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可以叫我“泥马”
星期天。
天还没亮,婆娘还在床上打着炸雷一般的呼噜声,老李就已经蹑手蹑脚的起床。
他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缠了条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上的棉袄是从邻居家借的,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一圈,看起来臃肿又滑稽。
“李大福,这么早你干嘛去。”
声音惊醒了媳妇,她嘟嘟囔囔地问。
“我要去做一件大事儿,如果做成了,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老李昨天就是这打扮,在楚河家附近蹲了整整一天。
不出他所料的是,楚河一整天都没出门,直到天黑才看起来很疲惫地,去家门口的小饭馆吃了点菜,然后回家再也没出来。
这太符合楚河了。
平日只要放假,永远是宅在家里很少出门。
所以,那天听楚河说星期天有事儿要出去时,老李就已经开始警觉起来。
能有什么事?今天肯定是和同伙接头的日子!
老李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台借来的相机。
“只要能拍到楚河和同伙接头的照片。铁证如山!”老李想到这儿心怦怦直跳。
天色微明,街上逐渐有了行人。
胡同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老李买了两个包子,捂着脸,在对面街角一株矮树后蹲下,从这里能够清楚地捕捉到楚河出门的行踪。
但其他人却不容易发现他,就算看到,也只会认为这是一个闲的无事的懒汉。
他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楚河家的门。
七点半。
门开了。
果然!
楚河穿着风衣,衣领立起来,帽子压得很低。
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果然有问题!
“黄包车!跟上前边那样黄包车……”
“嘿,你别跟太近咯!保持点儿距离!”
“蠢货!你这样会跟丢的!”
老李看着楚河上了黄包车,自己也赶忙叫了一辆,一路上他压低声音一路骂骂咧咧。
黄包车师傅不高兴了,“嫌我拉不好,自己下车走去!”
老李从怀里掏出他的巡警证,在黄包车师傅眼前闪电般晃了了一下:“少他妈废话,特务科的!”
师傅立刻闭嘴,心道真是晦气。
车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儿,叮叮当当地驶过几条街,在索菲亚大教堂附近停了下来。
楚河下了车。
老李距离他近七八十米的距离,也跟着下车。
看到目的地,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索菲亚大教堂。
又是这里。
他远远跟着楚河,看着他走到教堂附近,却没有直接进去。
而是拐进了一条街,走进了一家叫“百香鸡”的小店。
这家店老李曾在茶馆和楚河提过。当时楚河心不在焉。
“难道接头地点,就是在这儿?”他心里不由暗想,自己则转身走进了街对面的茶馆,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茶,将身子藏于墙后,目光微微透过窗棂,死死地盯对街。
透过窗户,他能清楚地看到百香鸡的门口。
楚河走进店,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半只鸡,不过才吃了两口,就抱着手臂,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
看上去似乎是在睡觉的楚河,已经打开了红警视角,从高空中俯瞰,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索菲亚大教堂的正门口。
做礼拜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开始。
此时教堂门刚打开,门前还少有行人。
但楚河一秒钟也不敢放松。
在复盘的时候,楚河想到了自己遗漏的一个重要信息!
审讯时,特务问:“今天去教堂做什么?”
黄山回答:“做礼拜。我是虔诚的教徒,每个礼拜天都去……”
楚河相信,这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这很容易被查到。
黄山既然这么说,他就一定会坚持这么做。
就算是做给别人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
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
“这位先生,鸡已经凉了,如果您没事儿的话,我帮您打包?”
楚河耳边响起了店员礼貌的声音,这是客人坐的太久,想赶人走了。
“让我再坐会儿。”楚河的眼睛都没睁开,已经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圆钱拍在桌子上。
对街的老李见到这个动作,赶忙拨动相机旁轴,想要将这个画面记录下来。
但他又很快放回相机,因为楚河只是给了一圆钱,依旧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与人再无交流。
……
八点四十分。
闭着眼睛的楚河整个人突然浑身一怔!
通过红警视角,他看见了!
黄山!
穿着一件灰色羊毛大衣,戴着礼帽,裹着围脖,手上什么也没拿。
但这张脸,楚河绝对不会忘。
他看着黄山一步步走进了大教堂。
高大的穹顶遮住了视线,再也无法窥探。
但楚河却没有着急离开,他依旧将视角锁定在门口,反复的确认是否有可疑人员跟踪。
至少又过了十分钟,在确定黄山安全后,楚河才突然睁开眼睛。
起身离开百香鸡,径直向着索菲亚大教堂走去。
对面茶馆的老李茶喝多了,正憋了泡尿打算快速找地方解决一下,就见楚河急匆匆地起身就走。
他忙里忙慌地要往楼下冲,
“老板,还没给钱呢!”
茶馆一小厮慌忙伸手要拦老李。
“给我滚开!”老李一把把小厮推开,冲下楼去。
……
咚……咚……咚……
九点。
索菲亚大教堂的礼拜钟声响起。
楚河推开厚重的木门,冷风灌进来。
教堂里很暗。
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香。
教徒们闭上眼,做着祷告,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的不速之客。
楚河脱下帽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前排的座位。
人不多。
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
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并最终落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一个男人。
羊毛大衣。
黑色礼帽已经被取下。
双手交叠,放在额头前。
闭着眼。
是黄山。
楚河深吸一口气,压低脚步声,沿着侧边的过道走过去。
前方的讲台上,牧师正在翻开《圣经》。
烛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
“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
牧师的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教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所有人都闭着眼祷告,静静地听着牧师的诵读。
楚河走到第三排。
黄山双手交叠在额前,眼睛紧闭,嘴唇微微翕动,神情虔诚而平静。
一束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斑,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楚河没有犹豫,直接在黄山身边坐了下去。
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黄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迟到,对于一个教徒来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但他没有睁眼。
依旧保持着祷告的姿势。
“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阿门……”牧师继续念。
“阿门……”教堂里的所有人,都轻轻的回应。
楚河微微侧过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先生,往百叶街怎么走?”
黄山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睁开眼。
转过头。
当看清楚河的脸时,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被掩饰住,变成了一种疑惑。
“这位先生,您在说什么?”黄山开口。
“你应该回答——‘正好我也要去那儿,那里的红肠味道不错,我们可以同路。’”
话音刚落,黄山那疑惑的目光变得凝重,厚厚的眼镜镜片下,眼神锐利的仿佛要将楚河看穿一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
牧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行吗?”
经典诵读的声音完全压住了楚河的声音,但黄山却听得清清楚楚。
楚河说:“黄先生,你好。”
“事出有因,我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冒昧和你见面。”
黄山的呼吸停了一拍,等着他的下文。
楚河轻侧着脸,声音依旧很平静。
“鸷鸟,是我救的。”
黄山的眼神终于变了,再也掩盖不住他的惊讶!
“一个月前,索菲亚大教堂的接头人是我,也是我给你扔的烟盒纸条警示。”
黄山的身体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攥住膝盖上的礼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好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是谁?”
楚河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他。
“你可以叫我楚河。”
他顾不上代号在后世的羞耻,
“也可以叫我的代号——泥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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