
“王全,我们股里眼神最好的人,也是跟踪专家,以前在行动队时,就多次立功,揪出了不少红党。”刘魁介绍道。
王全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街角,修鞋匠的摊位,今天多停留了三个抽烟的,时间分别是三分二十秒、一分十五秒和四分钟。”他的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精确。
又介绍了几个人,楚河将他们的脸和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同事”了。
每一个看起来都不简单,也是他必须时刻提防的对象。
刘魁交代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楚河。
“对了。”
“你的第一个任务。去一趟机要室,看一份案卷,并且把这个案子的所有卷宗,重新梳理一遍,这周内,给我一份有价值的分析报告。”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机要室离情报股并不远,一扇小窗户打开,楚河将证件递了进去后说明来意,很快门被打开。
一个中年女人将他带到一间空屋子里,很快,从锁着的铁门里取出一份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目前还是二级机密,只能在这里看。”女人说完,在不远处一张凳子坐下,像是“监视”一般看着楚河。
楚河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厚重的档案袋。
他伸出手,将档案袋翻了过来。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案卷名:
“渔夫案”。
……
“渔夫案”,在特务科,是一个已经陷入死胡同的悬案。
它基本失去了继续追踪下去的可能。
但是,“悬案”的背后,发生了什么,亲自参与,并且是当之无愧“主角”的楚河,却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楚河不会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试探。
作为情报股的一员,就算是刚进来的新职员,也是有权限查阅二级及以下机密档案的。
从对面机要科的女人一副心不在焉欣赏自己刚画的指甲就知道,这只是一个日常性工作。
楚河深吸一口气,翻开通过卷宗,从另一个视角,看到了案件的经过。
里边详细记录了特务科的整个行动部署,但对于情报的来源却是只字不谈。
行动由高彬亲自指挥,情报股负责分析研判,行动队负责监视抓捕。
他们的原计划,是放长线钓大鱼。
监视马林普和渔夫的一举一动,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已经潜伏进来的“同志”,再将整个情报网一网打尽。
计划很周密,但执行时出了意外。
卷宗里的描述是:根据行动队员徐三强的讲述,在火车站盯梢时,徐三强发展目标,竟然是自己的同乡马林普。
“当时我觉得很错愕,下意识就想要回避,但还是被马林普看到了。”
徐三强说,两人在人群中对视了一眼后,“马林普整个人一瞬间警觉起来,并且企图逃离。”
卷宗上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行动队员徐三强,与目标马林普系同乡,马林普或知其身份,但徐三强不知马林普为监视对象。
就是这个意外,导致了后面的交火。
马林普逃跑的意图明显,行动队发现异常,立刻变监视为立刻逮捕。
在逃跑过程中,马林普躲进了道里区的一条巷子,与追捕的特务发生枪战。
然后,穿过一片名为“同福里”的民宅区后,彻底消失。
同福里?
楚河看着这三个字,这里离自己住的棚户区,至少还有四五公里距离。
原主是如何将受伤的马林普救走的?
这对于自己来说,却是一个谜。
卷宗记录,行动队将同福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而渔夫则在交火中受伤被捕。
后续的审讯记录,楚河看得心惊肉跳。
从盐水鞭,到老虎凳,再到最后的心理攻势。
渔夫最终还是招了。
他交代了在火车上,看到马林普借了一张哈尔滨地图,并且长时间研究索菲亚大教堂附近区域。
高彬据此判断,接头地点就在教堂。
于是,便有了那场天罗地网般的诱捕行动。
卷宗的最后一页,是行动总结。
结论是:诱捕行动失败,目标未出现,所有进出教堂及周边区域的可疑人员均已排查,无异常。
案件线索,至此完全中断。
楚河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案件的脉络,在他的脑中清晰地呈现出来,仿佛一部电影。
他,楚河,就是那个在电影中被剪掉的最关键角色。
甚至可以说是真正的主角。
他救了马林普,听到了遗言,送出了情报。
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踩在了特务科的盲点上。
……
等等,楚河觉得自己在案卷中遗漏了什么?
他不得不又翻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问:你们何时接到的任务?
答:上周……大概是周二。马林普接到张队长通知,让我们准备下山,到哈尔滨。
问:任务内容是什么?
答:来哈尔滨建立交通站,为一名潜伏的同……地下党做联络准备。具体地点和方式由马林普掌握,我只负责协助。
问:你们如何得知潜伏同志的代号或特征?
答:我不知道。马林普知道,但他没跟我说。我没有权限知道……
……
这是叛变的渔夫的口供。
楚河又读了几遍,总觉得被忽略了什么。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词!眉头瞬间紧皱起来。
楚河抬起眼皮,瞄了瞄守着自己的机要科女人,依然在欣赏自己的美甲,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举动,这才又将视线放回了卷宗上。
“上周二!”
渔夫和鸷鸟是上周二才接到的命令!
而马林普来哈尔滨的日子,是星期六,也就是接头的前一天!
而在一份《行动队监视部署记录》中明确写道。
内容: “奉高科长直接命令,于哈尔滨站及主要旅馆布控,重点监视以下特征人员:两名中年男性,可能使用‘张’‘王’等普通姓氏,携带中等行李,或有北方口音……相貌……”
日期: 康德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五)。
在星期五,特务科就已经在开始部署监视行动了。
所以,从山上的叛徒得到情报,到传递出来,满打满算只有四天!
这里边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第一,那个给特务科提供情报的叛徒。
他既然知道马林普和渔夫下山的准确时间、化名、甚至任务目标,那么,这个叛徒的地位一定不低。
第二,他要获得及时的情报并且传递出来,说明叛徒就在“山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山上”绝对路很远,很隐秘,不可能轻易就到达城市或者乡村,所以,叛徒的情报如何在短短四天内就传递到了哈尔滨?
“电台?”楚河惊觉。
这个年代,山上的无线电绝对是宝贝,管控极其严格,不可能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并且发送情报的。
就算叛徒能接触到电台,私自向山下的敌人发送情报,风险也极大,很容易被侦测到。
那么,他是怎么把情报送出来的?
不可能凭空传递。
不是谁都有系统。
一个能够掌握绝密情报的高层,也绝对不可能轻易脱离组织视线。
所以,情报要从“山上”传到哈尔滨特务科,中间必然有一个传递消息的渠道,或者说,有一个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人。
“叛徒绝对不止一个。”楚河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或者说,至少有一个稳定的、专门为这个高级叛徒传递消息的下线。而且,这个下线,一定还有一部隐藏的电台!”
而这种绝密情报的接收,特务科里不可能人人都知道。
渔夫案的卷宗里,连情报来源都没有提及。
这说明,有资格直接接触这个情报渠道的,只有一个人。
高彬。
楚河睁开眼,目光穿过非常狭小的,仅有一束光线落进屋子的窗户,看到了窗外。
院子里,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旁,高彬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戴帽子,正低头用手帕擦拭着车门把手。
擦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司机。
他一个人,发动了汽车,缓缓驶出了警察厅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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